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坐于下首的蔡泽、李斯、尉缭、冯去疾、赵括、淳于越听到这话都不禁蹙了蹙眉,昔日大王曾在邯郸国师府内受到了极为广博的教育,可是这天下之间鲜少精通七雄语言的人。
幼年的燕丹也是当过大王的燕语陪练的,明白大王的燕语是说得极好的,怎么眼前这个手持督亢地图的燕国主使却觉得大王不认识燕国文字呢?
怪异!
还有那个寸步不离跟在主使身后的少年燕使,你甫一入殿就是一副脸色惶恐的煞白模样?难道这大殿之上还有人想要吃了你吗?
更怪异了!
与一众出自国师府的臣子们相比,发须斑白的吕不韦没有蔡泽等人相处多年形成的默契。
他即使从没有见过燕太子丹,更是不知道燕太子丹究竟是个性子,但是商贾出身的吕不韦,在商海、宦海中沉浮多年,也有对危险的敏锐嗅觉。
今日他刚看到国师竟然会出府前来宫中参加九宾礼,就已经觉察出九宾礼上或许有大事发生了。
可是有限的想象力还是束缚住了上了年纪的吕相,瞧着那表情显然不对劲儿的燕国副使,吕不韦忍不住伸手捻了捻下颌上的斑白胡须,暗自思忖道:[难道此番燕国主使献给大王的督亢地图是假的?]
这是吕不韦能想出最大的可能了,也是满朝文武中大多数臣子的想法。
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的赵康平不由闭了闭眼睛。
高坐于上首的秦王政将下方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他瞥见姥爷脸上无奈的神情,一双狭长的凤目宛如幽深水潭一样,潭底深处漩涡升起,而表层却还平静无波。
二十七岁的青年秦君将身子往后略微靠了靠,右手摸上腰间的剑把,饶有兴味地对着站在下首的荆轲说道:
“是吗?那你就上前来,亲自给寡人介绍一下督亢地图。”
“诺!”
荆轲忙高声应了一句,而后垂眸深吸一口气,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之下,双手托着长长的地图卷,迈着步子往前走。
仍旧站在原地的秦舞阳看着荆轲的背影,不禁连连吞着口水,捧着木匣子的双手都在忍不住颤抖了。
一步、两步、三步……一阶、两阶、三阶。
待荆轲捧着地图卷缓步来到王阶之上,与跪坐在坐席上的秦王政隔着宽大的黑色漆案面面相对之时,这位青壮剑客立刻笑吟吟的将长长的地图卷放在了宽大的黑色漆案面上,用雅言说道:
“秦王君上英明神武,自然也是知道督亢之地对燕国的重要性,对秦国的重要性的,此番我们太子殿下为了讨好您,着实是献上了极大的诚意。”
“这卷地图绘制的十分精细,还请秦王君上凑近些,方能看的更清楚。”
“是吗?那寡人可要好好感受一下燕丹的诚意了。”
秦王政佯装一副惊喜的模样,配合的将身子微微前倾,神情专注地盯着漆案上的地图卷。
站在下首木地板上的秦舞阳,已经浑身冒冷汗了,一颗心都跟着高高揪了起来。
瞧见秦王政垂首的模样,站在漆案对面的荆轲微微眯了眯眼睛,将视线从秦王政的脖颈处快速划过,随后就弯腰将双手放在漆案上的地图卷上,轻轻一扯水蓝色的丝绸带子,卷得严严实实的地图卷就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一样,微微松开了一条缝。
荆轲将长着薄茧子的右手手指放在缝上,左手捏着羊皮制作的地图,缓缓地将面前长长的地图卷打开。
秦王政的右臂低垂,在宽大的黑色丝绸袖子之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漂亮大手正紧紧握着腰间长剑的剑把。
下一瞬,一副用朱笔、墨笔绘就的弯弯曲曲河流地形线条也跟着映入了年轻秦王的凤目中,荆轲不疾不徐的用手指继续打开着地图,嬴政也目光专注的看着。
跪坐在下首的国师无意识地攥紧了双拳,眼睛更是眨也不眨地紧紧盯着上首的二人。
其余跪坐在坐席上的官员们也都跟着使劲儿仰头往上望。
殿内恢弘的礼乐声停止了,殿外黑色的水纹玄鸟旗也不飘了。
一时之间,大殿之上变得极其安静,所有人都等待着燕国主使将督亢地图彻底打开,随后出声向秦王政介绍,向文武百官们展示。
荆轲面上不显,但是一颗心也紧张的砰砰直跳。
纵使是再长的地图也终究有边界,当长长的地图卷被荆轲不疾不徐地翻到最后时,一柄闪着蓝色幽光的锋锐匕首瞬间就露了出来。
[图穷匕现!]
