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玄灵子跑了。
秦慕云申请了对玄灵子的通缉令,但这个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手机不用,身份证不用,银行卡不用,所有实名制的交通工具都不碰。秦慕云调取了他最后出现地点的监控——深圳黄田街道后巷的一个摄像头拍到了他,他上了一辆出租车,往东边去了。出租车司机说他在临海市东江区的路口下了车,然后就消失在巷子里。这人反侦察能力很强。
临海市东江区,是他的地盘。
秦慕云带着队员在东江区搜了三天,没有找到任何线索。玄灵子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海。
第四天,她实在忍不住了,也许,也许试试玄学。于是给陈元良打了电话。
“陈元良,你上次说能从风水角度分析玄灵子的藏身之处——你说的是真的还是蒙的?”
“真的。”
“那你来一趟临海市。我让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车去。”
两个小时后,陈元良到了临海市公安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服,脚上还是那双黑布鞋,背着一个旧帆布包。秦慕云注意到他的帆布包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硬东西。
“你包里是什么?”她问。
“罗盘。”
秦慕云没有接话。她带他进了会议室,桌上摊着一张临海市地图。
陈元良站在地图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包里掏出罗盘,放在地图上。然后把地图摆成上北下南。罗盘指针调准南北方位。和地图对应。
秦慕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个罗盘——黄铜的,比她的脸还大,表面磨得锃亮,一圈一圈密密麻麻地刻着字。指针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
“玄灵子的风水术是‘玄空飞星’一脉。”陈元良说,“这一脉的人,相信时间和空间是有规律的。什么时间躲在什么方位,能避开追踪。”
“你认真的?”秦慕云问。
“你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别的线索?”
秦慕云没有回答。她已经三天没有线索了。
陈元良把罗盘在地图上慢慢移动,指针跟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移到地图右下角的时候,指针猛地跳了一下。
“这里。”他用手指点住那个位置。
秦慕云凑过去看——那是临海市东江区的最东边,一片废弃的工业区。九十年代建的工厂,早就搬走了,剩下的只有空壳子和杂草。
“今天是庚申日,金气旺。金气旺的时候,适合藏身在‘死门’方位。死门在东南。”陈元良说,“他应该在这里。”
秦慕云看着地图上的那个点,沉默了一会儿。“好。我去看看。”
“我跟你去。”陈元良说。
“不用。这是我的案子。”
“你不认识路。”
秦慕云看了他一眼。“你认识?”
“我来的路上看了地图。东江区往东,只有一条路。那片废弃工业区在路的尽头。”
秦慕云看着他高大的个头。没有再说什么。她拿起车钥匙,往外走。陈元良跟在后面。
二
废弃工业区在临海市东江区的最东边,靠近海边。
秦慕云把车停在路边,和陈元良一起走进去。厂房一栋接一栋,红砖墙上爬满了藤蔓,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地上长满了草,有些地方草比人还高。风吹过来,草丛沙沙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走。
“这里有多大?”秦慕云问。
“至少两平方公里。”陈元良说,“以前是纺织厂区,九十年代倒闭了,一直没人管。”
秦慕云看了看四周。“他会在哪一栋?”
陈元良掏出罗盘,端平。指针晃了几下,指向东南方向。他顺着指针的方向走,秦慕云跟在后面,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到了一栋三层的厂房前面。这栋楼比其他的更破,墙上的窗户全碎了,大门是铁皮的,锈得不成样子,半开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这里。”陈元良说。
秦慕云推开铁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里面很暗,只有从破碎的窗户里透进来的光。地上全是碎玻璃和废纸,踩上去咔嚓咔嚓响。空气中有一股霉味,混着老鼠屎和鸟粪的味道。
秦慕云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过。厂房很大,一层至少有上千平米,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水泥柱子。地上有一些脚印——新的,不是积灰的旧脚印。
“有人来过。”秦慕云低声说。
她顺着脚印走,陈元良跟在后面。脚印通向厂房的角落,那里有一扇小门,门半开着,后面是楼梯,通向地下。
秦慕云把手电筒往下面照了照。楼梯是水泥的,很陡,转角处有一滩水渍,在灯光下反着光。
“我走前面。”她说。
她一手握手电,一手按着枪,慢慢走下楼梯。陈元良跟在后面,手里端着罗盘。指针在剧烈地晃动,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地下室比上面更暗。手电筒的光照过去,能看到一些东西——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柜子。桌上摆着一些瓶瓶罐罐和几张纸,墙上贴着一张很大的图,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然后秦慕云看到了玄灵子。
他蹲在角落里,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在低声念着什么。
“玄灵子!警察!不许动!”
