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浸入漆黑的时候邵令威才稍稍冷静下来一些。
他坐在石凳上,抬头借着一点路灯的光去看刚刚施绘坐过的墙头。
她当时被他托上去的时候并没有马上走,而是坐了一会儿,一开始没吱声,邵令威是在听到她跳到下面那个土台上时才闻见墙那头有隐隐约约的呜咽声传来。
想到这儿他满脑子又是施绘那个可怜巴巴的眼神。
至于装得这么像吗?邵令威怀疑起来,如果真是同谋,为什么还带他去打电话,又把和冯兰的关系告诉他?
他根本没想好罪名和判词。
风把半轮残月吹得摇摇欲坠,他的心也开始跟着晃。
从墙上翻出去的时候邵令威已经帮施绘把被自己扣上的罪名洗脱得差不多了,夜色里漫无目的地再走几步,他甚至就开始自责刚刚何必那样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
沿着田埂旁的沟渠走了一段路,突然身后一束强光打过来,接着有自行车链的摩擦声,光点随着晃晃悠悠,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后面有不止一个人的声音,火急火燎地蹿在风里。
“蹬快点!蹬快点!”
“还要怎么快得起来,你急有用?”
“哎呀不要讲话了呀,蹬快点!”
“邪门了,好好的小孩子怎么掉池塘里去的,顽皮得出奇。”
……
邵令威心一沉,不顾被手电筒的光束晃了眼,在自行车经过身边时追了上去:“你好,你们刚刚讲有小孩子掉到池塘里去了吗?”
骑车的两夫妻被黑暗里突然窜出个人吓了一跳,骑车的丈夫车把都差点没稳住,后座的妻子匆忙回头,看到是个不认识的更加肝颤,一只手圈紧丈夫的腰,一只手拍胸脯:“哎呦,吓我一跳,你哪个家的儿子?”
邵令威只追着问:“有小孩掉到池塘里去了吗?”
自行车上的两人又开始一唱一和。
“是的呀,要紧是不要紧,电话里讲捞上来了,就怕又要我们赔喽。”
“邪门,怎么三天两头往我们家池塘里掉,不要紧,这次哦,我栏杆都围起来的,到时候讲起来也不是我们的责任的呐。”
……
“捞上来”这三个字邵令威听了觉得怪渗得慌。
他追着车,跑了两段泥土路开始有些喘:“阿姨,是男……”
车座子上的丈夫还在滔滔不绝:“小鬼头顽皮死的,肯定爬到边上想捞虾公哇,上次那个陈家的儿子就是,长得狗熊样的个人还死会哭,这次唐家叔叔还好讲点话喽,不过他那个儿子也是顽皮鬼一个……”
邵令威刹住脚步。
自行车轮碾压翻起的泥土痕迹随着减弱的人声无限延伸至黑暗里,他目光缓缓追了一颤才伏下身喘气,双手撑在膝盖上,抬头看着远处那点晃动的光点失神。
四下又变得寂静,只有他砰砰的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刚刚那一刻,他是真怕施绘死了。
大概就像在甲板上哭着求她的冯兰一样,他居然可笑地和绑架他的罪犯感同身受了。
往回走的路上,邵令威不断说服自己放弃这样莫名其妙的关心,他在这里不跑已经是对冯兰母女最大的仁慈,别的都不应该再多想,他也不是心软的人。
可万一再见不到了呢,他刚刚让她别再来。
岔路口的路灯有些失修,闪烁间邵令威认出了往海边走的方向,他没犹豫,直接转了个身。
这条路他跟着施绘走过,他记性好,方向感也好,走一遍就熟络。
但这路并不好走,不是柏油马路,而且前些天的雨水还没干透,踩着要再泥泞一些,潮乎乎的,不谨慎会半个鞋头都陷进淤泥里,等到了海滩边也不是好地儿,大礁石横竖堆在碎沙上,是完全没有被开发过的天然和粗糙。