姥爷果然又双叒叕地猜对了!秦王政的瞳孔一缩。
电光火石之间,剑客荆轲依靠敏捷的身手,左手“啪”地一下按住秦王政放在漆案面上的胳膊,右手飞快地抓起地图上的名贵匕首就龇牙咧嘴地将身子往漆案上扑,欲要刺杀跪坐在对面的秦王嬴政。
荆轲的动作快,秦王政的反应也不慢。
只见年轻的秦君猛地将身子往后倾,左臂狠狠往后一抽,一截宽大的丝袖“滋啦”一声瞬间被荆轲扯断。
嬴政用右手抓着腰间的剑把,同时双脚使劲儿往漆案上踹。
宽大的黑色漆案往下翻,直直举着匕首往上扑的荆轲被倾斜过来的厚重漆案给顶了一下胸口,微微有些发痛。
瞧见秦王嬴政的反应竟然完全不输于他这个剑客,荆轲也只是微微惊讶了一下,随后就立刻举起手中匕首,身子一斜,飞快地准备绕过漆案,直接上前去划破嬴政的皮肤。
他手中的匕首已经通体都淬满了剧毒,只要能让他划破秦王政的皮肤,即便是一个小伤口也能足以完成此次的刺秦大计!
秦王政也飞快的从木地板上弹跳般站起,边下意识往千年古木制作的大柱子前跑,边将长剑往后背,欲要快些将曾大父传给他的六尺秦王剑给拔出来!
“虎狼暴君!纳命来!”
瞧见嬴政迅速闪避的动作,飞快追上前的荆轲只看着那高高扬起的黑色袍角在他的匕首之下快速飞过,他忍不住急的目眦尽裂,甚至惊奇极了。
眼前的高大黑袍青年,究竟是高坐庙堂之上的一国之君?还是一头山间密林中飞窜的黑豹?怎么一下子就能从木地板上弹跳着站起,飞快迈着步子往前跑走,这反应速度怎么比他一个剑客还快?!
这个慢镜头看着慢,其实从荆轲抓起匕首准备刺杀秦王政,一直到秦王政飞速闪避,也不过短短三眨眼的功夫。
献图的燕国主使突然之间变成刺客的刺杀的动作实在是发生的太快了!大王闪避的动作也发生的太快了!
跪坐在坐席上的文武百官们还没有从上首漆案前的惊人巨变中反应过来呢,耳畔处就猛地听到了六旬国师的暴呵:
“王绕柱!王负剑!”
“荆轲快低头看!你的裤腰带开了,老夫已经瞧见你穿在里面的粉色的内裤了!”
在肾上腺素急速飙升的危险时刻。
上首的秦君和剑客神经都绷的紧紧的。
两声极其响亮的苍老男声如晴天霹雳般在耳畔处乍然响起。
秦王政已经快速奔到了几个成年人合抱也搂不住的大柱子前,闪身一躲,右手也将腰间的长剑往后背。
荆轲更是被陌生男声突然开口喊出来的雷人内容给惊得脚步一顿,下意识往自己腰部瞅了一眼。
高手过招,须臾之间就能定胜负。
在荆轲低头的瞬间,一个闪着哑光金色的锋利剑尖就如一支利箭般从大柱子旁斜刺过来,直奔着荆轲的大腿而去,一个黑色的药囊也在空中打着旋往荆轲的后背砸去,一个棕黄色如球般长满尖刺、散发着异味的奇怪东西也照着荆轲的脑袋飞去。
“滋”
“砰”
“咣”
“啊!!!”
三声闷响之后,大殿之中瞬间响起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一众不能佩戴兵器上殿的百官们刚刚焦急的从木地板上站起来,就瞧见绕到大柱子之后的大王拔出腰间长长的秦王剑一个猛刺就直接将紧随其后追杀他的燕国刺客的一条大腿给砍断了!与此同时,候在一旁的太医夏无且还将自己背着的药囊砸到了荆轲的后背上,令百官们惊奇的是国师高高抛出去的那个棕黄色的刺刺球是何物?怎么大殿之中突然弥漫开来了一股子无法言说的古怪味道。
香臭香臭的!
