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拜天地!”
“喔喔喔~”
与公鸡拜堂!
从前只在书中看到过的荒诞戏剧, 如今竟然就活生生地发生在她的身上!
荒谬吗?很荒谬?
亲身经历到底与从书本中所看不一样,樊夏只觉荒谬极了。
她能从红盖头底下,看到囍堂两边前来观礼的人群, 人数不少, 但俱是一派静默, 无一人说话,大家都安静地看着她这个来冲喜的新娘与一只公鸡拜堂, 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包括她那对不放心跟来的便宜爹娘。
是的,她的便宜爹娘也在,就站在右边人群的第一排。
当上方唱词的司仪以为樊夏没听见, 又唱了一遍词:“一拜天地!”,樊夏还是梗在原地没反应,任身边的喜婆如何用力按都按不弯她挺直的腰背。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她的便宜爹娘有点绷不住了,声音急切地小声催促:
“夏夏,快拜啊, 你快拜啊。”死丫头, 关键时刻又开始作妖。
樊夏充耳不闻。
笑话,之前她没剧烈挣扎没大闹,顺从地被推着走, 是因为她明确知道自己逃不了了, 想着少受点罪,以防她的便宜爹娘再想出什么损招,比如把她嘴堵上,下点药什么的。
但现在她已经到了谢家的囍堂之上,没有了这些顾忌, 怎么可能还按照他们的想法来?别说和一只公鸡拜堂了,就是生病的谢家大少亲自来了,今天这个堂她也是不可能拜的,他们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当众把她打一顿,谢家和苏家都丢不起这个人。
虽然现在她不肯拜堂已经算丢人了,但能不更丢人还是更不丢人的好。
事实也如樊夏所想,她的便宜爹娘急归急,却根本拿她毫无办法。如此僵持许久,最后还是坐在高堂上的人坐不住了,低声与司仪说了几句。
司仪直接唱道:“礼成!送入洞房!”
樊夏又被喜婆拉着走,这次她没再梗着不动,顺着力道被送进后院的新房。
说是新房,其实就是谢家大少爷所住的院子,四处挂满了红绸,贴满了囍字。
樊夏一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味,等进到新郎所在的正房,那药味更是浓重。
她从盖头下隐隐看到,新郎就躺在拔步床上,周围伺候的人挺多,樊夏被扶到床前看了一眼,喜婆对她说道:“大少奶奶,这就是你的夫君了。”
床上的男人脸颊极度瘦削,脸色泛着一股不祥的青白,他闭着眼,盖着锦被,几乎看不清其胸口起伏的模样,甚至让人有些怀疑他是否还活着?
就算活着,这看起来也是命不久矣了啊!这冲喜真的能有用吗?
樊夏深深地为自己忧虑起来,即便她不愿冲这个喜,也不希望在她“嫁”进来的当天晚上,被她冲喜的新郎就噶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到时肯定会倒霉,而且是倒大霉,倒血霉。
所以,樊夏不得不默默在心里为她的这个便宜病鬼丈夫祈祷,“佛祖保佑,你可千万不要那么快就噶了啊,千万要挺住,一定别死!”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佛,信女从未如此虔诚过,请一定保佑她吧!
新郎病成这个样子,自然是起不来身与樊夏掀盖头,行合卺酒之礼了。
樊夏被喜婆带着在床前认了一眼丈夫,就又被推着带了出去,一个丫鬟在前领着路,将她们带出新郎所住的院门,行至旁边另一个更小的偏院。
丫鬟说道:“在大少爷好起来前,就委屈大少奶奶先住在这里吧。”
她话说得客气,动作上却一点也不客气,和喜婆一起将樊夏往屋里用力一推,屋门锁上,就这么走人了。
樊夏:“……”
好嘛,又被人锁屋里了。
可起码你们锁门之前把她身上的绳子解开啊!就这么走人了算怎么回事?
樊夏高声喊了几句,“喂,喂,你们先别走啊,先把我身上的绳子解开行不行?不然我怎么休息?!喂!还有没有人啊?”