他在石头上蹭着鞋尖的污泥时才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大晚上走到这里来,越来越像个吃苦上瘾的傻帽儿。
邵令威想着,抬起头去看远处最高最大的那块礁石,他曾经跟施绘一起站在那块石头上看海平线上最后一点光晕。
那天施绘在太阳马上要落下去的时候突然起身拉他,鞋也没顾上穿,赤着脚就爬上了最高的那块礁石,也不管邵令威在身后担心她踩着尖砾。
她急得要命,边爬还边回头催他,生怕错过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
“看!”最后施绘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光脚站在黑礁石的最高处,伸长手臂指向远处,回头骄傲地扬着下巴,边微微喘气边朝他笑,眼里坠满夕阳。
他从没见过这样t的景色。
金色的暮光在海面上跳跃,最远处是一轮慢慢在水中融化的红日,带着最烈的炽热沸腾了整片海,让船帆摇摆,将海浪淬炼,最后在少女的瞳孔里染上未干透的玫瑰色,像末日乐园,又像黄金时代。
邵令威看着那块石头想,他还是带着些许师出有名的期待来的,只可惜此刻早已错过落日。
碎浪声里他突然听到断断续续的几声呜咽。
起初还以为是风鸣,细听才分清是人声。
海边只有远处三两渔灯照明,晦暗的乱石堆里听到这样的动静,他胆子再大也还是吓了一跳,却下意识寻着那声音去。
几步远处的石头旁果然有人影随着风在动。
他慢慢走近,却听哭声停了,再一顿步,忽而感觉耳边一溜风窜过,脸颊霎时飙出一道血口子,被咸湿的海风舔舐后才有后知后觉的刺痛。
身后应声有碎石落地的声音。
然后是接二连三朝他扔过来的小石块。
邵令威反倒松了口气,不费劲地躲开后开口说:“是我。”
他怕她认不出来他的声音,还又轻轻喊了一声:“施绘。”
施绘半个身子从石头后面钻出来,在半暗不明中看到了他折着光的眼睛。
“是我。”邵令威走过去,瞥到她手上还攥着一块小石头,短促地笑了一下说,“你还会玩暗器呢。”
施绘就着海上的光看清了他的脸,也看到了他颧骨上溢着血的伤口。
她大惊失色,赶紧扔了手里的“凶器”。
“对不起。”她说着下意识背过手往后退。
邵令威在她磕到石头上前拽住了她。
“你不回家在这里干什么?”他低头看到一边陷在沙石里的书包,讲不出在这里见到她是高兴还是生气。
施绘踉跄了一下,又被邵令威两只手握着肩膀扶住。
他察觉到不对,低头去看她的腿,见她右腿不自然地曲着膝盖。
“腿怎么了?”他把她扶稳,蹲下去要卷她的校服裤脚,被施绘躲了一下。
这一躲,她就又差点没站稳。
邵令威只能又急忙忙腾出手扶她。
“别不说话。”他语气又急了,察觉到施绘的害怕后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放低声音说,“你先坐下来。”
施绘靠着石头屈膝坐好,背上有点硌,邵令威把她的书包拿过来塞进去垫了垫。
“你的脸。”她终于开口,声音比蚊子还小。
邵令威知道自己脸上被划了一道,伤口应该还不浅,这会儿估计都在汩汩冒血,也难怪她害怕。
他侧过脸拿肩袖轻轻蹭了一下,有点疼,但还好。
“对不起。”施绘说着,眼泪汪汪。
邵令威置若罔闻,只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裤脚说:“摔了吗?有没有出血?还是骨头?我不碰,你自己检查一下。”
施绘的确摔了一跤,从那块礁石上跳下来的时候被磕着了膝盖,没出血,应该也没伤着骨头,但淤青是避免不了,而且疼得影响走路。
“还好。”她低低地说。
“能走?”