玄灵子猛地转过身来。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不是真的发光,是手电筒的光照在他的瞳孔上,反射的那种光。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看到秦慕云的一瞬间,他把瓷瓶往地上一砸。
瓷瓶碎了,一股浓烈的白烟冒出来,呛得秦慕云眼泪直流。
“迷烟!退后!”她喊道。
她屏住呼吸冲过去,一拳打向玄灵子。玄灵子侧身躲开,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东西——是一个铜铃,猛地摇了几下。
铜铃的声音很奇怪。不是普通铃声,是一种刺耳的、让人头疼的声音。秦慕云的脑袋嗡了一下,眼前开始模糊。她勉强站着,但身体越来越软,像被人抽走了力气。
“秦队!”陈元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想回答,但嘴张不开。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玄灵子朝楼梯口跑去。
陈元良拦在他面前。
“让开!”玄灵子吼道,又猛地摇了几下铜铃。
刺耳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耳膜。陈元良没有捂耳朵。他把罗盘端平,对着玄灵子。
罗盘的指针猛地转了一圈,然后停住了——稳稳地指向玄灵子手中的铜铃。
铜铃的声音突然变了。从刺耳变成了沉闷,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噗的一声,然后就没有了。
玄灵子的脸色变了。他又摇了几下,但铜铃发出来的只有沉闷的“噗噗”声,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你——你这是什么罗盘?!”他的声音在发抖。
陈元良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
玄灵子转身就跑。但他忘了身后是墙。他一头撞在墙上,手里的铜铃飞出去,摔在地上碎了。他忽然摆出一个架势,挥拳向陈元良面门直击过来。陈元良身形不动,右手忽然握着击打过来的拳头,手微动几下。咔嚓几声,手脱臼了。玄灵子哎哟一声跪倒在地。陈元良微微笑到:你不知道会正骨的人也会卸骨吗;
此时秦慕云的队员也从楼梯上冲下来,把他按在地上,铐上了手铐。
秦慕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陈元良。手电筒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
陈元良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脸色,“你怎么样?”
“没事。就是头晕。”
“迷烟。出去透透气就好了。”
他伸出手。秦慕云看着那只手——粗糙的、指节凸起的手。她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很暖,很有力,把她拉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瞬间,头更晕了,身体往前倾。陈元良扶住了她的肩膀。
“别动。站一会儿就好。”
她靠在他手臂上,闭着眼睛,等眩晕过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肥皂和草药,很淡,很干净。
“好了。”她站直了,推开他的手,“我没事。”
陈元良没有说什么。他转身去看玄灵子。
秦慕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不高大,不宽阔,但很稳。像一棵树,根扎在土里,风吹不动。
三
玄灵子被带回临海市公安局。
秦慕云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输液架上挂着的点滴瓶。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百合花的香气——不知道是谁放在窗台上的。她躺在病床上,右肩缠着绷带,手臂上扎着留置针。头还是有点晕,但比昨晚好多了。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疼,但能忍。
“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过头。陈元良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膝盖上放着那面黄铜罗盘,手指搭在罗盘的边缘。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工装裤,脚上还是那双黑布鞋,鞋底沾着一点黄泥巴——不知道从哪里带回来的。
秦慕云没有叫醒他。她侧过头,看着他。
他比她想象中年轻。十九岁,比她小九岁。脸上还有少年的轮廓,但眉宇之间有一种跟年龄不相称的沉稳。他的手很粗糙,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微微凸起——那是干活的手,不是读书的手。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向下,呼吸很轻很均匀。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陈元良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在病房的晨光里很亮,像深山里的潭水,表面平静,但底下有暗流。
“醒了?”他坐直了。
“我没睡着。”秦慕云立刻把目光移开,看着天花板,“你在这干什么?”
“等你醒。”
“谁让你等的?”
“没人让我等。”
秦慕云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走进来。她大约二十七八岁,长发及肩,扎成低马尾,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她的五官很温和,皮肤白皙,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白大褂的胸口别着工牌——“林若雪,主治医师”。
“秦队长,感觉怎么样?”林若雪问,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
“还行。头还有点晕。”
“正常的。再观察一天就可以出院了。”林若雪走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小手电,照了照秦慕云的瞳孔,“瞳孔反应正常。头晕应该很快就会消退。”
她收起手电,拿起床尾的病历本翻了翻,然后转过头来,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陈元良。
“这位是?”
