“重伤同门?”
林烬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平静地看着陈锋,以及他身后那两个面带讥诮的外门弟子。心中却已一片冰冷。柳擎天果然好手段,避开了“擂台私斗”、“私下报复”这些模棱两可的指控,直接抓住了“无故重伤同门、致其伤残”这条明晃晃的门规铁律。而且,人证物证俱全——柳风四人确实被他重伤,如今怕是还躺在某处“养伤”,正好作为“苦主”。
“不错。”陈锋语气冰冷,不容置疑,“柳风、赵刚、孙立、钱豹四人,皆指认于五日前,在丁区后山竹林,遭你无故偷袭,以致重伤。现场亦有打斗痕迹残留。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敢问陈师兄,那四人现在何处?”林烬问道。
“正在刑堂‘戒律院’养伤,由执法弟子看管。他们的伤势,经查验,确系外力重击、骨骼碎裂、经脉受损所致,与你所使的‘碎石劲’造成的伤害特征相符。”陈锋显然准备充分,对答如流。
“既在养伤,那便是活口。不知陈师兄可曾问过,他们四人,为何会在那偏僻竹林,与我这炼气二层的弟子‘偶遇’?又为何会‘恰好’被我‘无故偷袭’得手?”林烬不紧不慢地说道。
陈锋眉头一皱,语气更冷:“你在质疑刑堂的调查?他们自然是被你诱骗或挟持至该处,再下毒手!休要狡辩!”
“诱骗?挟持?”林烬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陈师兄觉得,我以炼气二层的修为,如何能同时诱骗或挟持四名修为皆不低于我,其中更有炼气三层巅峰的弟子,至偏僻处行凶?况且,我若有心行凶,为何不做得干净些,反而留下活口和痕迹,等着被人举报?”
“这……”陈锋一时语塞。林烬所言,确实是个明显的疑点。以弱欺强,还一欺四,且留下明显证据,这不合常理。他身后的两名外门弟子,也面面相觑。
“或许你是仗着有几分古怪本事,狂妄自大,行事疏漏!”陈锋强辩道。
“那请问陈师兄,我与那四人,可有旧怨?”林烬再问。
“……据他们所说,并无旧怨,只因你性情乖张,看他们不顺眼,便下此毒手。”陈锋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回答。
“看他们不顺眼?”林烬笑了,笑容里却无丝毫温度,“我林烬入外门不过月余,除了日常杂务与小比擂台,几乎足不出户,与这四人更是素无往来。敢问陈师兄,我一个‘丁下’资质、挣扎求存的普通弟子,有何资本,对四名修为高于我、且有家族背景的弟子‘看不顾眼’,还悍然动手,自寻死路?”
句句反问,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周围已渐渐有路过的弟子驻足,听闻林烬的话,也露出疑惑之色。是啊,这不合逻辑。
陈锋脸色有些难看。他奉命前来拿人,本以为对付一个炼气二层的新弟子,手到擒来,却没想到对方如此镇定,言辞犀利,反倒让他有些下不来台。他眼中厉色一闪,语气变得强硬:“林烬!休要巧言令色!是非曲直,到了刑堂,自有分晓!现在,立刻束手就擒,随我回去接受调查!若敢反抗,便是罪加一等!”
说着,他上前一步,炼气后期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如同山岳般压向林烬!他要以势压人,强行带走!
林烬闷哼一声,本就有伤在身,真元未复,在这股灵压冲击下,脸色更白,身形晃了晃,但依旧咬牙挺直脊梁,没有后退半步。他冷冷地看着陈锋,右手已悄然按在了背后的“布棍”上。对方既然铁了心要带他走,那刑堂之内,必然是龙潭虎穴,柳擎天恐怕早已布置好一切,等着他自投罗网。进去,恐怕就出不来了。
绝不能去!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苍老平淡的声音,忽然在众人耳边响起:
“何事喧哗?”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瞬间冲散了陈锋释放的灵压,也让周围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旧道袍、头发稀疏花白、面容如同风干橘皮的老者,正拄着一根枯木拐杖,从传法阁的方向,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看起来老眼昏花,脚步蹒跚,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正是藏经阁的守阁人——墨老。
然而,陈锋在看到墨老的瞬间,脸色却是骤然大变!原本的倨傲和冰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甚至……恐惧!他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弟、弟子陈锋,见过墨老!”
他身后的两名外门弟子,虽然不认识墨老,但见陈锋如此恭敬,也慌忙跟着行礼。
周围看热闹的弟子,则是一脸茫然,不知道这看起来像杂役老仆的老人是谁,竟能让刑堂的内门执事弟子如此敬畏。
墨老浑浊的眼睛,似乎“看”了陈锋一眼,又“看”了看林烬,以及他按在背后的手,慢吞吞地说道:“老头子耳朵不好,刚好像听到,有人要拿人?所犯何事啊?”
