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短短半辈子,从秦国的昌平君,变成了楚国的太子,而后又变成了楚王,此刻竟然还要当楚国的亡国之君,被人写进史书里了。
楚国八百多年的国祚兜兜转转竟然要断在他一人的手里了,也不知道等千百年之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楚人们会如何评价他?
回头再望,自己这短短三十多年看起来竟然活得像个笑话,在外大父遗憾又失望的目光中,他怀揣无数大志向携母返楚,在残酷的现实打压之下,他又蹉跎半生,一事无成。
心中满腔苦涩情绪的熊启苦笑地闭上眼睛边默默地无声自嘲、回溯自己这些年的过往,边搂紧了怀里的一双儿女,思考者他们姐弟俩未来的出路。
趴在父亲肩膀处、低着脑袋,默不吭声的芈笙感受到脖子处有些湿润,父亲的泪水顺着下巴落到了她的后颈处,早慧的她死死的咬住自己的下唇,才没能让自己也跟着哭出来。
坐在一旁的王后黄倚也难过的转过了头。
山穷水尽,没有任何可转圜的余地了……
当夜,秋风习习,群星黯淡,明月隐藏在厚重的乌云里,瘦的脱相的楚王启独自离开寝宫,前往后宫内寻找了太后悦。
太后寝宫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没有人知道这母子俩关起门究竟是聊了什么,只是翌日天光刚刚擦亮,宫人们瞧见君上从太后寝宫中走出来时不仅一瘸一拐的,双眼还红的像是两只兔子眼一样,仿佛是整整在木地板上跪了一宿。
在一片乌云压城的凝重焦灼氛围之下,三日后,楚国“哗啦啦”下个不停的滂沱大雨总算是彻底停止了。
雨过天晴,白日里秋老虎的威力还是很大的,在天空之上红彤彤烈日的炙烤下,夜晚之时还是湿漉漉一片的寿春城,天光大亮之后,堪堪过了大半日就以极快的速度变干了。
……
八月的第一日。
围城大半个月的秦军们等得都隐隐有些不耐烦之际,终于瞧见两扇极为高大、如同一个贝壳般牢牢紧闭着的两扇寿春城门在红彤彤的朝阳的照耀下“轰隆隆”地从内缓缓打开了。
下一瞬,一个身穿土黄色甲胄的楚人士卒就骑着骏马从内飞速奔出来,一看到守在城门前的秦军立刻拽着手中僵绳,身子后仰、扯着嗓子对其大声吆喝道:
“秦军!快些通知你们的主将,我们君上要在宫里见他!”
守城的秦军士卒闻言虽然觉得这跑出来传话的楚人士卒的态度显得有些傲慢了,但也不敢耽搁分毫,忙将这隔空喊话一层层地传到了主帐内。
跪坐于主帐中的王翦一听士卒的通禀,还没等他出声呢,他坐在一旁的暴脾气儿子王贲就重重地用手掌一拍案几,拧着两条浓黑的眉头,不满地大声道:
“大将军千万不要去!”
“自从我们秦人大军出关伐楚以来,楚王就不顾两军实力的差距,不自量力地非要与我军死战到底,以至于在战场上折损掉了那般多的楚人兵力,此刻他肯定正在恨我们秦军恨的要死呢!”
“若是楚王真有投降之心的话,他就应该像那韩王和魏王一样身着素服、带着文武百官、手持国玺和虎符亲自前来城门内秦军投降了,哪会派宫中士卒来让阿,不是,来让大将军去宫内寻他啊?”
“呵一点儿都没有诚意!熊启这都快要变成板上钉钉的亡国之君了,哪还来这般大的脸面?惯的他!死鸭子嘴硬!”
王贲双手环胸,嘴角一扯,极为不屑的嗤笑一声,语气中尽是嘲讽,可谓说是将个人对熊启的厌恶情绪给拉满了。
无论是燕丹还是熊启,即便他们二人也是被自己的贵重身份所束缚,故而在秦国的统一大势之下,兜兜转转的走向了自己的既定命运,但对于王贲而言,这两个人既然师承国师,就应该认可老师“天下一统”的思想。
无论是燕丹派剑客到章台宫内当着老师的面刺杀大王也好,还是熊启执意要带着自己的母亲离秦归楚也罢,这些违背大势所做的秦一切,都是秉持异心,全部都是对国师府的背叛!对老师思想的背叛!对秦王室的背叛!