虽然味道怪了些,不过那刺刺球真是厉害,一下子就精准的砸到了荆轲的后脑勺上,直接砸出来了好多鲜血。
荆轲腿痛、背痛、脑袋痛也“砰”地一下就往木地板上扑,在倒地前,他下意识将手中的匕首照着秦王政的方向丢,然而被砸的头晕目眩的他,根本掌控不了右手。
泛着蓝光的匕首无力地被受伤的剑客抛出,直直撞在了大柱子上,“砰”地一下掉落在了木地板上。
一声“啊”的惨叫后,从大柱子后闪现的秦王政又眯起凤目,将右手中的长剑奋力一挥,荆轲的双手就直接高高飞了出去。
一只手恰好飞到了秦舞阳的面前,吓得这个十二岁就敢杀人的燕国少年直接“砰”的一下就双腿瘫软地倒在木地板上,手中的木匣子落地,洒了一地颜色各异的珍稀美玉。
没等他扑腾就被蜂拥上前的武将们给“啪”地一下照着脑袋扇晕了。
荆轲来时只觉得只要自己拼出全力,纵使他不能顷刻之间杀了秦王嬴政,也能刺伤他!
然而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凄凉的现实告诉他别说他能用徐夫人精心打造的名贵匕首刺杀秦王嬴政了,他连秦王嬴政的黑色袍角都没刺到!他好端端的双腿双臂就只剩下左腿了,背部被砸的一痛,脑袋更是被不明物体给砸的剧痛!
没有任何力气倒在木地板上的荆轲像是一个小型血泉一样,身下汩汩往外冒血,脑袋上的血也顺着额头流满了整张脸。
此刻,他全身上下没有哪一个部位是不痛的,在钻心的疼痛之下,他的脸色煞白,痛的神经都要麻木了,别说能靠着大柱子、像个簸箕一样的岔开双腿辱骂秦王嬴政了,他痛得根本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危机发生的迅速,也终结的迅速。
待到武将们冲过来死死将只剩下一条腿的荆轲用脚踩着后背给死死压在木地板上时,身高近两米的秦王政也手持着一米六八的秦王剑,缓步从大柱子后走出来,用右手中的吉金长剑的剑尖抵在荆轲的下巴上,将其鲜血淋漓的脑袋给抬了起来。
瞧着这个胆敢跑到漆案前刺杀自己的剑客,如今疼的脸色惨白,五官都拧到了一起,秦王政不由微微眯了眯凤目,幽幽地开口冷声道:
“荆轲,燕丹手下连一个能人都没有了吗?呵就凭你们这俩废物竟然就想要在历代秦君的宫殿之中刺杀寡人吗?!”
听到面前秦王语气中浓浓的嘲讽与不屑,被冰冷剑尖抬起下巴的荆轲,忍着全身的剧痛,嘴角流血地仰头看着秦王政,倔强地勾唇讽刺道:
“暴君!你话不要说的太满了!倘若今日是我的好友前来助我!你早已经魂归地底了!”
“我之所以没有直接杀了你!是希望能够活捉你,让你亲自写下契约,放过燕国!”
“太子殿下对我恩重如山,眼下我杀不了你,没能完成太子殿下交付给我的任务,也不过是一死罢了!”
“可是即便荆轲今日死在这大殿之上,明日还有齐轲,后日还有燕轲、魏轲、赵轲,轲轲无穷尽,你这捣毁别人家园,覆灭别人母国的虎狼暴君!早晚要被有为的刺客给杀掉!你泯灭人性!终究有一日要不得好死的!”
“呵好一个轲轲无穷尽!好一个泯灭人性!不得好死!”
秦王政将手中冰冷的剑尖往前一送,只抵着荆轲的喉结,看到血呼啦渣的男人喉结拼命地滚动着,他不由扯了扯嘴角,声音冷酷地讥讽道:
“这天下大势如滔滔江水奔腾往前,自周以来,五霸争雄,七雄纷争,几百年打打杀杀的乱世早就应该终结了!”
“寡人遵循一统大势!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岂是尔等这些山野庸才就能够刺杀的!”
“既然往后还有更多像你这般的庸碌之辈想要刺杀寡人,搞个轲轲无穷尽,那寡人就等着!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来三百杀三百!来三千就杀三千!”
“寡人倒是要看看究竟是寡人手中的六尺秦王剑锋锐,还是你们这破铜烂铁打造的短匕首好使!”
身心遭受重创的荆轲,一听到秦王嬴政这比毒蛇的毒液还要歹毒的嚣张霸气话语,气的胸腔中的气血翻涌,“噗”地一下就往前喷出了一口血沫子。
站在荆轲面前的秦王政黑色的袍角也被飞溅上鲜血了。
有些小洁癖的秦王嬴政忍不住拧了拧浓黑的剑眉,思及幼时从姥姥口中听到的故事,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之下,只见大王握着右手中的秦王剑飞快的在他的袍子之上滑了一下,一截黑色的丝袍飘然落地时,君上肃然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昔日,寡人幼年跟随着太后、国师夫人在赵国君臣的逼迫之下,仓促离开邯郸时,曾被燕太子丹暗中帮助过。”
“因为这桩往事,在今日之前,寡人一直都记得燕太子丹的好,可惜燕太子丹误入歧途,此番派使者荆轲、秦舞阳假借献宝之名,来刺杀寡人!更想要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地阻碍秦国终结乱世、一统天下的大势!着实是昏庸愚钝!”
