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炎炎的六月中旬。
居于北边的燕国气温也变得高了起来。
蓟都内,燕王宫之中。
早已经被酒色掏空身子、发须斑白、走路都打摆子的燕王喜在听到宦者匆匆到他跟前禀报的话语后,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启禀君上,秦国派人往宫中送来了消息,说秦王政因为对太子殿下所献的宝物非常满意,特意派了一队使臣前来燕都内向大王和太子殿下表示谢意,进行回礼。”
燕王喜闻言一双凹陷下去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忙松松披上外袍从三胞胎宠妃的卧室内赤脚走到外面,对着躬身禀报的宫人急声询问道:
“可知道秦国使臣何时到”
“启禀君上,秦国那边说使者还有两日的时间就到达蓟都了。”
“哈哈哈哈哈,那这可真是我燕国的一件大喜事了,速速派人去整饬驿站,再让宫人准备典礼宴席,待秦国使臣到达燕都之后,寡人要用最隆重的九宾礼接见秦使!”
“诺!”
身着蓝衣的宦者赶忙俯身应下,匆匆退走。
仅仅过了一下午的时间,整个燕都的贵族们都知道了秦王政因为对太子殿下献上的宝物分外满意,故而特意派使者还有前来燕都内回礼的消息。
不得不说,在这危机时候,秦使访燕的消息真像一支强心剂一般射到了燕国执政解决的心坎上。
一时之间,蓟都内外都变得喜气洋洋的。
两日后,黎明。
燕王喜一听到宦者再度禀报说,秦国使臣已经到达驿站后,赶忙召集文武百官上朝,还特意派宦者驾着宫廷马车前去驿站内迎接秦国使臣入宫。
六月十七日,上午。
巍峨高耸的燕王宫中同样响起了恢宏又庄重的礼乐声,悬挂在高处的水蓝色旗帜在红彤彤的太阳照耀下,随风飘扬。
辰时末,吉时到达。
随着一声声“宣诏秦国使者入殿”的尖细宦者声音高高飘荡在燕王宫的上空,在燕国满朝文武的注视之下,只见秦国派来的一个青壮、一个年少的使者,一前一后,纷纷捧着俩黑黝黝的木盒子,昂首挺胸的抬腿跨过宫门槛,落落大方地走进了大殿之内。
身穿黑色长袍的淳于越入殿后,捧稳手中的一个大木盒子,快速用目光将两侧的燕国官员们给扫视了一遍,没能瞧见疑似长大后的燕太子丹,脸上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而是继续领着身后的少年副使大步往前,直至走到大殿中央,在左右两侧燕臣们的注视之下,对着跪坐于上首的燕王喜俯身行礼道:
“秦使淳于越奉我王之命,特此前来为燕王君上送上一份厚重的谢礼!”
自从当年刚刚即位,就敢生出野心,派四十万燕军去燕赵边境线上趁火打劫地占赵国便宜的盛大战事,被邯郸老将廉颇给一役打废后,燕王喜就彻底开始摆烂了。
他着实是没想到自己在燕王宫中窝窝囊囊的过了半辈子,在他大父、父亲执政时都没有秦王前来燕都内送礼,而到了他为大王时,用狠辣的霹雳手段火速灭了韩、赵、魏三国后,并且派大军一路南下追着楚国猛打的秦王嬴政竟然会派使臣前来为他送礼!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前段时间自己儿子向他提出来的用督亢地图讨好嬴政,早早向他投降,在乱世之中保下燕王室内的计策真的奏效了啊!
