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绘点头,脖子抻直了探过来:“是什么?”
邵令威低头去看,指尖摩梭过光滑的金属表面,描出上面的刻印logo,只有尾鳍处的线条有些锐利,但毕竟是做给富人的玩意儿,不至于锋利到伤人。
他想起自己去年从东京的晴空塔水族馆出来后意犹未尽,尤敏殊就特意去银座的奢侈品店买了这样一个海洋元素的挂件给他。
“钥匙扣。”邵令威自顾盯了一会儿才说。
施绘凑近了一点瞧,手臂的麻感已经褪去,她这会儿注意力就全都在了这个精致的小物件上。
“钥匙呢?”
邵令威抬头,被她的较真逗笑了:“这就是个钥匙扣,没有钥匙。”
施绘睁圆着眼瞧,她不认牌子,只认模样:“海豚吗?”
“海豚。”
“哪里买的?”她喜欢归喜欢,但也只是打听打听。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邵令威合上手把那个钥匙扣短暂地在掌心握了一会儿,等微微的一些刺痛上脑便又摊开手掌,另一只手去握施绘的手腕,把她手拉过来塞了过去。
“送你了。”
施绘愣了一下,贴着金属表面的手心感觉到一丝温度。
她很快又把东西往邵令威手里一递:“我不要。”
“不喜欢?”他接过来勾在指尖,在她面前晃了晃,“那你想要什么?”
施绘说:“我不想要什么。”
邵令威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起身拍了拍身后的土,心想她小小年纪还挺会绕弯子的,但毕竟是小孩,只知道说话能骗人,不知道遮掩一下眼神里的渴望。
“那秋千还玩不玩?”半晌他问。
施绘没经得住这个充满诱惑的邀请。
最后玩到快天黑,邵令威催她回家。
在坡下分别的时候,施绘发现那个钥匙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挂在了她的书包拉链上。
邵令威是真觉得她有意思,第一反应也不是讲高兴不高兴,而是问贵不贵。
他答得模棱两可,却也是诚实:“看你喜不喜欢。”
邵向远就是以这个标准去定义物品的价值的,当然,对象是尤敏殊。
施绘掂着下巴认真想了想说:“借我几天,礼拜一放学的时候还给你。”
邵令威有点不理解,但也还是笑笑说:“随你。”
他觉得施绘是高兴的,周末见面的时候她比往日都活泼些,还带自己去赶海,两个人就着日落挨坐着,天地广阔,独偶无他,脚边是碎浪,头顶是霞光。
无边的海平线让邵令威联想到了在东京水族馆里的某一刻。
尤敏殊站在几层楼高的玻璃前,整个人也被笼进幽蓝色的水波里,她痴痴地望着里面巨大的鲸鲨和绮丽的群鱼,比其他人都更专注着迷一些。
他忽然侧头问:“你妈妈回家了吗?”
施绘玩着沙子的手顿了顿,她刚刚用指尖画了一朵花,细长的叶子还没完笔:“还没有。”
邵令威便不再继续聊。
分别的时候施绘还是笑眯眯的,额前的刘海湿漉漉地贴在发际线上,瞳孔里盛着盈盈月光。
但再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又变回了那个可怜兮兮的兔子,红着眼,神色哀伤地伏在墙头。
邵令威抱她下来的的时候,被从书包里滑出来的本子砸了手臂。
施绘从他遮挡的半边肩膀下探出头来,下意识快速眨了两下眼,更像一只受惊的小白兔。
“书包怎么了?”邵令威弯腰把本子和铅笔捡起来,推着她肩膀让她转了半圈,才看到大开的书包口子上撕裂的拉链,“坏了?”
施绘想转回来不让他看,但她力气太小,被邵令威掰着肩膀,拧不动,一下子就又急哭了。
邵令威吓了一跳,赶紧松手,问她怎么了。
施绘不吭声,低着头只掉眼泪,下嘴唇边缘被咬出了浅浅的齿痕。
“抬头。”他说。
施绘一动不动。
他只能先把课本垒到大理石圆桌上,又走过来跟提柜子似的把她也抱了上去,弯了点腰仰头看她的眼睛。
“你只哭不说话的话我不知道什么事情。”施绘躲,他就追着看她眼睛,“你来找我又不跟我说话?”
施绘躲不掉,被他盯得越哭越凶。
邵令威有些没辙,往旁边的圆凳上一坐,索性安静等她哭了一会儿。
两分钟后,施绘在桌子上坐下来,伸手轻扯了一下他的领口,哭腔不止:“对不起。”
他茫然地看过去:“跟我说?”
施绘把身后开口外翻的书包拿到身前,揪起那个线头乱飞的链牙给他看,啜着声说:“我把你的钥匙扣弄丢了。”
至于怎么弄丢的,她没多说,也不想提。
邵令威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去看她涨红的脸,哭笑不得道:“就因为这个?”
不全是,但施绘点头,眼眶里又不由自主地蓄起一汪潮湿。
“就这个也值得你哭成这样?”邵令威松了口气,跟她解释,“我说了送你,送给你就是你的了,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他顿了顿,又问:“还是说因为你很喜欢?”
施绘摇头,他惊讶这摇头里似乎还有一丝咬牙切齿的劲。
“那你别哭了。”他随手翻了翻边上的课本,岔开话题,“今天背书吗?”
施绘却没释怀,毕竟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她就觉得对方有点凶:“你不生气?”
