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敏殊和邵向远离婚的时候,冯兰已经在家里做了两年工了。
她手脚勤快干活麻利让人省心,尤敏殊曾经很满意她,以至于她几次三番来借钱,尤敏殊都自掏腰包答应了。
“记得。”但她不记得那些钱冯兰后来有没有还,都是不大的金额,说是医药费,她也想起来了,冯兰常常和自己念叨的女儿,就叫施绘。
她不自觉凝重了神色,感到意外和困惑:“她是……”
可话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阿姨。”斯安其的声音脆脆的,讲国语的时候音调会比平常说其他语言时高,像一本正经学说话的小孩。
她很快看到了病床边的邵令威,即使脑中闪过自己久久联系不上他的记忆,依然还是很热情:“邵,你也在,好久不见。”
邵令威侧过身看到她,波澜不惊地笑了笑:“好久不见。”
斯安其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提着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走过去,一边交给护工一边坐到床边关切地跟尤敏殊说话。
她生活上大大咧咧,但情感上细腻贴心,总能把长辈哄得特别好,邵令威看两人聊得高兴,便收起刚才预备说的话,起身要走。
斯安其的余光先瞟过来,接着尤敏殊就问:“上哪儿去?”
邵令威顿住脚,随意往外指了指:“你们聊。”
斯安其垂眼,嘴角的笑撑着没变。
尤敏殊捻起一边被角,脊背顺着枕面滑下去一些,拍了拍斯安其的手背:“我要睡会儿了,安其,你们年轻人长时间没见面,有机会叙叙旧,晚上让他带你去花园塔吃个t饭。”
斯安其反握住她手:“阿姨,我再陪你会儿。”
邵令威沉吟半晌,忽然说:“让她睡会儿吧。”
他穿上大衣外套,看着斯安其,下巴往门边示了示:“出去透口气?”
他原本想请对方在医院旁边的咖啡厅喝一杯,但斯安其说只想在附近走一走。
“喝这个吧,我记得你上学的时候每天早上桌上都会摆一罐这个。”斯安其走到大门边的自动贩卖机前,简单操作后俯身去接里面刚吐出来的罐装黑咖啡,杏色的围巾扫过她肩膀落下去,邵令威眼疾手快地帮忙接了一下。
“给。”她直起身,笑了笑,递上手里的黑咖啡,看围巾的一头被邵令威捧在手里,盖住了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斯安其进门的时候就看见了,她总是会特别仔细地打量他周身的一切,已经是一种习惯。
见邵令威松开手,任围巾垂在她身前,她掂了掂手里的罐装咖啡问:“改习惯了吗?”
他们还做邻居和同学的那个时候,邵令威也会在她大咧咧弯腰去喂流浪猫的时候帮她接住落下去的围巾,然后在她起身后出于礼貌和关爱地帮她重新围上。
斯安其以前和这个人相处就隐约知道,邵令威的温存一直是适可而止的,所有暧昧的气息不过无限趋近于她的一厢情愿,执着地把关心当爱。
可就算是关爱而已,那么多女同学,他也只关爱她不是吗?
“你拿着捂手吧。”邵令威只当她是问咖啡,敷衍道,“我现在很少喝。”
她笑笑,自己把围巾往后一甩,看起来毫不介怀地说:“看来学习比工作压力大。”
感应门打开时,冷风卷着浅草寺的钟声扑来,路旁的银杏早已褪去华裳,枯枝在灰白色的天空划出焦墨笔触,斯安其的高跟长靴碾过结霜的落叶,她从拍摄场地匆忙赶来,甚至没来得及换一身轻便的行头。
“好久没见了,你还记得我们上次这样走在街上是什么时候吗?”她漫不经心地问,仿佛真的来叙旧。
邵令威这才侧目注神看她,语气里散漫地透着惊讶:“你染头发了?”
斯安其愣了一下,摸了摸及腰的发尾,缓缓笑:“工作需要啊。”
其实她染金发已经有一年多了,中间也换过几次别的浅发色,邵令威对她的记忆大概还停留在她之前的栗色头发。
那是她天生的发色,刚认识那会儿,邵令威还会煞有介事地跑来偷偷提醒她学校不允许学生染发。
“嗯。”他又回过头去看远处的晴空塔尖,“是很久没见了,晚上一起吃个饭吧,谢谢你来看我妈。”
斯安其没说话,沿着河川走了好一会儿后她指了指路边树下的一条长椅:“去那坐会儿可以吗?我脚走得有些疼。”
邵令威说行。
凳面上有几片枯树叶,邵令威抬手拂掉了,示意她坐。
“工作很忙?”他似关切地问。
斯安其摇头,耳边的长发落下来,又被她轻轻抚到身后:“你呢?忙到不理人了?”
