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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出事了!
    樊夏猛地睁开眼。
    眼底毫无睡意, 一个翻身下了床,套上床边的鞋子就朝门外匆匆跑去。
    作为再次被迫遭受了半晚上精神污染的楼下邻居,樊夏第一时间就分辨出了那声惊恐的叫声来源于今晚被孙曼带回来的那个陌生男人。
    嗯, 她住进来三晚, 就看见孙曼从外面带回来过三个不同的男人。
    相较于前两个, 今晚这个更是荒唐,也不知道和孙曼两人到底在楼上都弄些什么, 各种不堪入耳的话语和各种奇怪的声音,吵得要命不说,还辣耳朵。男人和女人简直毫无顾忌,仿佛生怕别人听不到一般, 大半夜扯着嗓子的喊。
    那嗓门,估计整栋楼都听得见他俩的动静。
    结果哪曾想,刚刚还激情四射的人突然就没了生, 然后紧接而来的就是惨叫。
    结合刚才疯狂的种种,难免让人有些想歪,会不会是这两人玩得太过火, 不小心给玩脱了?
    樊夏紧抿唇, 已经联想到了现场会有多辣眼睛。
    然而到底在特殊时期,不去看一眼情况也没法放心。
    她脚步不停地跑出了门,目标明确地直奔楼上301。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来, 301房门紧闭, 门前空无一人,她是第一个赶到的人。
    等走近了,隐隐约约能隔着门板听到里面传来的些许细细碎碎的慌张动静。
    樊夏试着拧了拧门把手,意料之中没拧开。估算着这么点时间,里面的人应该穿上衣服了, 便抬手重重地拍了拍门,放声喊道:“出什么事了?!快把门打开!”
    里面的人被突然响起的拍门声吓得又是一声惊叫,伴随着人体落地的沉闷声响,似乎是摔了一跤,隐隐夹杂着男人低低的痛呼。
    这时,张衡也紧跟着冲上来查看情况,脸上表情凝重紧张,一来就压低声音问道:
    “什么情况?”
    樊夏摇头说:“还不清楚。”
    就这两句话的功夫,门很快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来。
    门里神色惊恐慌张的男人惨白着一张脸,赤脚踩在地上,连裤子都没穿好,只哆哆嗦嗦地用手半提着裤腰,赤果的上半身上满是新鲜的抓痕。
    不过他也顾不上害臊,看见外人的第一时间就是急着撇清自己的关系:“不关我事啊,不关我事啊,你们相信我,真的不关我事啊……”
    说着话,男人还踉跄着想扑上来,被樊夏灵活地躲过,站在她侧后方的张衡一个反应不及,被男人一下紧紧攥住了手,听他哆嗦着声音六神无主地不停反复念叨:“不是我杀的人啊,你们一定要信我,是她自己突然就,就没气了……”
    生怕他们不信他,男人还用力晃了晃张衡的手,瞳孔中带着挥之不去的惊吓和惶恐,急得语无伦次。
    樊夏撇过去一眼,只看到男人没了外力拉扯的外裤掉到了脚踝处。
    画面很有些辣眼。
    她一秒转开视线,冲着看过来的张衡微微点头示意,然后率先抬脚往301内走去。
    张衡一时甩不开手,只得暂且留在门外向男人打探情况:
    “你冷静一点,仔细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别没头没脑地一来就让人相信你啊,哎哎你先把裤子穿好……”
    进了门,将所有声音抛在身后,樊夏一步一小心地往里走。
    一室一厅的屋内统共只开了一盏光线粉红暧昧的小灯,灯光从房门半开的卧室里透出来,勉强能照到门口。
    客厅的地板上东一件,西一件地散落着男人和女人的衣物鞋袜,一路互相纠缠着往里。