“陈元良。”秦慕云说,“帮过我的人。”
林若雪点了点头,目光在陈元良身上停了一下——在他膝盖上的罗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她没有多问,走到床边,给秦慕云做了常规检查——量血压、测心率、听肺部呼吸音。
“恢复得不错。”她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秦队长,你昨天抓捕的时候扭伤了右肩,X光片显示没有骨折,但肩关节有轻微脱位。我给你开个推拿单子,让康复科的人帮你处理一下。”
“不用。我没事。”
“扭伤不处理,以后会留下病根。肩关节脱位如果不及时复位,会影响以后的活动。”
“我说了不用。”
陈元良站起来。“我帮你正骨。不用去康复科。”
林若雪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你会正骨?”
“会一点。家传的。”
林若雪犹豫了一下,看了秦慕云一眼。秦慕云点了点头。林若雪把病历本放下,站在旁边,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看着陈元良的动作。
陈元良走到床边,让秦慕云侧过身来。他的手指按在她右肩上,轻轻地在肩关节周围按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件瓷器,每一个停顿都在确认什么。
“秦队,忍一下。”
他一手按住她的肩膀,一手握住她的手臂,轻轻一转——
咔。
很轻的一声,像折断了一根干树枝。秦慕云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叫出来。
“好了。你活动一下试试。”
秦慕云活动了一下肩膀。不疼了。比之前还灵活。她抬起手臂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不疼了?”
“不疼了。”
林若雪站在旁边,眼睛亮了一下。她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按了按秦慕云的肩膀,又活动了一下她的手臂。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陈元良。
“你的手法——是‘旋转复位法’?”
陈元良点了点头。
“这是古法,”林若雪说,“现在很少有人会了。我老师陈少华教授会,但她不轻易教人。你师从哪位?”
“我爷爷。湘西的风水师。”
“风水师?”林若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易医不分家。你爷爷一定很厉害。”
“他是。”
林若雪看着他,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好奇,是欣赏。那种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身上有自己认同的东西时,自然而然的欣赏。
“陈先生,”她说,“你在哪里工作?”
“深圳。电子厂。”
“电子厂?”林若雪的表情又变了一下。她看了看他的手——粗糙的、指节凸起的手——又看了看他膝盖上的罗盘。“你一个懂中医、会风水的人,在电子厂上班?”
“刚来深圳的时候找的工作。还没换。”
林若雪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有兴趣来临海工作,可以联系我。中医院虽然工资不高,但比电子厂更适合你。”
陈元良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林若雪,临海市中医院针灸科主治医师。”他把名片收好。“谢谢。我考虑一下。”
秦慕云躺在病床上,看着这一幕。她看着林若雪看陈元良的眼神,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不舒服,是一种……警觉。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路,突然感觉到旁边有人,不知道是好是坏,但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林医生,”秦慕云开口了,“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明天上午。办完出院手续就可以了。”
“好。谢谢。”
林若雪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病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陈元良一眼。很短暂的一眼,不到一秒。然后她走了。
秦慕云看到了那一眼。她转过头来看着陈元良。陈元良正在把罗盘收进帆布包里,没有注意到。
“陈元良,”她说,“你认识那个林医生?”
“不认识。”
“她好像对你挺感兴趣的。”
“她对中医感兴趣。不是我。”
秦慕云没有再说什么。她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在晨风里轻轻摇摆。
“陈元良,”她突然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找两本书。”
“找书?什么书?”
“很老的书。风水方面的。”
“在哪找?”
“龙虎山。武当山。”
秦慕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的正骨术,是跟谁学的?”
“我爷爷。”
“你爷爷是做什么的?”
“湘西的风水师。”
“他还在吗?”
“去世了。今年走的。”
秦慕云的喉结动了一下。“对不起。”
“没事。”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
“陈元良,”秦慕云说,“你这个人,挺特别的。”
“哪里特别?”
“说不上来。”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就是特别。”
陈元良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在肩上。
“秦队,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好。”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秦慕云叫住了他。
“陈元良。”
他转过身来。
“谢谢。”
“不客气。”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秦慕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右肩不疼了,但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