既然已经是“背叛者”,分站在不同的阵营里面了,开弓没有回头箭,那就要好好遵循“成王败寇”的规则,“胜”了就尽情欢呼,不幸“败”了也莫要可怜兮兮地叫唤。
这对于敌对双方而言都是一件非常公平的事情。
与王贲的粗直坦率性子相比,蒙恬、杨端和、李信的性子就端正平和的多了。
三人虽然也觉得楚王此刻派士卒跑来城门口隔空所传的话听着有些令人想要发笑,但他们也是口径一致地劝王翦莫要真的去楚王宫了。
毕竟楚国的灭亡几乎已经是事实了,楚王室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兔子急了还会咬人,狗急了还会跳墙呢,更遑论是自称“蛮夷”,且有八百多年历史的楚王室呢?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谁知道楚王启在临死关头会不会拼死反扑?做出些对王翦不利的事情呢?
王翦若出意外了,对秦国来说不也是一个大损失吗?
听着营内四个青年将领的不绝声规劝,跪坐于主位坐席的王翦不由闭上眼睛,用双手轻轻摩挲着两个膝盖,静静思考。
他的性子向来稳重,思虑周全。
若是此刻换成其他诸侯国的大王在亡国的边缘徘徊之际,还要派人对他大咧咧地传话,他自然是不会搭理的。
然而,楚王启和楚国太后这对母子俩的身份委实是太过特殊了。
前者曾是秦国的昌平君,还是昭襄王生前唯一的外孙,非常受宠,年仅三岁就贵为封君了,一众正儿八经的王孙、王曾孙都没有这个待遇。
更别提后者还是昭襄王膝下唯一的公主,是孝文王的亲妹妹、庄襄王的亲姑姑、当今秦王的姑祖母,纵使是楚国灭亡了,这位跟着秦军回到秦国后也是住在咸阳王城公主府内的“大长公主”。
当年,三代秦王五年之内接连薨逝,嬴悦大长公主能一直熬到现在,不提她的身份,但看她的辈份就已经足以在整个秦王室内横着走了,只要归秦后,不想不开的脑子发昏,回到咸阳后,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苛待她。
孙女王灵再过几年长大后不出意外也会成为王室的长媳,总要与这个大长公主见面的,这般、那般地细细思量过后,王翦遂从坐席上站起来,低头用手整了整身上的黑色甲胄,就抬头看着面前的四个青年副将满脸严肃地开口吩咐道:
“蒙恬、端和、王贲、李信你们四个留在营地内做好攻城的准备,老夫现在带着五百士卒进入寿春王城,去楚王宫中拜见楚王,看看他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倘若天黑之后,老夫还没有回来,你们不要顾及老夫的安危,直接立刻强硬地攻城破门!”
“灭楚之事等到现在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三日之内必须结束战斗!”
王贲一听这话瞬间急了,直接从坐席上弹跳起来,拧着浓眉对着自己父亲着急地劝道:
“大将军何必如此?如今优势在我军,都到这个时候了,咱们直接让大军攻进寿春城内,活捉楚王就可以了,何必要冒险前去宫内见他?”
“不必再说,老夫已经做好打算了。”
王翦抬起右手直接手制止住了满脸着急的傻儿子。
王贲见状只得攥紧双拳,憋屈的转过了头,咬牙切齿地心中暗忖道:[熊启你最好老实点!但凡你对我老子不利!我王贲破城后就亲自拿刀活剐了你!]
未时初,在秋高气爽的湛蓝天空之上,太阳光金灿灿的。
王翦骑在战马之上,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就在无数秦军的注视之下,率领着五百士卒拍马进入了寿春城。
跟在后面的王贲瞧着自己父亲远去的背影,不由紧抿双唇,满眼担忧。
瞧见王贲眼中的焦灼,蒙恬、杨端和、李信也都前来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
“贲,我觉得,你不用太过忧心,大将军做事一向都很有把握,楚王启也不是赵王偃那般行事狠辣的疯子。”
“他还有自己的一双年幼儿女要看护,到这个时候了,无论怎么着都不可能会对大将军下手的。”
蒙恬低声劝道。
听到这话,王贲忍不住拧眉侧头询问道:
“恬兄,你觉得熊启这破葫芦里究竟是在搞什么名堂?他都要死到临头了,难道觉得见我父亲一面就有出路了?”