    目之所及处并没有看到明显的血迹,有可能是光线不够明亮的原因,但樊夏鼻间也没有嗅到半点血腥味,只有若隐若无的甜腻幽香,夹杂着一股类似于石楠花的味道淡淡飘散在空气中,越往里走味道越浓。
    想到这可能是由某种不可描述之物散发出来的味道,樊夏略不适地皱了皱眉,最后在卧室门口停下脚步。
    从这里已经基本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比客厅的情形还要凌乱:
    翻倒的小茶几,掉落在地破碎的玻璃水杯,熄灭的香薰蜡烛,沾满污渍的单人沙发,以及随处可见的情趣用品,樊夏一眼扫进去,什么特制小皮鞭、特制手铐,什么脖颈项圈x蛋等简直应有尽有,甚至散落在地板上乱七八糟,不知是个什么糟糕用途的可疑布料中间还随便丢弃着几个用过的TT……让人完全不难想象这间卧室里之前发生了怎样一场激烈的大战。
    然而这些都比不上房中那张笼罩在粉红暧昧灯光下,几乎占了有半个房间的大水床来得最为显眼。
    轻薄半透明的粉色床账静静垂落在床的周围,恰好挡住了樊夏从房门口望过去的视线,她影影绰绰间只能模糊看到床上横陈着一具白花花的人体,没有盖被子,就这么赤果果地躺在那里,毫无动静。
    樊夏略等了两秒,见没有异常,判断里面应该没有危险,这才继续往里走。
    她刚看清床上之人的面孔,就听大门外传来几声急呼:
    “妈的,怎么回事?我正喝酒呢,好像听见有人喊死人了?吓老子一跳……是谁tm鬼喊鬼叫的?”
    “谁死了?谁死了?我也是听见有人喊……”
    “张衡?你们站在这里做什么?到底什么情况?”
    “……曼琳达……突然就没反应了……”
    晚来一步的其他听见动静的租客纷纷寻着喊声找了来,七嘴八舌地询问了两句情况,然后几名男士一拥而入,正碰上听见人来,马上退到卧室门口的樊夏。
    不待打头一脸着急的房东问些什么,面上一副害怕模样的樊夏先就开口道:“真,真的死人了,我看孙曼躺在床上,叫了她好几声她都没有反应……”
    实际上她在床尾那一眼就看出来孙曼确实没气了,胸口都已经失去了呼吸起伏,大翻着白眼不着寸缕地躺在水床上,身上没有看的明显的致命伤,也没有看到血迹,只有片片暧昧的痕迹遍布全身。
    脸上的表情说不清到底是极致的快乐还是极致的痛苦,五官狰狞地定格在死亡一瞬间,肤色青白,在粉红灯光的映衬下,乍一看着实有些诡异吓人。
    房东并张衡吴应几个大男人猝不及防下也被吓了一跳,下楼时还一脸凶恶找茬样的老酒鬼更是被那张狰狞的死人脸吓得瞬间酒醒,“卧槽”一声惊恐后退,险些被地上的东西给绊倒。
    “卧槽,真的死死死,死人了?!”说完一时酒气上涌,忍不住转身干呕起来。
    孙曼那副凉透了的样子,任谁看都是救不活了。
    老酒鬼干呕完不等其他人,自己忙不迭跑了出去。
    “怎……怎么会?”
    吴应进来后看见床上赤果的女体,忍不住先心猿意马了两秒,紧接着却看到了那张扭曲的死人面,骇得他也噔噔连退几步,心中一寒,同样不敢久待,也紧跟着老酒鬼出去了。
    只有房东赵大国似是不敢相信自家公寓突然死了租客的事实,不死心地摸到墙上开关,打开房间里的大灯,试着喊了几回,又忍着害怕上前摸了摸孙曼的鼻息脉搏,发现真的没气了,甚至连打120急救的必要都没有了,嘴唇不禁抖了抖,扭头看看正在不着痕迹打量现场的张衡,又看看门口“强撑”着没走的樊夏,张嘴又闭上,张嘴又闭上,欲言又止半天,最后抖着手将被子给孙曼拉上,好歹遮掩一下,给她留个最后的体面,然后白着脸冲二人道:“没救了,我们先出去,出去再说。”
    樊夏和张衡对视一眼,微不可察地摇摇头,两人都没说什么,顺从地跟着房东往外走。不想刚走到客厅大门口,走廊上传进来几句说话声,樊夏就看到房东脸色一变,急忙大步出了门,一把抓住走廊里那个被孙曼带回来的陌生男人举着手机的右手,神色颇有些难看地问:
    “你在干什么?!你给谁打电话啊?”
