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没有直接把杯子拿给赵德发看。
他先回出租屋,洗了把脸,坐在桌前把杯子从报纸里取出来。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杯子上。
白天的光线下,这只杯子比鬼市里看着还要好。白釉泛青的色泽温润清雅,细密的冰裂纹开片在阳光下泛出淡淡的光。杯壁薄到几乎透光——他把杯子举到窗前,阳光穿过杯壁,指尖的轮廓影影绰绰地映在杯底。
但底款还是看不清。沁色覆盖得太厚了,除非用药水浸泡清洗,否则肉眼看不到底下的字。
沈牧不打算自己清洗。万一手重了伤了底款,比不清洗还糟糕。
他把杯子重新包好,揣在兜里去了德发斋。
赵德发已经到了,正在柜台后面擦一把老紫砂壶。
“鬼市回来了?”
“嗯。”
沈牧把杯子放在柜台上。
赵德发放下紫砂壶,拿起杯子。
他的动作比看铜镜的时候更慢更仔细——拿起来先对光看了一遍,然后翻过来看底足,再用指甲弹了一下。
弹完之后,他停了一下。
“声音不对。”赵德发说,但语气不是“不对劲”的那种不对,而是“出乎意料”的不对。
他拿出放大镜,凑到杯底看了足足两分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牧。
“你花多少钱买的?”
“四千五。”
赵德发吸了一口气。
“底款被沁色盖住了,我看不清。但这个胎质......这个釉色......”他把杯子放在柜台上,手指轻轻点了点杯壁,“如果底款写的是我猜的那个,四千五百块,你买了个天大的便宜。”
“您猜的是——”
“先别说。”赵德发打断他,“得找人做清洗,把底款露出来。猜的不算数。”
他把杯子还给沈牧,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鬼市上怎么看出这只杯子不对劲的?”
这是赵德发第三次问类似的问题了。
“手感。”沈牧说,“釉面的触感跟普通瓷器不一样,像绸缎。弹了一下声音也清脆。我就多看了两眼。”
赵德发盯着他,目光停了好几秒。
“沈牧,你的眼力比你这个年纪该有的强得多。”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得反常,“你爹二十四岁的时候都没这个水平。”
沈牧没有接话。
赵德发似乎也不期待他回答,转过身去继续擦那把紫砂壶。
“底款的事我来安排。”他头也不回地说,“我认识一个做瓷器修复的老师傅,手轻,不会伤东西。”
“谢谢师父。”
“别叫我师父。”
下午的时候,周胖子来了。但这次他不是来报好消息的。
“牧哥,有个事得跟你说。”他的表情比早上严肃多了,“今天上午我在一楼闲转,又听到白玉堂那个伙计在跟人聊天。”
“说什么?”
“说鬼市上有个年轻人,连续两周都捡到了好东西。”周胖子看了沈牧一眼,“没指名道姓,但在古玩城里连续两周在鬼市捡漏的年轻人......你觉得说的是谁?”
沈牧。
除了他没有别人了。
“还有。”周胖子的声音更低了,“我那个跑腿的哥们儿说,出货的人换了之后,每次鬼市结束都会有人统计——谁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
有人在记账。
而且很可能是白玉堂的人在记账。
沈牧靠在柜台上,手指慢慢敲着桌面。
他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继续低调,不去鬼市,把手里的东西慢慢出手。安全,但增长慢。
或者——
借着眼力和透视眼的优势继续在鬼市和古玩城扩大影响,赚更多的钱和名声。快,但会越来越暴露。
赵德发说过“捡漏是本事,露富是找死”。
苏晚晴说过她爷爷留了东西要还给沈家。
方启明说铜镜的X光检测结果快出来了。
白玉堂的人在暗处盯着他。
鬼市里的那个戴灰色帽子的疤脸男人,不知道在找什么。
太多线索搅在一起了。
沈牧闭上眼睛,想了一分钟。
然后他睁开眼睛。
“胖子,帮我打听一个事。”
“什么事?”
“白玉堂那个伙计——他是陈少白自己的人,还是外面雇来的?”
周胖子想了想:“应该是自己人。在白玉堂干了好几年了。”
“行。你再帮我盯着点,看看白玉堂最近跟哪些商户走得近。”
周胖子使劲点头:“包在我身上!”
他拍着胸脯走了。
沈牧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杯子。
赵德发在后面抽烟,一直没出声。
“师父。”沈牧说。
“别叫我师父。”
“赵老板。”沈牧换了个称呼,“陈少白......他跟我父亲的事有关系吗?”
烟杆里的烟丝烧出一个亮红色的光点。
赵德发沉默了很久。
“等杯子的底款出来了再说。”
这句话驴唇不对马嘴。但沈牧听懂了——赵德发不是在回避这个问题,而是在说“等你有更大的筹码的时候再谈”。
杯子的底款,就是他的下一个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