蒙恬思量片刻,摇头叹息道: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长远。”
“我觉得熊启要见大将军,应该不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不放心楚王室灭亡后,他一双年幼儿女的安危吧。”
“毕竟熊启的情况太过特殊了,他曾经受过秦王室的恩待,后来执意归楚,使得昭襄王薨逝前都没能再看悦大长公主一眼,而君上幼时又被昭襄王亲自带在身边教导,一老一小的关系甚好。”
“熊启自知自己有愧,又知道君上不待见他,眼下没有办法了,只能想着从大将军这边寻个靠谱的答复,有个心理安慰吧。”
听到蒙恬的分析,王贲嘴角一撇,眼中的嘲讽之意变得更浓了:
“呵他这是愧疚了吗?我看他这只是怕了吧!”
“老师曾说过遗传的重要性,尤其父必有其子,你们也不看看他爹熊完究竟是个什么凉薄冷清的性子?我觉得熊启就和他爹从内到外!一模一样!”
“这个狗崽子就是以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了!君上是一位多么心胸开阔的英主,纵使是他楚王室死绝了,只要悦大长公主把他的一双孙子、孙女好好地带到咸阳公主府了,难道大王还会容不下这俩小孩子?”
“说句不好听的话,我觉得即便是再过些年,大长公主撑不住,百年了,留下这一双年幼的孩子没有人照顾了,君上也会派专人将他们姐弟俩好好养大的!”
“呸!灭韩、灭赵、灭魏时,我都不觉得糟心,到了灭楚之时就糟心的厉害也憋屈的厉害,若非是顾虑到大长公主正待在楚王宫里,咱们秦军早就攻破城门,打进寿春了,哪轮得到楚王室磨磨叽叽地龟速在城内,一待就待了这大半个月?”
“没有我们秦军放水,那些楚臣们的家眷逃个屁!”
“……”
“……”
一路带着五百士卒快马加鞭奔入寿春王城的王翦是半句都没有听到,他进城后自己留在后面的耿直儿子究竟是如何当着他几个同僚的面,真情实感、翻来覆去地对着派人传话的楚王启一顿好骂的。
他扯着缰绳,快速抵达宫门口后,立刻带着士卒们翻身下马。
等候在宫门口的几个官员们瞧见他了,也立刻腆着脸迎上来用雅言俯身笑呵呵道:
“王翦将军,您可总算是来了,我们大王正在宫内等着见您呢。”
王翦听到这话也只是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淡声道:
“我知道了,带着本将过去吧。”
“诺,诺。”
“您往这边请,往这边请。”
几个楚臣们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边微微弯腰往前带路,边极近讨好地笑道。
无论是姿态还是语气都不像是往昔执政的官员们,反倒像是摇尾乞怜的宫人们。
王翦领着身后五百黑衣士卒握着腰间佩剑,跟随在楚臣们身后,边阔步往前,边左右打量着楚王宫的布局。
当年武安侯率领秦军攻破楚国的郢都时,他还只是军中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兵,有幸跟着武安侯参加了伐楚之战,王翦年轻时也是亲眼目睹过楚人都城的繁华的。
毕竟是和周朝国祚相连的老牌诸侯国,比秦国这种靠着同西边戎狄艰难作战,后来抓紧时机靠着护送落难周天子东迁,才得以被周天子承认的后起诸侯国,整整多了三百年的历史底蕴呢。
怨不得楚人自从郢都被毁后,无论是迁到陈城、还是迁到钜阳、亦或者是定都寿春了,都会对旧都魂牵梦萦、念念不忘呢。
等亲眼看到这新建楚王宫的简陋装潢与潦草布局后,对比记忆中楚人旧都内楚王宫的繁花似锦的景象,王翦总算是和一些老楚人们深深共情了。
别说老楚人们对一座座新都百般嫌弃了,他看着眼前这简陋的楚王宫都想要喷一句除了“大”,那就只剩一个“破”了。
王翦垂眸,遮下眼中的万千情绪,跟在几个楚臣后面沿着夯实的黄土宫道一路左拐右绕的,终于瞧见了一座用黑瓦土砖建造的还算高大的宫殿。
走在前面的楚臣们也遂转过身子,伸出右臂弯腰做“请”的姿态对着王翦讨好地笑道:
“王大将军,您一个人进去吧,君上正在殿内等着您呢。”
跟在王翦身后的秦人士卒们闻言立刻蹙眉开口喊道:“大将军!”