    “当然是报警!死人了啊!”
    樊夏进去的这会功夫,男人已穿好裤子,眼里虽仍残留有惊恐未定,情绪却比刚才镇定许多,听见房东问话随口回了一句,便使劲挣脱开右手,对着这电话那头确认说:“对对,就是老城区这边这个幸福公寓,你们快点过来……”
    房东想阻止已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打完报警电话,脸红脖子粗地冲远远躲着的刘神婆硬声喊道:
    “老虔婆你看到了吧,我自己报的警!你们可不能冤枉人!那个曼琳达的死跟我没关系,我就是来嫖个鸡,无冤无仇地我杀她干嘛?谁知道她自己身体有什么毛病突然就死了,我还被吓一跳呢!反正我清清白白,我不怕,咱们让警察来说话。”
    刘神婆呸他:“警察来了正好,赶快把你这杀人犯抓起来。”
    “都说了我不是杀人犯,你见过哪个杀人犯会自投罗网的吗……”
    “……我看你是贼喊捉贼,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出来嫖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樊夏听了几句,原是男人和后头下来的刘神婆在门外不知怎的吵了起来,老太太一听孙曼死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口就浑说他是杀人犯。
    男人本就害怕慌张,孙曼出事时只有他一人在场是躲不过去的事实,又被那么多人看个正着,想跑都跑不了。他自己也怕真的背上命案,一急眼干脆直接报了警,让警察来调查孙曼死因还他清白。
    毕竟杀人的罪名可比□□重多了,□□最多关一阵,杀人那可是要坐牢的,被判无期徒刑甚至死刑都有可能,他怎么能背这口黑锅?报警是最好的!
    曼琳达?嫖?
    樊夏暗忖,原来孙曼是这么个工作,怪不得她每晚都会带不同的男人回来。
    到底死了人报警才是常态,不管房东再怎么不想摊上事,再怎么担心会不会影响到公寓租房生意,事情也已成了定局,除非孙曼再活过来。
    他看看众人,到底苦笑一回:“是该报警的,是我一时糊涂了,糊涂了,唉,可真是,孙曼怎么,怎么就……唉。”
    他一连叹了好几口气,面如土色的模样看得人心生不忍,又见他突然想起什么,面露担心地匆匆转身要走:“麻烦你们在这守一下,我得先去看看小薇,她还睡着呢,这两天本来就生着病,别再吓到……”
    话没说完,房东动作顿住,倏尔惊叫出声:
    “小薇?!你怎么在这?”
    樊夏回头一看。
    瘦小的女孩身上穿着空荡荡的卡通睡衣,无声地站在靠近楼梯的走廊阴影里,眼睛大而漆黑,静静望着他们的方向,也不知来了有多久,刚才竟然都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的存在。
    房东快走几步去拉她,语气担忧,隐含责怪:“哎呀,小薇你怎么出来了?你病还没好,快跟我回去。”说着一把抱起小女孩,就往楼下走。
    小薇乖乖地靠在父亲怀里,透过他的肩膀一言不发地看着301的方向,直到转过楼梯再也看不见,才闭上眼睛,仿佛睡着了。
    ……
    嘹亮的警笛很快呼啸而来,红蓝交织的警灯撕开沉重的夜色。
    3楼现场拉起警戒线,法医进入检查尸体,鉴侦科的人勘察现场提取证据。而作为有重大嫌疑的嫖客,还有与孙曼同为公寓住户,又进过现场的樊夏等人则被就地轮番问话。
    嫖客:“……我做到一半,她突然开始抽抽翻白眼,我一开始还以为她是爽的,就没管,哪知道她后来抽得越来越厉害,还吐白沫了,跟喘不上来气似的,脸都青了,表情很痛苦,我才发现不对,叫了她两声,拍拍她的脸,还没等我再做点什么,她很快就没反应了,我怎么叫她都没反应。然后,然后我看不对,试着摸她鼻子就发现她没气了……艹,当时直接就给我吓萎了……
    ……没有,我当时没有掐她脖子,之前也没有,我又不好玩窒息那一口,好端端的掐她脖子做什么,是吧? 她脖子上那点红痕可能是之前戴那个,呃,就是那个项圈的时候不小心摩擦到的。警察同志,就那么点小擦伤,连皮都没破,总不可能致死吧?