“能走。”
她才不至于是痛得走不回去了,单纯就是想找个可以放肆哭的地方,这儿晚上不会有人来,海浪声又那么大。
邵令威不信,冷哼了一声,自以为是说:“我看我如果不来你要在这里坐到天亮。”
施绘摇头,单薄的肩在校服下微微发抖,耳边落下来的碎发随着晃动轻颤,两滴眼泪又落下来,在深色的校裤上洇开痕迹。
她自己也随之意识到,觉得丢脸,捏着裤边像株含羞草一样把自己蜷了起来。
邵令威突然哽住,胸膛里横冲直撞的情绪像撞上一片潮湿的雾气。
“我……”
他刚开口就听施绘带着哭腔虚虚地咬字:“对不起。”
他心跟着揪了一下。
“没有,是我刚刚不应该跟你发脾气。”他单膝蹲着,身子又缓缓往前凑了一些,伸手拨掉她刘海上粘着的细沙,“不应该是你对不起。”
施绘却还是垂着脑袋说对不起,边说边摇头,他越靠近她就越往后缩:“你的脸还在流血。”
邵令威早没顾及,又随意地抬起肩膀用袖口抹了一下,撒谎说:“不是你弄的,刚刚我走过来的时候自己蹭的。”
施绘又不傻。
“可是……”她很难忘掉傍晚邵令威那个冷冰冰的样子,自己就像毫无征兆地被打了一拳一样,比白天教室里的戏耍和嘲笑还让她难过。
“可是什么?”他问。
施绘把手伸进校裤口袋里,缓缓掏出来她在文具店里挑了半天的那个东西,本来走前要给他的。
只是这下从完整的一块变成断开的两块了。
“对不起。”她说,把东西摊开给到邵令威面前时又没忍住掉了眼泪,“刚刚摔跤的时候从口袋里飞出来,砸在石头上破掉了。”
她说得耳根都红了,本来就羞于把这个勉强的替代品给他,现在断成两半更加觉得拿不出手。
邵令威看着她手里那个尾巴断开的塑料海豚,第一反应意外她竟然还在惦记这个事儿,第二反应是更深的自责。
施绘看他眉头又拧紧,以为他还是为那个钥匙扣生气。
“对不起。”她把这个残次品丢进沙子里,“我会再买一个新的给你,你别生气了。”
邵令威抬眼看她,心里揪成一团,他真怕她又要哭。
“我没有生气。”他勉为其难地扯了一下嘴角笑给她看,又不知道能再说什么,只好一本正经地重申,“我真的没有生气了。”
可施绘坚信他傍晚的时候一定是生气了,不为这个,还能是为什么。
邵令威看她一副没听进去的表情,无奈叹气,把刚刚被她扔出去的那两半塑料从沙子里扒出来,剥落干净,郑重其事地塞进了裤子口袋里,想了想说:“明天你带我去秋千那里,不准再想这个事情了。”
施绘听到“明天”两个字猛地抬眼看他,瞳孔莹亮,诧异中带着一丝掩盖不住的欣喜。
邵令威松了口气,垂下脑袋在阴影里轻轻笑了一下,再抬头时又恢复了故作严肃的模样。
他转了个身背对着她,侧过脑袋说:“走吧,我背你回去,指路。”
施绘犹豫了一下。
他单腿半蹲着,突然又直起背:“那不然我扛你回去?”
施绘立马敞开手臂搂住他脖子,小小一个人挂上去。
邵令威托了一下,毫不费力就把人背了起来,又腾出手弯腰去捡地上那个沾满沙子的书包,起身时侧过头说:“不准再哭了。”
施绘兔子叫一样地“嗯”了一声。
他想起她刚刚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又补充说:“也不准再买个新的给我。”
施绘心里的盘算被他点出来,吓了一跳,环住他脖子的细胳膊无意识地往后勒了一下。
“嘶——”他差点被撕票,“施绘。”
施绘一愣,终于破涕为笑,伏在他肩上,边抽泣边不知所谓地问:“如果明天下雨怎么办?”
他咳了两声说不会的。
“天气预报说会。”施绘脑袋凑前跟他抬杠。
“我说不会就不会。”他目视前方,嘴角扬起弧度。
她想了想,半晌才脆生生地答:“好吧。”
邵令威只笑。
但第二天真的是个雨天,他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施绘没来,他冒雨跑出去找人的时候被码头上下来的三俩警察拦住。
后面还陆续有人下船,他在人堆里看到了许久没见的冯兰。
其实也没有太久,只是冯兰那个狼狈又沧桑的样子给了他恍若隔世的错觉,又或是施绘给了他什么错觉,让他差点忘了自己是被绑架到这里来的人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