“当年他助寡人,今日他杀寡人!一功一过相抵!自今日起,寡人在咸阳与燕丹割袍断义!他日见面是敌非友!”
“你!你!”
被嬴政这番大义凛然的话给气得不行的荆轲再次喷出一口心头血,“咚”地一下就瞪大眼睛、重重地跌倒在了身下的血泊之中。
站在一旁的文武百官们全都眼睛发亮的看着长剑滴血的君上!
割袍断义!
是敌非友!
啧啧!他们今日也学到了。
二十七年的磨练、二十七年的同化。
发须斑白的老赵缓步朝着荆轲残缺的尸首走去,他发现自己的心肠真是变硬了,尤记得他刚穿来时,骑马都提心吊胆的,跟着李牧去了一次邯郸城外,能被路边的残尸给吓得回家发高烧的,如今经年过去了,一手带大的外孙长大了,他也能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荆轲刺秦”的历史名场面在他眼前发生,面不改色的看着荆轲血迹斑斑的残缺尸首,在危机时刻同夏无且一样丢出了能够流传千古的道具!
围观的君臣们只看着国师迈步走到倒地的荆轲身旁,俯身抱起那个散发出香臭香臭味道、还染了许多鲜血的棕黄色刺刺球,遗憾的摇头道:
“唉,口子摔裂,内部果肉进血了,可惜了,上好的六斤六房大榴莲呢!”
听着国师这感慨,围观的百官们忍不住神情各异,这古怪的刺刺球竟然是一个水果吗?
玄鸟在上,这究竟是什么水果?怎么这个味儿呢!
裂开的榴莲,从内到外散发着它迷人的味道,甚至将大殿中的血腥味都给遮盖住了,有的官员们闻到这浓郁的味道,只觉得臭的不行,下意识伸手捂嘴想要恶心的直反胃,而有的官员却觉得香!真香!这刺刺球内竟然散发出一种勾人心魄的香甜!
提着血剑的秦王政也满眼好奇的垂眸打量着自己姥爷用衣袖垫着双手抱起来的刺刺球,他从小到大跟着外家人吃了许多好吃的玄鸟果子。
大到西瓜,小到草莓,中间各种大小的水果就没有他没吃过的。
可是,这关键时候能把荆轲砸的鲜血淋漓、头晕目眩的刺刺球,他着实是第一次见,闻着空气中的古怪味道,秦王政反而没有恶心的感觉,饶有兴味地对着自己姥爷询问道:
“国师,这是哪里的果子啊?”
“会君上,此为玄鸟赐下的果子,名为榴莲,生长在大秦极南的土人部落,浑身尖刺,但是味道软糯香甜,甚美!”
一些完全忍受不了榴莲味道的官员们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了,直接用手捂着口鼻,满眼佩服又惊愕的看着国师,国师的鼻子没有问题吧?这古怪的刺刺球明明臭的人想要当场干呕!国师竟然还说软糯香甜!甚美!
不愧是被仙人抚顶的顶级大才,这口味也是远超普通人。
“大秦极南。”
秦王政念叨着这四个字,随后凤目一亮,笑着点头称赞道:
“此果不错!救驾有功!寡人今日为其赐大姓秦莲果!”
老赵愕然的眨巴眨巴眼睛,抱着新鲜出炉的“秦莲果”,有些绷不住了。
……
时光流传千年。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
夏日炎炎,日光灼灼的六月里,又到了一年之中秦莲果盛卖的季节。
因为在史书上早早地出现,秦莲果风靡了历朝历代两千多年。
然而
两千多年过去了,被秦始皇盛赞并赐姓的“秦莲果”的价格还是没有打下来!
无数在语文课堂上被长长的、全文背诵的“荆轲刺秦”的文言文给折磨的欲生欲死的高中生们,边看着课本上所写的问题请总结出本篇课文中出现的常用成语,边握着硬笔在课文空白中一一标注着
【图穷匕现】
【悲歌击筑】
【怒发冲冠】
【变徵之声】
【切齿拊心】
【无可奈何】
【飞来莲果】
【割袍断义】
【是敌非友】
【……】
【……】
啊
迷人的老祖宗!飞去救您的秦莲果软糯香甜!着实好吃!可是与您相关的一篇篇全文背诵、全文默写的文言文课文,呜呜呜,背不完!根本背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