    ……是,我们是玩得激烈了点,可我保证绝对都是有分寸的!我那都是按套餐点的服务,呃,套餐你们知道吧?都是提前定好的项目,就玩玩情趣什么的,根本没有涉及半点人身伤害啊,真的,那个香薰蜡烛也是点来助兴用的,我连滴蜡都没玩……
    ……不认识不认识!我之前根本就不认识她!更别说有什么恩怨了!我和她今晚还是第一次交易,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这还是第一回出来嫖,谁想到就碰上这种事?真把我吓个半死,警察同志你们可要相信我啊,我真是遵纪守法的老实人啊,平时连杀鸡都不敢,怎么可能干出杀人这种事?……呜,我真的就是嫖了个鸡啊,艹,老子怎么就那么倒霉,第一回出来嫖就碰上个有病的……”
    房东:“孙曼来我这租房子住了有差不多三年了,从来没听她说过有什么隐疾。平时?平时大毛病倒是没有,但孙曼会抽烟,烟瘾还挺大,我看她每天至少都要抽掉一包烟,有时候甚至两包。因为工作上的关系她还得经常陪客户没节制的喝酒,每天都要到很晚才能回来,作息昼夜颠倒,三餐也不规律,所以时不时就会生点小病,还要强撑着工作,唉,这姑娘其实也很不容易……
    ……今天晚上,唔,大概是凌晨12:30左右吧,我躺在床上正准备休息,就突然听见有人喊死人了,我穿上衣服赶忙就往楼上跑,在走廊上碰连其他几个住户,还有那个男人,问了几句才知道孙曼出事了,然后我们几个进去看的时候,孙曼就已经没救了……没有,我们没有动现场的东西,我只是给她盖了下被子,这不是想着给小姑娘留个体面嘛,别的都没碰……”
    老酒鬼:“……我,我不太清楚,我住5楼,那女人住3楼,我和她不熟,平常连话都不说。哦哦对,吴应和那女人最熟,就住她旁边302那个吴应,他俩是姘头,还是邻居,整个公寓里就他和那女人最熟了,经常有事没事老混在一块,孙曼的事你们去问他,问我没用,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在家喝酒,听到声音下来的时候孙曼早死了……”
    吴应:“……哎呀你们别听那臭酒鬼乱说,什么姘头,根本不是……不不不,也不是□□,就是约过几炮。现在的人约炮很正常吧?你情我愿,看对眼了就睡上几觉,不谈钱也不谈情,现在大家不都这样吗?除此之外我和她就是关系比较好的邻居朋友,我偶尔会帮帮她忙,就帮忙给换个灯泡修修水管什么的……啊?我脸上的伤和孙曼没关系,就是昨天和人打架打的,真的,今晚我11点就睡了,明天还上班呢,怎么可能半夜和那个男人打架……
    ……那个男人应该是她的客户,我真不认识。我其实不怎么过问她工作上的那些事,她也不太兴和我说这些,不过倒是没听她说起过和谁有仇怨……嗯身体,她身体上偶尔会有点小毛病,但大问题是没有的……”
    刘神婆:“……警察同志你们快把那杀人犯抓起来,哎哟哟真是太可怕了。我看他那贼眉鼠眼的猥琐样就不像好人,哪个老实人会出来嫖啊?我看他和301那个烂货就是一路货色,说不定是他俩价钱没谈拢杀的人……不认识不认识,谁会认识这种人啊,说着都脏嘴。我和301那女的也不熟,和她说话我都怕染上脏病,平时根本不带搭理的。住在咱们附近这一带的谁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一天天的老往公寓里带野男人,现在还死在屋里,哎哟喂可真是要好好去去晦气……”
    连林筱筱也不得不出来做了个笔录,低头绞着指头小声回答警察的问话:“我,我不知道,我今晚早早就睡了,什么都没听到,和孙曼也不熟……”
    樊夏和张衡前两天才刚住进来,能提供的信息更少,被例行询问一番,就暂时排除掉了嫌疑,只是目前还不能离开回房,只能和其他人一起等在一楼。