王翦抿唇抬手制止道:“你们在殿外静静等候。”
“诺!”
“王大将军,您请,您请。”
楚臣们帮忙推开宫殿的大门。
王翦仰头看了一眼宫门上悬挂的匾额,直接抬腿迈过宫门槛进入了大殿。
秋高气爽、光线晴好的日子里,这大殿四周的窗户却全都紧闭着,使得殿内的光线看起来昏暗暗、惨淡淡的,连宫人也看不到一个。
王翦下意识握紧悬挂在腰间的佩剑,放轻脚下的步子,谨慎的边往里面走,边仔细观察。
等绕过一面屏风,走进内殿之后,一个发丝白了大半、消瘦得快没人样的男人就赫然闯入了王翦的视野之内。
高坐于上首的男人看到王翦进来了,也声音沙哑地开口笑道:
“王大将军,一别多年,别来无恙啊。”
认出来这人竟然是楚王启!王翦不禁惊得眼皮子重重跳了一下!
这不怪他心中太过惊愕,着实是熊启的模样看着实在是太让人意外了!
要知道,熊启从辈份上算,虽然同他与早逝的庄襄王是一辈人,但若是按照年龄算却仅仅只比他儿子王贲大了两岁多。
自己儿子还整日像个傻老虎一样左突突、右突突、怼天怼地怼空气的,而熊启这脑袋上的白发看着比他都多了。
白发多的纵使是光线昏暗都能清楚地看见,可想而知,黑发少的厉害了。
这一刻,无论王翦入城时,对熊启抱有何种警惕之心,瞧见熊启这未老先衰的憔悴消瘦面容时,再大的警惕性也松泛了不少。
他神情温和地抬脚走到地板中央对着高坐于上首的楚王启俯身拜道:
“秦将王翦拜见楚王君上。”
熊启抿了抿唇,有气无力地摆手道:
“王大将军坐下吧,远道而来喝杯蜜水润润喉。”
“多谢楚王君上。”
王翦往旁边走了几步,脊背挺直地跪坐在一张坐席上,但摆放在案几上的蜜水和果子却是半点儿没碰的。
熊启看到这一幕后,也没在意,只是视线下移、双眼放空地盯着原本王翦所站的位置,声音喑哑地苦涩道:
“王大将军的见识多,年龄长,想来也是对秦楚两国之间的关系变化再清楚不过的。”
“秦楚两国是邻居,秦王室和楚王室世代联姻,但又常常结仇。”
“当年在外交会盟中,寡人的外大父将寡人的曾大父用计扣押在秦国,最终使得曾大父客死他乡,楚怀王身陨的消息传到楚国时,令无数楚人气愤、伤心不已。”
“后来白起又率领秦军大肆伐楚,攻破郢都,焚烧楚王陵,父王被大父派到咸阳为质子,在秦赵大战的阴云之下,又听从春申君的建议,抛妻弃子,私自逃回楚国。”
“这么多年,秦楚两国之间的关系,秦王室与楚王室之间的宿怨早就变成一堆烂账,理不清、说不开、也扯不明白了。”
“寡人身为秦楚两王室结合所出的孩子,固然明白诸侯国之间的博弈都是政治所需,可寡人这短短半生也确实是夹杂在本家和外家复杂关系内挣脱不出来。”
“父王在咸阳为质时,看着外大父的脸总能想起寡人凄楚死去的曾大父,寡人遵从父王的心愿,带着母后回到楚国时,母后又埋怨寡人辜负了外大父对寡人的满腔疼爱。”
“唉”,熊启苦涩的摇头道,“这么多年寡人心中有苦说不出,选了父族,辜负了母族,选了母族,辜负了父族,呵这短短三十多年,活得两头得罪,竟是里外不是人了。”
听着熊启的越说越低,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轻如呢喃了,王翦沉默半晌,才看着上首楚王启迷茫又痛苦的神情,出声叹道:
“楚王君上,老夫曾听国师说过这么一段话,觉得挺有道理的,原话老夫记不太清了,但是大意却是记得的,那话是这般说的说,人活于世,每个人都有自己摆脱不掉的困境,有人困于疾病,有人困于贫寒,有人困于权势,有人困于过往。”
“任何人来这世上走一遭都不能心想事成,百分百的圆满,碰上想不开让自己难受的事情了,就可以看成是历劫的,只要劫难过了,这一辈子结束了,到下一辈子就不会再遭受相同的劫难了。”
“您这么多年陷在楚王室和秦王室的宿怨内两头为难,在楚怀王一事上,我国昭襄王的所作所为固然有让楚人气愤的地方,但对我们秦人来说,秦军没有放过楚军,楚军又何曾对秦军仁慈过?”