没人回答,也没有人回来。
樊夏自己想办法蹭掉了盖头,凑到门缝前看了半晌。真是绝了,外面一个伺候的人都没给她留,她一个大少奶奶的排面一点都没有。
罢了罢了,樊夏转过身,打量她所处的这间房屋,打扫的还算干净,屋里有床有桌有椅有柜子,床上也都铺好了枕头和被子,就是……
樊夏目光灼灼地一眼盯上了圆桌上的青花瓷茶壶,思索着里面有没有茶水,如果有茶水,她应该怎么做才能喝到它呢?
她实在太渴了。
***
“苏夏?苏夏?!”
“苏夏,你在里面吗?苏夏?”
谁在一直喊苏夏?谁是苏夏?
能不能别喊了,她又饿又困,好不容易睡一会,吵的烦人……不对!
樊夏猛地睁开眼睛,反应过来,苏夏是她现在这个身体主人的名字,有人在喊她。
天已经黑了,屋里虽有油灯烛台,但樊夏被五花大绑着,根本点不了灯。
她于黑暗中辨别了一下喊声传来的方位,眼睛看向门口,看到门外有一丝光亮,赶忙下床,小心避开凳子走过去,询问道:“谁?谁在外面?”
来人没有叫她大少奶奶,而是叫她苏夏,是原身从前认识的人吗?听声音怎么像是个男人?
还真的是个男人。
从门缝里看,来人一袭男士长衫,脚边放着一个昏黄灯笼,看不太清面容,只能依稀看到他清隽的下巴,清亮的眼睛,还有一截绣着青竹的衣摆,约莫是个很有气质的男子。
男人听到她醒了,情绪很激动,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一个黄色的油纸包,努力地从两指宽的门缝中塞进来给她。
“苏夏,是我,你还好吗?对不起,我来晚了,现在才找到机会来看你。你今天应该一天没吃东西了吧,给,我给你带了两个饼子,你最爱的芝麻馅的,才刚出锅,还热乎着呢。”
樊夏心中一动,听这男人的言语,好像和原身很熟稔啊,那她就不能直接问“你是谁”了。
樊夏尽量挑了个不容易出错的回答:“谢谢,我暂时还好。”
然后抓紧这个好不容易有人来看她的机会,试探地问道:“不过我被人绑起来了,绑了一天了,你能先找人来帮我解开绳子吗?”
樊夏有点忐忑,她不知道男人和原身的关系,也不知道他们平常的相处说话是怎样的,说出这两句话后就提着心,或许她情绪应该表现得再激动一点?樊夏不确定地想。
幸而男人没有起疑。
“什么,你被绑起来了?!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男人提起灯笼凑近门缝看了看,果真依稀看到樊夏身上绑着的绳索,不由低声骂了一句。然后低头在身上摸摸找找,从袖袋里掏出一把防身的匕首来,拔刀出鞘。
“委屈你了,我是偷偷过来的,不能去叫人。不过我带了匕首,苏夏你快转过来,我帮你把绳子割开。”
樊夏看着那把匕首沉默了几秒,思量了一下现在的情况,咬牙背过身去,将被绑在身后的手尽量凑到门缝处。她身上用来遮掩的婚裙外衫早在她睡觉时就想办法扯落了,这会正好方便割开绳子。
距离她被绑起来已经过了一下午加一晚上,上半身早已麻木,樊夏都不想去回忆自己下午是怎么喝到茶壶里的水的,反正颇为狼狈。
她急于摆脱现在这样毫无自理反抗能力的现状,只能暂时选择相信这个似乎是原身熟人的男人。
既然疑似是熟人,那他应该不会突然从门缝里给她背上来一刀吧?