    警察将案发现场里里外外仔细勘察过一遍,发现公寓的电梯,走廊,还有楼道的角落里都安装了监控,便找上房东,提出要调取公寓里的监控记录。
    和樊夏从房间里找出来的私人偷拍针孔摄像头属于违法行为不同,出于对住户生命财产安全的保障,房主或物业在公共区域安装监控是件很常见的事情,幸福公寓里自然也有。
    只是樊夏到底多留了个心眼,自注意到装在外头的监控后,她偷偷与她房里的那些针孔摄像头比对过,好在没发现什么问题,就是很普通很常见的那种监控探头,看着还有些上年头了,也不知还能不能正常工作。
    正这么想着,果然就见那边房东愣了一愣,脸上露出些许迟疑:“你们要看监控?这个,这个可能没什么用啊。”
    问话的警察:“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房东面带为难道:“是这样的,公寓里的监控当初本来是装来防盗的,但可能是装得时间有些久了,这几年线路有些老化,摄像头总是时好时坏,于是白天没什么事,我就干脆关了,只有晚上睡觉的时候开。但这段时间不知道是哪里的线路又出了问题,一到晚上10:00以后,监控画面就刺啦刺啦地冒雪花,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8点左右才会恢复正常,装了跟没装一样,实在是奇怪得很,我检查了好几次也没查出来是哪里的问题,换监控吧,手头又没钱。唉,所以警察同志你看这个,这个真不是我不想配合,真是想看也看不了啊,昨晚可能又什么都没拍到……”
    监控画面这段时间一到晚上就出问题冒雪花?直到第二天早上才会好?
    一旁竖着耳朵偷听的樊夏了然,估计是受到了彼岸的影响。再怎么说,这里也是彼岸指明的任务地点,在任务结束前,不管会出现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都不奇怪。
    不过听起来这上了年头的监控,问题好像还不是一般的大啊,居然都出问题几年了,樊夏点点指尖,看来她想从这里头找找司月曾经留存的线索这条捷径可能会走不通了……
    “你先带我们去看看再说。”警察严肃道:“这是必须走的调查程序,监控有没有用不是你说了算的,我们自会判断情况。”
    警察都这么说了,房东自然只有配合,他略有些紧张地捏了捏手,转身:“那行吧,你们跟我来。”
    房东在前方领路,带着几个警察进了他住的101室。
    樊夏和张衡有心想跟进去一起看看,奈何情况不允许,只得遗憾作罢,在外面乖乖等着。
    此时公寓里的人除了房东和房东生病在家的女儿,还活着的都在一楼了。
    樊夏发现,对于孙曼的死亡,众人可谓反应不一。
    之前看起来和孙曼关系最好的吴应就如他和警察所说的那样,对他来说死得不过是一个约过几炮的炮友外加邻居而已,邻居炮友死了,他或许会有点难过,但其余更多的还是惋惜——惋惜少了这么一个身材相貌还算过得去,重点是又可以免费睡,还麻烦少的女人。
    不像新来的这个女邻居……
    吴应抬头看看远处的樊夏,想凑上去又不敢,这个新来的邻居漂亮是足够漂亮了,孙曼和她根本没法比。可樊夏下手也是真的狠,和他以前上手过的那些女人不一样,和孙曼更不一样。
    年纪轻轻的怎么就那么凶?
    都过去一天了,他脸上的青紫还没消退,身上更是被打得惨绝人寰,浑身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稍稍碰到都会疼。
    妈的,也不知道昨晚她是怎么发现的他?
