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绘看他匆忙,便没有细问是谁,转身进房间前说:“我换个衣服出门。”
她用最快的速度换掉了睡衣,开房门的时候看邵令威拎着她的长款羽绒服送过来,抖开领子让她伸手,又在她穿上后半蹲下去捏起拉链。
金属拉链有些滞涩,施绘低头看着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的指节,突然伸手扯了一下衣摆,往后退了退说:“不扣了,一会儿车上不好坐。”
邵令威空了手,轻抬了一下肩膀站起来,抚平自己衣服上掀起的褶皱,转身说:“走吧。”
等上了车施绘才问:“去看谁?”
她猜过是家人,但这个想法在电梯里的十几秒就被她自己否决了。
邵令威几乎没跟她提过父母,偶尔施绘嘴欠问到,他也只会说官网上不是有照片么,或者你自己去顶楼看。
施绘当然没机会去顶楼的办公室见邵董事长,连那次想去邵令威办公室拿工牌还被前台给堵下来了。
“那你妈呢?”她不懂事的时候也追问过。
邵令威只会沉默。
因此就算手机通讯录里那个最近保存的“林女士”自己不提,她也不会把这件事跟邵令威讲起。
“一个朋友。”他停在路口的红绿灯前,抽空看了一眼手机,“玩摩托被撞了。”
“严重吗?”施绘问。
“应该还好。”邵令威在操作手机的空隙间抬头看了眼红灯。
她联想到上次他半夜出门的那个状况,问:“是上次喝多那个?”
邵令威放下手机,在最后一秒红灯里扭头往副驾看了一眼:“是他。”
施绘微怔,她以为邵令威上次说带她见自己的朋友不过是空口白话做做样子,以他对自己的防备,不应该会允许有深交的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不然就是交情够浅?
她想直白问一会儿自己是不是得坐在车上等他,可话到嘴边又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转而兜起圈子来试探:“去看病人不带点东西?”
邵令威仿佛不通人情世故地问:“带什么?”
“你的朋友。”她觉得好笑,“怎么问我。”
“他不缺什么。”
“不是缺不缺的问题。”施绘说,“要讲礼貌。”
邵令威却笑了:“你一会儿去了看他跟不跟我讲礼貌。”
施绘觉得这话听起来怪亲密的,加上接二连三的夜半奔走,怎么也该算得上是好友了。
“要不一会儿顺路买点水果。”她在光线昏暗的车厢内明目张胆地去看他,“我是第一次见人家,空手不好。”
邵令威目视前方,点着方向盘的指尖顿了顿,半晌才说:“行啊,听你的。”
他在下一个红绿灯t路口拿起手机调整了一下导航,但这个红灯的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输完地址就转绿了。
下一秒施绘怀里就多出来一台手机,紧接着听邵令威报了个水果店的名字,她印象里听同事讨论过,新开的法式精品店,连哈密瓜都是绑着丝带卖的。
有钱人就是爱撑场面,她想着,医院门口水果摊的果篮也不至于拿不出手吧,非要绕个圈多跑几公里。
拿起手机的时候屏幕已经黑了,她点了一下,举起来说:“扫个脸。”
“开车呢。”邵令威目不斜视,方向盘比平时抓得都紧,只动嘴皮子,“你输密码。”
“还是橘子生日?”
“我说是我生日你记得吗?”
施绘分不清他是认真还是开玩笑,不过邵令威的生日她还是记得的,那张结婚证上的所有信息她几乎都记着。
“八月几号?”
“你就气我吧。”
“所以是谁生日?”施绘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拿橘子的生日在试了,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时候手机丝滑地开了锁。
她照他说的地址搜了一下,对着屏幕假装遗憾地宣布:“早关门了,八点就关了。”
邵令威又报了另一个她没听过的店名。
施绘没急着打字,电源键一按说:“现在这个点,估计只有医院门口的水果摊还开着,你刚刚才说不送,这会儿又要求这么高。”
邵令威皱眉:“不是我送,是你送。”
他顿了顿,方向盘一打,不知道哪来的情绪,说:“随你。”
最后施绘在医院门口的小水果店买了个果篮,邵令威一开始插兜站在马路边,见她付款的时候才走过来,弯腰瞧了瞧小板凳上的果篮,一只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指了指说:“这苹果换个好看点的。”
施绘捧着手机拿肩膀把他搡出去:“你去马路边等我。”
他退出去,又在马路牙子边站了一会儿,看施绘提着果篮走过来。
“这都是封好的,换不了。”她指了指上面的塑料薄膜,“这苹果也不难看呀。”
邵令威没说话,从她手里接过篮子,另一只手还插在兜里,对着施绘摆了摆胳膊。
施绘当没看懂,指了指面前的马路:“你走前头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急诊到了住院部,邵令威中途看了眼手机,带着施绘走到了一间单人病房门口,伸手隔着衣料握住了她藏在袖子里的手。
整个病区安静,但谈郕的病房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门一开,摩托车此起彼伏的声浪就传了过来。
“都躺这儿了还看呢。”邵令威拉着施绘走进去,果然看见谈郕一身病号服,一条腿打着灰白色的石膏架在小床板上,靠着床头摞成山的枕头看挂壁电视上放着的拉力赛。
谈郕看见邵令威并不奇怪,但见到他身后缓缓露脸的另一个人就有点来劲了,差点忘记腿伤,双手撑着床就坐直起来:“谁告诉你的?还把家属带来了。”
邵令威把果篮往他床头的柜子上一放,抬眼说:“能是谁,你妹。”
他打量了一圈谈郕腿上的石膏,问:“早上摔的?上哪儿飙车去了?”