一时之间,燕王喜胸腔中不禁涌上万丈豪情,觉得自己简直是胜过了他大父、父亲许多,高兴的连嘴角都压不住了,赶忙抬了抬右手,对着站在下方的秦使们,出声笑道:
“两位使者一路从咸阳远道而来,着实辛苦,不用多礼,快快请起。”
“多谢燕王君上。”
淳于越闻言也带着身后的副使捧着木匣子站起身。
看到跪坐于上首的燕王喜,用右手捋着他下颌上斑白的胡须,眼角眉梢间尽是藏不住的笑意,看对着自己一脸愉悦的畅笑道:
“此番秦使来燕都做客,着实令寡人喜悦不已。”
“寡人虽然才能平庸,但却是最懂礼数、最能看懂天下形势的人。”
“秦燕两国自贵国的昭襄王起就世代交好,燕国是秦国最忠实的关外盟友。”
“”前段时间,听闻贵国华阳太后太后病逝的噩耗,寡人在燕国也是伤感不已,恰逢寡人的太子向寡人提出了向秦王君上献上督亢地图,一来宽慰秦王,二来打动秦王,从而能够使燕秦的百年交好继续进行下去,寡人听到这个提议,深以为然!忙派了使臣前去咸阳面见秦王。”
“没想到秦王竟然如此客气,还大老远地派使者又跑来燕都送了回礼,这真是令寡人欣喜、感动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瞧着跪坐于上首的燕王喜那发自真心的愉悦表情,淳于越就明白国师在章台宫内再一次说对了,派荆轲刺秦的谋杀从头到尾都是燕太子丹一手策划的!燕王喜这个好色的蠢货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还在上面龇着大牙傻乐呢!
他的目光变得深了许多,嘴角上扬地对着坐在上首的燕国大王,也跟着笑道:
“燕王君上,我王幼时在邯郸曾与燕太子交好,离开邯郸时又受到了燕太子的帮助。”
“越此番前来燕都,一是为了代表我王向燕国献上回礼,二是替我王将一些话传达给燕国太子,敢问,今日朝堂上的众人之中,究竟哪位英年才俊是贵国的太子殿下呢?”
一听到秦国使者这指名道姓要见太子殿下的话语,跪坐在左右两侧坐席上的燕国百官们都不禁面面相觑,高高跪坐于上首的燕王喜脸上的笑容变得更盛了,但又不禁摆手遗憾地叹息道:
“唉,这倒是不巧了,秦使有所不知,当日寡人派出使者离开燕都入秦吊唁贵国的华阳太王太后时,寡人的太子就离开都城,代替寡人前去辽东巡幸了,此时还尚未返回都城。”
“若是秦使有话要交代给他,不如直接给寡人说,都是一样的。”
淳于越听到这话,笑着颔了颔首,随后立刻面容肃然地就将手中捧着的木盒子给高高举起而后重重地往脚下的木地板上砸去。
站在他身后的少年副使也跟着有样学样的高举手中的木盒子,重重摔倒了脚下的木地板上。
这个突然的举动前后转变实在是太快了!
没等跪坐于大殿之上的燕国君臣们反应过来呢,两道“砰砰”的巨响声就如惊雷般在大殿之上炸开。
两个黑色的木盒子被摔裂,从内咕噜咕噜地滚出来了两个裹满白色石灰的骇人头颅!
这一刻,大殿之上热闹的礼乐声瞬间停止,一声声“啊!”的惊慌失措的大喊声相继响起。
高高跪坐在坐席上的燕王喜也被这个惊变给惊的没有了笑容,视线下垂与下方那两个可怕头颅六目相对时,更是吓得脸色煞白,“砰”地一下就倒在了身后的坐席上,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下方的两个嚣张秦国使者,声音颤抖地厉声呵斥道:
“两位秦使这是何意?!”
“秦燕两国百年交好!寡人不久前更是无偿给秦国献上了一块肥沃的宝地!秦王为何要特意派使者前来宫中恐吓寡人?!”
瞧着上首的燕王喜吓得脸色煞白、连说话的音调都打颤了。
淳于越挺直脊背,直接从宽袖中取出一个黑色的布袋子,当着燕国君臣的面取出袋内泛着蓝光的锋利匕首,握着匕首的手柄,狠狠将其插到了脚下的木地板上,而后就抬起右手指着上方的燕王喜破口大骂道:
“燕喜!你认不出这地板上的两个头颅是谁,难道还认不出来你们燕国王室库房内收藏的匕首吗?”
燕王喜一脸茫然,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他都不问朝政久了,又不是管理王室库房的宫人,哪能认出两个陌生的头颅,又离得四、五米远认出一把匕首呢?!
跪坐在下方的群臣们有眼力好的,已经认出这是不久前太子殿下一手安排送去秦国的正使、副使了,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看着燕王喜这糊里糊涂的傻样,淳于越面色不变的继续高声张口骂道:
“燕王室真乃不作人也!”
“自秦昭襄王起,历代秦王就与历代燕王交好,然而到了燕王喜、燕太子丹这两代了,竟然公然背弃秦燕两国百年交好的盟约!”
“不是!寡人没有!”