    吴应呲牙摸摸脸上的伤痕,疼得轻“嘶”一声,有点蠢蠢欲动的色心顿时缩了回去,心有余悸于昨晚那顿毫不留情的毒打,他目前反正是不敢再往新邻居的跟前凑了。
    待樊夏若有所觉地看过去时,就看到吴应眼神瑟缩,冲她讪讪一笑后,远远找了个离她更远的地儿老实待着,生怕她回忆起昨晚的事来一生气,再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给他来一顿毒打。
    可想而知,连吴应都是这么个态度,其他和孙曼没多少交情的人,反应就更冷漠了。
    刘神婆直接毫不掩饰她对孙曼的鄙夷,人死了,她还嫌晦气得很,嘴里说起孙曼就没有一句好话,将孙曼连同她今晚的恩客一起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们弄脏了地方。
    老太太骂了半晌,到底年纪大了,又是半夜睡到一半爬起来的,睡眠不足,难免精神不济。等待的这会子功夫,不知从哪拉了把塑料凳子靠墙坐着,头倚在墙上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没一会就打鼾打得老长。
    樊夏真心佩服她,觉得这老太太心态是真的好,在这种情况下居然都能睡得着,还睡得那么香。不过转念一想,也有可能是刘神婆没看见孙曼尸体的原因,所以才能那么镇定。
    像老酒鬼就不大行了。
    自孙曼屋里跑出来后,他的精神就一直显得有些恍惚,似是被先前孙曼那面容狰狞的尸体给狠狠吓着了,脸上再见不到往日常挂的凶厉,反而魂不守舍的。
    直到做完笔录出来,他自顾自地找了个墙根蹲着,抱头发了一会呆,眼含恐惧地不知回想起来了者什么,樊夏只见他一会用力甩头,一会又使劲揪扯油腻的头发,眉宇间的皱褶深得能夹起苍蝇,额头上的冷汗就没见干过,整个人看起来颇有点神经质。
    在所有人中,林筱筱是最晚下来的,且还是房东在警察来后,看见人没到齐亲自去叫的她。
    明明是闷热的夏夜,林筱筱却穿着长衣长裤,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半点不露。她身上的衣服裤子洗得泛白陈旧,不过好歹没有她屋里那股能熏死人的垃圾臭味,难得还算干净整洁。
    林筱筱这会正怯懦不安地远远躲在远离众人的角落里,深深低着头,借由厚重的刘海和宽大的眼镜挡住自己的脸,两手不安地垂在身侧,有一下没一下地绞着陈旧的衣角。
    她并不在乎这公寓里有谁死了,只想快点结束回自己房间,这里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樊夏来了两天,还是第一次在外面见到林筱筱,机会难得,下一次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她碰碰张衡的手臂,让他多盯着点101室里的情况,自己则厚着脸皮过去想再同林筱筱打个招呼,她心里存了许多司月的事想要问她。
    却不想林筱筱敏感得很,还没等她走近,就仿如一只惊弓之鸟般地惊慌抬头,飞快瞥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指尖甚至用力到微微发白。
    樊夏脚步一顿,便决定假装没看出林筱筱的紧张局促,继续向她靠近。
    随着她越走越近,林筱筱终于确定了樊夏的目标的确是自己,心中一慌,下意识就想往后缩,缩到一半,感觉脚跟被墙角抵住,才想起来自己身后退无可退。
    林筱筱用力咬咬嘴唇,微抬起头左右观察了一下,硬是赶在樊夏走到她跟头前,紧贴着墙像躲瘟疫一样的绕开了她,拒绝的意味不要太明显。
    樊夏:“……”
    樊夏不气馁,却一连试了两次皆是如此。
    好不容易堵到人,她还没怎么样呢,林筱筱就像是被老鹰捉到的可怜小鸡般,吓得要哭出来,身子瑟缩着微颤,脑袋深埋地恨不得钻进地里去,差点让樊夏以为自己是什么吃人的妖怪。
    樊夏:“……”别这样吧,她看起来有那么可怕吗?