“当年之事错综复杂,我秦人在昭襄王的带领之下欲要东出扩张国土,奈何关东诸国皆成合纵抗秦联盟,还想要像惠文王时期那般将我秦国死死的锁在关内不得出。”
“老夫虽然年龄有些大了,但还依稀记得当时老人们都说,关外的抗秦联盟刚刚达成时,诸国国君还一致推举楚怀王亲自担任这个合纵的纵长,后来楚怀王被昭襄王绑架到咸阳,遗体归国,也只能说一句百因必有果。”
“身处在这弱肉强食的乱世内,大国灭小国是常态,昔日秦国弱小之时也是被诸国合伙狠狠欺负过的,你们这些关外的老牌诸侯国不能只看着秦国强大之后欺负你们六国的事情,就选择自动忽略当年秦国居于西陲之地,国小民弱,被六国嫌弃牢牢锁在关内不得出的艰辛过往。”
“在翦看来,这都是风水乱流转的命罢了,没什么好争议,也没什么好看不开的。”
“今日秦国强大要一统天下,若是楚国能连出六位英主,一直保持着往昔强大的国力,翦相信,楚国站在秦国如今的位置上,也会拼命争夺这个一统的称号的。”
听到王翦这长长一番话,熊启伸手揉了揉自己疼痛的额头,沉默许久之后,才声音沙哑地叹息道:
“是啊,风水轮流转,我方唱罢,你方登场,兜兜转转都是命罢了。”
“从楚人立国一直走到今岁,我们楚王室、楚国的气数算是彻底尽了,没什么好再说的了。”
“王大将军。”
熊启目光黯淡地转头看向坐在下方的王翦,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句。
王翦忙从坐席上站起来,抱着双拳答道:
“王翦在,楚王君上有话可以直说。”
熊启盯着王翦的脸认真道:
“王大将军,你既然能率领几十万大军围城多日,寡人就明白嬴政的最终打算还是想要用和平的方式拿下寿春城的。”
“寡人只想要问一句,等楚国灭亡后,嬴政究竟想如何处置楚王室、楚臣与楚人们?”
王翦听到这个问题,直接抱拳答道:
“楚王君上放心,关于这个问题,我王曾对老夫多有交代。”
“等到楚国彻底覆灭之后,我国君上对楚人的态度与对待魏人、韩人、赵人没有任何区别,会将楚国撤国为郡,从咸阳派高官来担任郡守,并派专人来给楚人们修改新户籍,向他们传播秦律的。”
“大王给老夫的王信上也明确说了,当日华阳太王太后薨逝时还特意为了楚王室、楚臣们对君上求情了,君上直言,只要楚王室与楚国上层的贵族们识时务,不要闹得太难看,对一众楚国贵族们网开一面也不难。”
“您不用顾虑的太多,您比韩王、赵王、魏王都幸运,毕竟您的母后无论住在哪里永远都是秦国的公主,躺在咸阳北郊王陵内的昭襄王在临终前也一直盼着他唯一的女儿能早早归家。”
“大王是个孝顺的人,知道昭襄王心中的牵挂,自然也不会违背昭襄王的遗愿。”
听到这话,熊启喉结滚动,闭上了眼睛,眼睫挂泪,陷入了一段深深的沉默之中。
王翦能感受到此刻上首熊启哀莫大于心死的悲怆,也默不作声了,静静地站在坐席旁看着从窗外射进来的光线一点点西移。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待到王翦都觉得这内殿的光线昏暗的都要看不清楚人脸了,才看到坐于高处、隐藏在昏沉沉光线中的楚王启声音极其沙哑难听地说道:
“今日多谢大将军跑来这一趟了,明日清早辰时末,太后会代寡人将国玺和虎符交给你的,楚人的一众户籍也会有专门的臣子负责与秦军进行交接。”
“等到楚国灭亡后,还请秦王室的人莫要过于苛责寡人的一双年幼的儿女。”
听到熊启这话,王翦第一反应总觉得似乎哪里有些怪怪的,但也没能说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明白熊启这总算是想明白不拼死抵抗了,赶忙心中松了口气,对着上首的落魄国君俯身拜道:
“请楚王君上放心,明日王翦必会准时带着秦军来同楚臣们完成交割之事。”
楚王启“嗯”了一声,仿佛极累般摆了摆手,王翦模模糊糊看清楚手势后,又微微俯了俯身就忙握着手中的佩剑往外走了。
……
暮色时分,当王翦带着五百秦军士卒再度拍着马匹跑出寿春城,回到秦军营地后,早就心焦的不行的王贲看到自己老父亲赶忙拔腿快步跑了过去,着急地出声喊道:“阿,大将军,您总算是回来了!”