没有原身的记忆就是那么被动,樊夏紧绷着身体,一只脚半蹲,一只脚前倾,扭头后望,随时保证有攻击的话自己能在第一时间起身躲开。
男人没察觉她的防备,低头借着灯笼的光晕,仔细地用刀刃挑起樊夏绑在手腕上的绳索,动作小心地不让刀尖伤到她,锋利的刀刃用力来回划拉几下,一指粗的麻绳就被顺利割断了。
樊夏感觉手腕处一松,立马回转过身来,强忍着肌肉被绑久了的酸麻感,自己不停抖动双手,将断掉的绳结抖松抖开,终于解掉了身上的束缚。
“谢谢……”樊夏斟酌着语句,还想和男人打探几句外面的情况,还有他和原主的关系,以期能“想”起点什么来。
不料这时隔壁的院落突然传来喧哗声,男人收刀入鞘的动作肉眼可见的一顿,眼神一慌,急急忙忙地吹熄了灯笼,拾起怀里的油纸包再次从门缝中塞进来给她,说道:
“苏夏,我得赶紧走了,今晚先委屈你待在这里,你明天应该就能出来了,别怕。”
说完便匆匆提着灭掉的灯笼走了,直到人走不见了,樊夏都没能得到原主的记忆,想起这男人是谁。
大概是没看到人全脸的缘故吧。
樊夏没多想,从门缝里拔出塞了一半的油纸包,摸黑打开来,芝麻的香气混合着浓郁的麦香一齐直冲鼻腔,饿了一天的肚子诚实地咕咕叫了起来。
樊夏咽了咽口水,在吃与不吃之间纠结半晌,最终还是忍痛把油纸包重新包回去,远远的放到一边。
说她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好,说她太过于小心谨慎也罢,在陌生的环境里,没有记忆的樊夏实在不敢过于相信某个人,哪怕刚才那个男人才刚刚帮了她。
入口之物,总该更为谨慎些才是。
隔壁院落传来的喧哗声越来越大,樊夏侧靠在门扉上,一边按摩揉捏着被绑久了的手臂肌肉,一边凝神细听隔壁的动静。
似乎是她那便宜病鬼丈夫突然又发病了,伺候的人赶忙请来了老爷夫人,还有别的什么人,樊夏只听到那边突然安静下来,然后隐隐是一个妇人的哭喊声,“薇薇你来了,你快救救他,快救救成青,他又发病了。”
随后是一个女子温柔地安抚声,樊夏伸长耳朵,只隐隐约约听到两句:“伯母别担心,我先进去看看情况,冲喜应当是……”
应当是什么?你倒是站在院子里把话说完呀!
后面那边就彻底安静下来,过了一会,樊夏从门缝里看到不少人影提着灯笼从她院门口经过,似乎是从隔壁院落被赶出来了,应该都是在隔壁伺候的人。
虽不知原因为何,但樊夏再次抓住机会,高声喊住了两个经过的下人,让她们过来给她送些吃食来。
下人明显不太愿意,“大少奶奶,这都什么时候了,厨房那边早熄火了。再说大少爷那边情况还危急着呢,您怎么还能有心思想着吃东西?”言语间颇有些鄙薄。
看出她们不愿意的态度,樊夏反倒更放心些,“让你们拿就拿,哪那么多废话?我再怎么样,也是你们的大少奶奶,要是饿出个好歹,连累这冲喜没冲好,看你们怎么和老爷夫人交代。”
下人听闻这话变了脸色,两两对视一眼,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去给她拿了吃食来。如樊夏所料,不是什么好东西,就两盘冷掉的糕点,一看就是随便拿来敷衍她的。
敷衍好啊,樊夏要的就是这种敷衍,说明她们没有给吃食专门动手脚的心思。
“这个点只有这个,您爱吃不吃吧。”
说着一人开门将糕点塞进来,另一人快速地将门重新锁上,没给樊夏一点点搞事的机会。
樊夏对此完全无所谓,反正她现在也没想着搞事,白天鬼打墙的教训吃过一次就够了,她选择暂时蛰伏,少给自己找点罪受。
樊夏点上油灯,就着茶壶里剩下的冷水,吃完了两盘冷掉的糕点,只能说是勉勉强强填饱肚子。
吃完她在门前蹲守了差不多快一个小时,又隐隐听到了先前妇人担心的声音。
“薇薇,成青他怎么样了?”
温柔女声道:“伯母放心,情况比之前稳定很多了,刚才发病看着凶险,其实没有什么大碍,您和伯父劳累了一天,快去休息吧。”
“好好好,谢谢你薇薇,真是多亏了你在,你今晚就在家里住下,不用跟伯父伯母客气,让……”
让什么?后面樊夏又听不到了。
不过确定了她的便宜病鬼丈夫撑过来没死就好,樊夏活动了下筋骨,放下心来,转身回床上继续睡觉。
难得的一夜安稳,没有再出现前几夜在苏家时的窥伺感,樊夏一觉到天亮。
一醒来就听到外面有人在敲门。
“大少奶奶,您醒了么?该去给老爷夫人请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