    活了二十多年,她从来没有在尝试与人交际时如此无力过。
    这姑娘根本就没法交流啊。
    两人奇怪的互动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有守在一楼的警察过来询问情况,林筱筱咬着唇,小小声地回一句“没什么事”,就赶忙趁着樊夏和警察说话的时候,再一次悄悄从旁溜走。
    樊夏能怎么办?她也很无奈。
    林筱筱排斥成这样,她现在再追上去就显得太刻意了。
    于是直到警察离开,樊夏都没能和林筱筱成功搭上一句完整的话。
    ***
    调取监控的结果不太理想,仅从几个警察严肃的面容中就能看出来。
    张衡听到他们交谈说不光公寓里的监控什么都没拍到,还有附近几条街的监控也要么就是坏了,要么就是线路接触不良,拍摄到的画面不全。
    “这还真是邪了门儿了。”有人说。
    为首的赵警队掏出手机,正要打电话,楼上匆匆跑下来一个小警察:“头儿,刘法医的初步尸检结果出来了。”
    赵警队立马带人往上走:“怎么说?”
    小警察低声报告:“刘法医说是疑似嗑药过度导致的突发性猝死,死亡时间不超过2小时,死者身体上没有发现致命外伤,有些许皮肉伤和轻微皮下淤血,目前没有发现死者有中毒现象。我们在死者的挎包里发现了几片新型□□,疑似是具有一定致幻作用和强烈催Q功效的“迷魂”,嫌疑人张达说那是死者孙曼自己携带的药品……吃了两片……水杯……”
    后面的对话任凭樊夏再怎么竖起耳朵,也渐渐听不清了。
    7,8月份的天亮得很早。
    警察们忙碌了一整夜。
    当旭日从东方升起,天光彻底大亮之后,熬了一宿的众人终于被通知可以回房休息。
    作为现场的301室被贴上封条暂时封存起来,孙曼的尸体早早拉回警局作进一步尸检。
    虽然监控没有派上用场,但根据目前现有的证据信息,以及孙曼工作店内提供的笔录来看,公寓里的住户基本都能排除嫌疑,只有倒霉的嫖客哭丧着一张脸被押上了警车。
    房东站在公寓大门口,目送一辆又一辆的警车离去。
    樊夏看着他的背影,敏锐地察觉到房东似乎松了口气,紧绷一夜的肩背也放松下来,不再像之前那么紧张。
    等等,松了口气?
    樊夏一怔,还没细细品味,就看见房东转回身,脸上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冲他们挥挥手道:“昨晚辛苦大家了,快回去休息吧。”然后虚掩上公寓大门,径直回了房间。
    樊夏回头找了找,没找到林筱筱。
    林筱筱早趁着大家不注意跑回房了,在这里多待一秒她都不愿意。
    刘神婆姿势别扭地在凳子上窝了一宿,这会子是腰也疼,脖子也疼,“哎哟哎哟”地半天才站直了,又忍不住骂了几句,抱怨孙曼早不死晚不死偏死在半夜里,就是个死后也得下地狱的货。
    骂完捶着老腰,慢慢悠悠地走进老旧的电梯,准备回家补觉。
    发了一夜呆的老酒鬼魂不守舍地跟在她后面,也进了电梯。
    电梯门一关,发出“咯吱咯吱”一阵响,慢慢往楼上去了。
    “欸,王主管,是我,小吴,您看是这样的,我今天想请一天的假期,我们这昨晚死人了,就是我住的这个公寓,事情闹得挺大的,我今天可能没办法去上班……什么?不不不,当然不是我杀的人,我怎么可能杀人呢?是我隔壁邻居自己吃药猝死了,死得可难看了,警察查了一宿,现在才刚走……”
    吴应嘴角挂着讨好的笑,极力想要为自己争取一天的假期,却反被电话那端的主管训了一通。
    作为社畜根本没有任性的资本,邻居死了算什么?死得又不是他。只要他没有断胳膊断腿,更没有病得只剩下一口气,管他身边洪水滔天,都必须滚回公司上班。
    “艹!”吴应脸色难看,盯着被挂断的手机忍不住破口大骂:“一个破主管,还真他妈把自己当成个官了,什么玩意儿。杀人?老子以后要是真杀人了肯定他妈第一个就杀得你,艹。”
    嘴上骂得再狠,该上班还得老老实实上班。
    吴应看一眼时间,急急忙忙奔上楼去拿公文包。
    快要迟到了,迟到可是要扣工资的。
    还在1楼的人转眼间只剩下樊夏和张衡。
    张衡看向樊夏,征询问道:“怎么说?人都走了,我们也回去补会觉?”