听到淳于越开口就给自己脑袋上扣的黑帽子,燕王喜赶忙摇手反驳。
奈何,火力全开的淳于越根本就不搭理上首的燕王喜,继续指着燕王喜的鼻子嘴皮子极其溜的疯狂大骂道:
“燕王喜面上忠诚,内里藏奸!燕太子丹更是狼子野心的小人中的小人!”
“你们父子俩狼狈为奸,明面上派使者荆轲、使者秦舞阳奔赴咸阳参加华阳太王太后的葬礼,为我王献宝,暗地里却让荆轲将淬满骇人剧毒的锋锐匕首卷进督亢地图内,趁着到王阶之上,亲自为我王献地图的时机,图穷匕见,用毒匕首行刺我王!这个用心实在是极其狠毒!所使的手段又万分卑劣!”
满朝君臣闻言齐齐瞳孔一缩,倒吸了一口冷气。
淳于越的骂声还在继续:
“可怜,我王一腔赤诚,念着幼年在邯郸国师府时与燕太子丹结下的同门之情与玩伴之情!”
“看到燕太子派燕国使臣来咸阳了,不仅让驿站中的人好吃好喝的招待着!知晓燕太子丹能够早早地认清统一大势,主动为秦国献上一块战略要地时,还欢欣鼓舞、高高兴兴的在章台宫内设隆重的九宾礼来接待两位燕使!甚至将年迈的国师都从府内请到了章台宫内观礼!”
“奈何我王将心向明月,明月愚蠢照沟渠,这么多年对燕王室的一片赤诚之心终究是错付了!”
“秦,秦使……”这中间是不是有误会啊?!
高坐于上首的燕王喜听得脸色都苍白如雪了,数次摆手找机会想要从淳于越密集如雨点般的话语中寻找到开口的机会。
可惜淳于越根本不让燕王喜插嘴,仍旧在一个人“突突突”地激烈地辱骂:
“一旬前,燕使荆轲胆大包天,当着秦国百官们的面用这赵人打造的毒匕首行刺我王,险些令我王损伤龙体!”
“荆轲伏法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是为了燕王室的长治久安才想要杀了我王的!”
“呵卑鄙燕人行卑鄙之举!做卑鄙之事!令人神共愤!”
“燕王室这自己找死的举动更是惹得我王寒心不已!雷霆大怒!”
“我王在章台宫内用秦昭襄王生前赐下的秦王剑,亲手割断了王袍!令淳于越前来燕都内转告燕王与燕太子,昔日我王离赵时受到的燕太子恩惠,已经被荆轲的刺杀给彻底功过相抵了!”
“自此后,秦燕两国不再继续交好!我王与燕太子割袍断义!他日见面是敌非友!”
“哼!燕国如何,燕王室如何!就好自为之吧!”
慷慨激昂的高声说完这一番话,淳于越当即重重的冷哼一声,直接转身甩袖就大步往外走!
被这信息量密集的一番话给震得脑瓜子嗡嗡嗡响的燕国百官们愣愣的看着两个秦使挺胸抬头的端着木盒子进来,昂首挺胸的转身走出大殿。
来时无人阻拦,去时更是无人阻拦,这就是身后秦国强大国力带来的底气!
高坐于坐席上的燕王喜被淳于越的一番话给气得头晕目眩、吓得冷汗涔涔,瞧着淳于越带着副使马上就要走出大殿门了,燕王喜伸手欲止,奈何刚开口喊了“秦使”二字就眼皮子一番,“砰”一下晕倒了。
跪坐于下首的百官们忙惊慌失措地急声喊道:
“君上!”
“君上!”
不出一个时辰的功夫,燕太子丹野心勃勃地派刺客荆轲伪装成献宝使臣前去咸阳为秦王献宝,却被秦王给识破,当场处死的骇人消息就以一场迅猛的温热夏风一样以极快的速度传遍整个蓟都。
与这个消息紧挨着的噩耗还有燕太子的刺杀之举彻底触怒了秦王,秦王雷霆大怒、伤心不已,宣布秦齐两国不再交好,秦王本人也与燕太子割袍断义、今后见面了是敌非友……
一个个舆论爆点在燕都湛蓝的天空上炸响,在这个燥热的夏季里,燕都的上层贵族们慌了,燕都的大量庶民们也慌了,一个个燕人都觉得头顶上的天要塌下来!
燕国这下要彻底玩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