她面上还带着笑,这会儿依然讲不出太过责备的话。
“手机丢了。”邵令威双臂搭在跨开的膝盖上,身子前倾,微微低头,有些不知所谓地讲,“回头我联系你。”
斯安其靠着椅背,在他身后发笑:“联系我什么?”
邵令威侧了点头,眼神却只是扫过她的衣摆。
斯安其笑着,语调不再温顺:“你该不是怕我纠缠你吧?”
邵令威目光终于落到她面上。
他们也是为伴了许多时日的朋友,邵令威在日本的这些年,生活里最高频率出现的人就是斯安其。
他们相识在尤敏殊家的那个小花园里,斯安其为了捡一只越界的飞盘从围墙上翻过来,很难看地摔在了他面前,害他被误会欺负了小主人而被斯家那只护主到出名的秋田犬追着跑了两条街。
斯安其原本只觉得有趣没觉得抱歉,但晚上还是被她那个混血妈妈领着,一跛一跛地来尤敏殊家里,一人一狗站了两边,她代为像邵令威道歉。
那天两个人都很狼狈,邵令威被狗追得摔进了水沟里,斯家母女携狗上门来赔罪的时候他还没换下脏衣服,头发湿着,脸上也还有污渍。
但是斯安其一下就迷上了他冷着脸说没事的样子。
明明生气却要尽力表现出不计前嫌的模样,隐隐约约跟自己较劲半天,最后即使努力强颜欢笑也会在他那双天生冷峻的眉眼下前功尽弃,变成低头倔强的叹息。
那天她幻觉自己变成驯服了一只桀骜猛兽的女英雄,而不是大人口中只有漂亮衣服的洋娃娃。
挺莫名其妙的,但实在让她乐在其中。
她见过很多好看的人,亚洲人,欧美人,混血儿,但她只着迷那天那张脏兮兮的脸。
邵令威在她转学来自己学校,以及后来变成自己六本木公寓的邻居时都依然不知道那天晚上自己的一句没事其实惹事了。
如果斯安其没有在大学一次酒醉后无意识袒露心迹,邵令威想,他一定还是会特别关照,甚至只关照她的。
这会儿离大学毕业都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当初他毕业回国,斯安其依然上学,两年后毕业又跟着外公去美国继续深造,之后两人只寥寥见过几面。
他很久没有再仔细看过斯安其那张脸,连照片都没有。
“没有。”他说,“我没那么想。”
斯安其还是笑,似乎此刻才真的放松下来,她随意拢了拢身上的外套,盯着面前那对打霜般的眉眼,不留情面地戳破说:“嘴上说没有,但连我电话也不敢接,就像你回国前也说把我当妹妹,实际避之不及到像把我当仇人。”
邵令威别过头目视前方,两只手在身前互相搭着摩挲,不经意就碰到了无名指上的戒指。
他有些无言以对。
斯安其盯着他的手看,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有细微的颤抖,声音却很平缓镇静:“读高中的时候我就在想,你爱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的,那个时候有点想象不出来,现在也一样,我以为你不爱我就不会爱人呢。”
邵令威转头刚想说话又被她手指着抢了先,像开玩笑一样地说:“不要再讲我幼稚,也不要想狡辩,你就是觉得找到了更好的,才想一脚踹开从前,还怕我来死缠烂打。”
“不然我想不到更能说服自己的解释了,其实你也挺幼稚,我对你真的不至于的。”斯安其声音低下去,面上终于有了一点愠色,中间还用日语缓缓骂了句脏话,“我只是还没找到更好的,否则我也会先一脚踹开你,知道吗?”
“邵,我也是打算在找到更好的人之后连朋友都不跟你做了的。”说出这话的时候她竟然又尝到了当初第一次见面时自己内心腾起的充盈感。
“安其,我……”他意识到自己的确没有处理好一些事,他比他认为幼稚的那个妹妹更天真,或者说,在关系的处理上,低能。
斯安其又打断他,指了指:“你口袋里有铃声在响。”
她后知后觉地又笑了一下,觉得嘴角发酸:“应该是手机吧,你手机在响。”
邵令威隔着衣服布料摸了一下,想暂缓把自己要说的话讲完,但想到会联系这个号码的人不多,还是选择把手伸进口袋里,起身说:“不好意思,等我一下。”
斯安其也跟着站起来,在邵令威接起电话背过身的时候说:“我晚上就不跟你一起去吃散伙饭了,还有工作,你安心陪阿姨,之后不用联系我。”
她是真的还有工作,毕竟马上要准备飞往另一个国家发展,还有很多事情要收尾,原本来找他也是争分夺秒。
邵令威没有听清身后的声音,因为他整个注意力都在听筒里传来的哭声上。
他听见施绘在电话里哭,心霎时跟着揪了一下,脑袋也乱了:“你别哭,慢慢说,我在听着,先别哭。”
“施绘,施绘?”
断断续续的抽噎声里,他终于听清了她的话:“邵令威,小坏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