    樊夏点点头,左右现在没有太要紧的事,没必要硬熬。养足了精神,他们才能更好地应对以后。
    两人各自回房休息。
    孙曼的死就这么算过去了。
    这时候幸福公寓里的其余住户,除了樊夏和张衡,其他人都以为这不过是个小小的意外,没有人把孙曼的死亡放在心上。
    只有身为任务者的樊夏和张衡才知道,昨晚的一切,仅仅不过是开始……
    ……
    樊夏洗漱完,和衣躺在床上,一时半会睡不着,开始回想昨晚的事。
    孙曼的死亡有没有蹊跷暂且不提,她总觉得房东的反应有点说不出的奇怪,不管是他对报警下意识的排斥,还是面对警察调查时的紧张,从表面来看似乎很正常,但此时静下心来,细细一分析,就能觉出有一股说不清的违和感。
    特别是刚才警察走后,房东那口气松得有点太明显了,以至于不小心让樊夏从中窥见了些许端倪。
    她翻了个身,望着洁白的墙壁,不住地一遍遍回想房东昨晚的反应,那真的仅仅是因为担心公寓死了人,担心报警会把事情闹大,导致房子租不出去才有的排斥和紧张吗?
    不,不对,再怎么说,公寓里死了人都是不争的事实,这情形太过恶劣了,比她上次从出租套间里搜出针孔摄像头还要严重。毕竟租客被偷拍的事可大可小,端看当事人愿不愿意追究。如果像她和张衡一样选择接受赔偿息事宁人,那你不说我不说,根本没有人会知道。
    可公寓里死了人就不一样了,即便不报警,这种负面消息一般也瞒不住,和警察来不来没有多大关系。而房子里一旦死过人,不管死者死因如何,都会多多少少地影响到公寓的出租,这是根本没法避免的事实。
    换言之,房东其实没有必要那么紧张警察的到来,甚至从某些方面来说,报警还是件好事,至少警察查明了孙曼的死因,是自己嗑药导致的猝死,和公寓的安全管理方面无关,属于个人行为,这样负面影响多多少少会减小一点。
    至于房东当时说他是一时糊涂,没想通。
    那真的是一时糊涂吗?
    既然房东如此在意公寓的声誉,那在消息已经压不住的今天,他不似先前那般愈加发愁便算了,怎么反倒还感到松了口气?
    说实在的,这口气松得也未免有点太微妙了。
    给樊夏的感觉,就仿佛……
    ——仿佛房东更在意的其实是那些警察,他为警察的到来而紧张,为警察的离去而放松,
    ——仿佛这公寓里除了孙曼的死亡,还有其它见不得人的东西一般。
    樊夏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初见时房东那个让她直觉不太舒服的眼神,违和满满;
    还有与房东打探时无意发现的房东对林筱筱这个单身女租客不同寻常的态度,两人之间可能有的不为人知的牵扯……
    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房东赵大国,真的是如众人所描述的那样,是个至善至美的大好人吗?
    要是她的感觉没有错,房东真的是在紧张警察的存在,令他紧张的源头又会是什么?
    是担心会导致公寓声誉雪上加霜的偷拍问题暴露吗?
    不,应该不是。
    这件事她和张衡都已经选择了不追究,会被警察重点勘察的孙曼房间里也没有被搜出偷拍摄像头,说明没有,最重要的是,房东之前已经将所有空着的房间又检查了一遍,已经排除掉隐患的事,他根本没必要为此担忧啊。
    这栋名为幸福的公寓里,到底还隐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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