“我不生气。”他说。
手里的书页翩翩翻飞,带起一阵风。
施绘手伸进口袋里,摸出里面那个塑料挂件攥在手心里。
“这个。”她拳头鼓鼓的,手背朝上伸到邵令威面前。
“什么?”
她有点不好意思打开给他看,面色纠结。
邵令威就摊开掌心托到她拳头之下。
施绘边给他做心理建设边慢慢松开手:“已经是最像的一个了。”
如果没有对比,施绘觉得眼下手里这个粉红色的塑料海豚还是挺漂亮精致的,而且要十四块,她自己平时攒下来的一点零花钱还不够,又问赵栀子那边凑了一点才拿下的。
邵令威觉得掌心痒痒的,他低头去看,又被施绘双手像个花苞一样在自己手心捂住。
他笑了一下,另一只手揉了揉她脑袋,有点无奈:“你是要给我看还是t不给我看?”
施绘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又急忙忙拿了回来,揣进自己口袋里说:“等我走的时候再给你。”
邵令威说行,没太在意地继续翻开了她的课本:“背书吗?还是写题?”
施绘还是闷闷不乐的。
走之前邵令威帮她装好书包,捏着拉链开口的地方递到她跟前让她抱着拿。
施绘一伸手,却又被他逗猫一样地躲开。
“是不是还有别的事?”邵令威问。
施绘直摇头,却跟下一秒又要哭起来一样。
他自然猜不到白天班上发生的事情:“考试没考好?”
“没考试。”施绘嗓音黏糊糊的。
“又把作业给别人抄了?”
“没有。”她有点委屈。
邵令威在石凳上坐下来,也拉着她坐下来,很有耐心地继续猜:“因为书包坏了?”
算是吧,施绘看到那个破书包就会想到陈浩狰狞的脸还有哄堂的笑声。
她怕他继续追究,顿顿地点头,抹了两下潮乎乎的眼角,硬表坚强地说:“我回去让秀云阿姨帮我缝一下就好了。”
邵令威口袋里的钱不知道能不能买个新书包,他有点没概念,怕万一出糗,就只点头应了一下,回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听着施绘嘴里不知是谁的阿姨,就联想着问她:“你妈妈还没回家?”
施绘叹了口气。
小孩学大人叹气总是显得滑稽又可怜。
“我妈妈在外面。”她拨着指甲盖,甲床一下红一下白。
邵令威理解的外面是这座岛之外。
“工作?”他当闲聊一样地问,“远不远?”
施绘点头:“荆市,很远的,要坐船,还要坐火车。”
这个地名她没听冯兰讲过,倒是听施雨松讲不少,说是大城市,去一趟折腾得要命。
他喝了酒发起疯来的时候还会说冯兰讲不定是在大城市里跟别人好上了,存心留他们父女在岛上自生自灭。
荆市两个字让邵令威眉心一颤。
他抬手拨开一些施绘额前的刘海,第一次十分仔细地打量那张脸,眼睛瞪得发酸才挪开视线。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他语速很慢,好像害怕她说出什么。
施绘一板一眼地回答,还伸出食指在大理石桌面上比划:“冯兰。”
邵令威左手还捏着她书包的拉链开口,等回过神来发现指腹都按出了不整齐的链牙痕迹,火辣辣地疼。
这一刻他压抑了好长时间的怨气全都冒了出来。
在海棠屿的这几天苦日子,如果没有傍晚时分施绘的如约出现,他大概早就已经到码头买一张船票先跑再说了。
可眼下简直可笑,他每天期盼出现的人居然就是冯兰的女儿,说到底,她就是让他承受这场无妄之灾的罪魁祸首。
生病又怎么样?没钱又怎么样?跟他有半毛钱关系吗?
再或者,其实她根本知情,就是伙同冯兰一起拖住自己?
真是这样,那他这些天吃苦受累,还被这么大点的小孩耍得团团转?
最讽刺的是,坐在海边看日落的时候,他是真心觉得这样的日子还不错。
可笑,他就像个傻帽儿。
邵令威越深想越没有理智,情绪上脑,心里火烧,连这些天身上接二连三出现的蚊子包都幻觉一般地复痒了起来。
施绘晃着脑袋把刘海拨回去,抬头看到对面霎时阴沉的脸色,心跳乱了两拍。
“你还是生气吗?”她是真的有些害怕他没有表情的样子。
就是这样一脸天真的表情,邵令威现在只觉得可恨。
他快速把手里的书包塞到她怀里,太突然,施绘没接住,一书包的本子铅笔又哗啦撒了一地。
邵令威下意识要弯腰,看到她的眼睛后又顿住,侧过身冷漠地说:“你可以回去了。”
施绘茫然又无辜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他转过头来。
“你不是不生气吗?”她怯怯地问,语气里也隐隐带了点埋怨。
邵令威不辩。
施绘蹲下去,跟白天在教室里一样,把所有东西都捡起来,拍掉上面的土,整整齐齐地塞回那个破烂的书包里。
邵令威在她捡东西时低头,看到褐色土地上陆续生出几颗豆大的深黑色圆圈。
哭也是她的伎俩。
他别开眼,等施绘收好站起来就略有些野蛮地拉着她到墙边,跟以往一样把她托上墙头。
不同的是他没再跟她摆摆手说明天见,而是头也没抬地说明天不要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