陈锋额头渗出冷汗,连忙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自然略去了对柳擎天的猜测和对己方不利的疑点,只强调林烬“无故重伤同门,证据确凿”。
墨老听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叹道:“唉,年轻人,就是火气大。打打杀杀,多不好。”
他转向林烬,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小子,他们说的,可是真的?你真的无故打了人?”
林烬心中念头急转。墨老此时出现,是巧合,还是……他拱手,恭敬道:“回墨老,弟子不敢隐瞒。数日前,弟子返回丁区途中,于后山竹林,确与柳风等四人发生冲突,并出手伤了他们。”
他坦然承认动手,但没说“无故”。
墨老“哦”了一声,又看向陈锋:“你看,他承认了。那还等什么,带走吧。”
陈锋心中一松,连忙道:“是!弟子这就……” 然而,他话未说完,墨老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嘛,带人走之前,是不是该把事情问清楚?比如,是谁先动的手?为什么动手?总得有个前因后果吧?老头子我虽然老了,但也知道,断案要公正,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你说是不是啊,小陈?”
陈锋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小陈”这个称呼,让他嘴角抽搐,却不敢反驳,只得硬着头皮道:“墨老所言极是。只是……此事证据清晰,人证物证俱在,那四人伤势也与其手段吻合。且他们众口一词,指认是林烬无故动手。依门规,弟子有权将其带回刑堂,详细审问。”
“门规是死的,人是活的。”墨老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你说他们众口一词,那就是没有旁证了?那四个小子是一伙的,说的话能全信?这小家伙说他们先动的手,也不是没可能嘛。”
“这……”陈锋语塞。墨老这话,明显是在偏袒林烬了!他心中又急又怒,却不敢对墨老有丝毫忤逆。这位守阁人,在玄天宗内身份特殊,辈分极高,连许多内门长老都对他客客气气,绝不是他一个刑堂执事弟子能得罪的。
“要不这样,”墨老似乎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也别急着带人回去闹得沸沸扬扬。就在这里,简单问问。老头子我闲着也是闲着,就给你们做个见证。你去把那四个受伤的小子带来,当面对质。谁先动的手,为什么动手,说清楚了,不就结了?也省得跑来跑去,麻烦。”
当面对质?把柳风四人带来?陈锋心中一沉。那四人现在“重伤”在刑堂“养伤”,实际上是被柳擎天控制着,统一口径。若是带来当面对质,在墨老面前,难保不会露出破绽。而且,墨老亲自做见证,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柳擎天的手,恐怕伸不到这里。
“墨老,这……那四人伤势不轻,行动不便,恐怕……”陈锋试图推脱。
“伤势不轻?”墨老“惊讶”道,“那正好,老头子我略通药理,可以顺便给他们看看。要是有人敢在伤势上作假,诬告同门,那罪过可就大了。你说是不是?”
陈锋额头的冷汗更多了。他算是看出来了,墨老今天是铁了心要保这个林烬了!而且,话里话外,似乎对事情真相早有判断,甚至可能知道柳擎天在背后搞鬼!
他心中飞快权衡。得罪墨老,后果不堪设想。而柳擎天那边,虽然势力不小,但毕竟只是内门弟子。两相比较……
“墨老教训的是。是弟子思虑不周,急于办案了。”陈锋瞬间变了脸色,语气变得恭敬而“公正”,“既然墨老愿意主持公道,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弟子这就去将那四人带来,与林师弟当面对质,查明真相!”