“就城郊那边,倒霉,被牛给撞了。”谈郕觉得丢脸,眼神闪烁不想再提,瞄了眼果篮,注意力又回到施绘身上,挑起笑问邵令威:“也不介绍一下?”
两人牵着的手还没放开,邵令威回头看了眼施绘,又朝病床这边扬了扬下巴:“就他。”
谈郕伸手搡他:“什么就我?”
邵令威转过头,另一只手在床头贴着病人信息的标签上轻扣了两下,又跟施绘说:“谈郕,我朋友,挺要好的。”
施绘看不清上面是什么字,也不想走得太近,只应声跟谈郕点头:“你好。”
谈郕也同她点头微笑,回神才对邵令威刚刚的发言表示不满:“你就这么介绍我?”
“那你自己介绍。”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谈郕话到嘴边又觉得肉麻,吞了回去,转而说:“怎么光介绍我了。”
施绘赶紧报上自己的名字。
谁料他又笑起来,眼角还没愈合的血痕跟着扯了一下,让他没忍住痛得眨了一下右眼:“久仰大名。”
施绘有些懵,这话听着仿佛邵令威总在外头提起她一样。
邵令威皱眉:“你说话就说话。”
谈郕哼了一声,捞起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说:“我妹叫你来?她自己人呢?”
邵令威耸了耸肩:“说走不开。”
“什么事情走不开?”
“跟人喝酒。”
谈郕咬牙切齿了两秒钟后又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那你也回吧,明天上我那儿给我带点东西过来。”
邵令威点了点头,环顾了一圈病房里的物件,看都挺周到的,就往电视那边示了示:“小声点,这医院。”
谈郕一边摆手催他走,一边拿起遥控器把音量往下调了两格。
走出电梯的时候施绘甩了甩被他牵住的手。
“嗯?”邵令威回头,“什么事?”
“你都快把我袖子拽下来了。”施绘抬了抬胳膊,因为隔着衣服,邵令威又拽得紧,她一边肩线明显看着下滑了许多。
邵令威瞥了一眼,松开手,但指尖往她袖口一钻,在暖和的空气里握住她的手:“行了吧?”
“我不是这个……”后半句话卡在了喉间。
刚刚他们说话的时候楼道里就有清脆的高跟鞋踩地声,但施绘万万没想到现在静谧空气中站在他们不远处的这个人会是谢蕴之。
距离她们在毕业典礼上的最后一次见面并不久,但谢蕴之今天打扮得有些不一样,眼妆很浓,头发也是华丽的大卷,厚重的皮草大衣下隐约能看到是吊带和短裙的搭配,高跟长靴与裙边之间露出白皙的皮肤,似乎冻得有些泛红。
“施绘?”她一开口吐出白气,声音也有些含糊和哆嗦。
邵令威闻声回头,看到她皱了皱眉,语气却很亲切和善:“不是说一起喝酒的人比你哥重要吗?”
谢蕴之看到他的脸,错愕的表情比刚才更甚,忘了回答,瞳孔快速下坠落到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上。
邵令威把施绘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认识?”
谢蕴之这才回神,但她没回答,而是目光犀利地看向施绘,等她开口有些生硬地回答了一句“认识”后才用稍显松弛一些的语气回答了邵令威刚才那句话:“好歹也是我哥啊。”
邵令威点头低笑一声,问她:“喝迷糊了吗?一会儿有人接你回去?”
谢蕴之抱起手臂看他,语气带着刻意的轻佻,眼神也有意无意地向施绘这边瞟:“没人接可怎么办?”
邵令威笑:“没人接就只好让你哥用一条腿开车送你回去了。”
谢蕴之别开脸,边翻白眼边嗤笑一声,高跟鞋十分稳健地踩着走到电梯门边,伸手按了一下墙上的按钮。
电梯来得很快,她临进门前又回头看了眼施绘,然后目光快速移到邵令威脸上,懒懒地掀着眼皮,跟他随意地招了一下手:“走了。”
施绘在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载的心跳。
同时感觉到邵令威在袖子里捏了捏她的手背。
“热吗?怎么这么一会儿手心都出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