说完,他对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匆匆转身离去,显然是去找柳擎天请示,或者想办法“安排”那四人了。
墨老看着陈锋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啊,做事毛毛躁躁的。” 然后,他转头看向林烬,浑浊的眼睛似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小子,跟老头子来。杵在这儿,碍眼。”
说完,他拄着拐杖,转身,又慢悠悠地朝着传法阁后方,那片更僻静、靠近后山的方向走去。
林烬心中一凛,知道墨老这是有话要对自己说。他连忙跟上,落后墨老两步,恭谨地走着。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片稀疏的灵木林,来到一处背靠山壁、有潺潺溪水流过的清幽石坪。这里已是后山范围,人迹罕至。
墨老在一块光滑的巨石上坐下,将拐杖放在一边,这才看向林烬,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仿佛有洞彻人心的光芒。
“说说吧,怎么回事。”墨老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烬知道瞒不过,便将当日柳风四人尾随、袭击,自己被迫反击,将其重伤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
墨老听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柳家那小子,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你废了他弟弟,他动用刑堂的力量对付你,意料之中。不过,他能驱使动陈锋这个内门执事弟子,看来在刑堂也有人。”
“弟子给墨老添麻烦了。”林烬躬身道。
“麻烦谈不上。”墨老摆了摆手,“老头子我只是看不惯有些人,仗着点权势,就颠倒黑白,欺负后辈。更何况,你现在好歹也算我半个‘记名’的剑种传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人冤进刑堂,坏了根基。”
半个记名传人?林烬心中一动。这是墨老第一次明确提及他与“剑种”的传承关系。
“多谢墨老回护之恩。”林烬真诚道谢。今日若非墨老出现,他要么反抗被抓,罪加一等;要么被带去刑堂,凶多吉少。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争气,没在擂台上给我丢脸。”墨老淡淡道,“连战柳明锋、李寒,虽然取巧,但也算有勇有谋,没辱没了‘剑种’的名头。不过,你这伤……”
他目光落在林烬身上,似乎能看透他未愈的伤势和虚浮的真元。
“弟子正在调养,不日便可恢复。”林烬道。
“恢复?”墨老哼了一声,“就靠你那点微末道行和几颗劣质丹药?等你恢复,小比都结束了,柳擎天的下一波算计也到了。”
林烬默然。墨老说得没错,时间不等人。
墨老沉吟了一下,伸手入怀,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小巧的玉瓶,丢给林烬。
“拿着。里面有三颗‘生生造化丹’,虽是下品,但治你这点伤,绰绰有余。服下一颗,运功炼化,一日之内,伤势可愈,真元也能恢复七八成。”
生生造化丹?林烬一惊。这可是炼气期顶级的疗伤丹药,一颗价值数十甚至上百贡献点!墨老竟然随手就给了三颗?
“墨老,这太珍贵了……”林烬连忙道。
“给你就拿着,哪来那么多废话。”墨老不耐烦地摆摆手,“赶紧把伤养好,好好打你的小比。进了前八,宗门奖励还算丰厚,对你有点用。要是连前八都进不去,以后也别来见我了,丢人。”
“弟子定当尽力!”林烬握紧玉瓶,沉声道。
“嗯。”墨老点点头,又补充道,“柳擎天那边,你暂时不必担心。有老头子我今天这番话,他短时间内不敢再用刑堂明着动你。但暗地里的手段,不会少。尤其是那小比,他若在抽签或对手身上做手脚,我也不能过多干涉,毕竟那是外门事务。你自己小心。”
“弟子明白。”林烬点头。只要不是被“合法”带走,擂台之上的挑战,他并不畏惧。
“至于那个赵松……”墨老浑浊的眼睛眯了眯,闪过一丝精光,“此子不简单。庶务殿执事弟子只是掩饰。他对藏经阁的了解,远超其身份。他找你,提及‘暗阁’和‘信物’,恐怕所图非小。你暂时不要与他过多接触,更不可将‘剑种’之事透露半分。记住我之前的警告!”
“弟子谨记!”林烬心中一凛,连忙应道。墨老果然也知道赵松,而且似乎对其颇为忌惮。
“好了,去吧。回去服丹疗伤,准备明天的比赛。”墨老挥挥手,重新拿起了拐杖,闭上眼睛,似乎要打盹。
“弟子告退。”林烬恭敬一礼,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墨老依旧坐在巨石上,沐浴在透过林叶的斑驳光影中,佝偻的身影,却仿佛与周围的山石溪流融为一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与孤高。
林烬握紧了手中的玉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感到肩上的压力更重了。
墨老的庇护,并非毫无代价。他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需要在这危机四伏的玄天宗,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剑道。
他不再停留,快步离开了后山。
回到丁区七十九号院,开启禁制。林烬取出玉瓶,倒出一颗生生造化丹。丹药龙眼大小,通体碧绿,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光是闻一闻,就觉精神一振,体内真元都活泼了几分。
他不再犹豫,仰头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磅礴却不霸道、精纯无比的生命能量,如同甘泉涌遍全身。所过之处,受损的经脉、骨骼、内腑,如同久旱逢甘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消耗的真元,也在疯狂地恢复、壮大。
他盘膝而坐,运转断剑功法,引导这股庞大的药力,修复己身。
这一次,恢复的速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当夜幕再次降临时,林烬缓缓睁开眼睛。眸中精光湛然,气息悠长浑厚。右臂活动自如,内腑伤势尽愈,丹田之内,暗沉真元已恢复至九成以上,而且似乎因丹药的滋养,变得更加凝练纯粹。
生生造化丹,果然名不虚传!
“状态,前所未有的好。”林烬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他有信心,以现在的状态,即使面对炼气五层的对手,也有一战之力!
他推开石门,望向夜空。繁星点点,明日,将是十六进八的淘汰赛。
柳擎天的算计,赵松的图谋,墨老的期待,以及那柄沉默断剑所指引的、迷雾重重的未来……都将随着明日升起的太阳,一步步展开。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眼神坚定如铁。
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