“楚王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
王翦翻身下马,瞧着在昏暗的天色之下,自己儿子仍旧是满头茂密的黑毛之中寻不到一丝白丝。
回想起熊启那几乎满头白的头发,也心中忍不住摇头叹了一声,儿子傻点儿就傻点儿吧,憨乎乎不想太多,岂不也是一种幸福。
跟随在王贲之后快步跑来的蒙恬、杨端和与李信也都奔到王翦身边出声喊道:“大将军。”
“大将军。”
“大将军。”
“嗯!”
王翦笑呵呵的声声应下,而后对着四个青年的肩膀挨个拍了拍,神情放松地背着双手笑道:
“楚王已经想通了,不再负隅顽抗了,说是等明日辰时末,让我们秦军进城,到楚王宫内与楚臣们交接户籍。”
一听到这话,四个副将悬了一下午的心也都跟着落了地,追着王翦进入主营内坐下后,看着喝水的父亲,王贲不禁好奇地询问道:
“大将军,你一去楚王宫就待了整整一下午,你和楚王都聊了什么啊?竟然能说这么长的时间?”
听到自己傻儿子这专门给亲爹挖坑让亲爹跳的话,端着陶杯喝水的王翦简直都有点儿无语了。
看着面前四个青年将领全都睁着俩眼睛看着自己,王翦静静地喝了三杯水。
他可是清清白白的老秦人,可不想要沾上一点点楚人关系,毕竟这世道谁都说不好,万一以后君上一统天下了,楚人们又想不开的要造反了,惹得君上清洗残余的楚人势力可怎么好呢?
王翦三杯水下肚总算是不渴后,就将在楚王宫中与楚王启的对话完整的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对熊启有很大意见的王贲当场出口评价道:“阿,大将军,我看熊启就是过得太顺了,假如让他当年在咸阳受些欺负了,他现在归楚后也不会有这么多故作惨兮兮的为难之话了。”
“嗳?贲,话也不能这样子说,他毕竟也曾跟着老师学习过,咱们没有处在熊启的位置上,也不能与他感同身受,你听大将军都说,熊启已经未老先衰,连头发都几乎白完了,就说明熊启心中是真的不好受的。”
杨端和跟着说道。
蒙恬默默点了点头,表示认可,随后又看着王翦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大将军,我怎么觉得熊启最后对您所说的话听着有些怪怪的呢?当初韩王室、魏王室投降的时候,都是韩王、魏王亲自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国玺和虎符交到秦军手中的。”
“为何楚王启会对您说,明日辰时太后会将国玺和虎符交给您呢?即便太后是秦国的大长公主在这亡国大事面前,应该也不会越过楚王做这事的吧?”
“是啊,老夫当时在楚王宫听到这话时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可是却没抓住哪点有怪异,看着天色快黑了,楚王一摆手,老夫就急急忙忙地领着士卒出宫了,细细回想倒的确是有些蹊跷。”
未曾在国师府内待过,也未曾与楚王启打过交道的李信是在场之中对楚王启唯一一个“无好感亦无恶感”的普通旁观者。
看着面前的四个人面露思索的模样,他不由低声道:
“大将军,我觉得若是亡国之时让异姓太后来对战胜国上交国玺和虎符了,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一国之君不在了。”
听到李信这话,蒙在四人眼前的窗户纸瞬间被戳破了。
王翦回想起今日宫中熊启那些有气无力的话语,瞬间惊得从坐席上站起来,失声喊道:
“不好了!熊启这是准备自裁!以身殉国了!”
“速速整兵破开城门,前往楚王宫!”
“诺!”
“诺!”
“诺!”
“诺!”
王贲、李信、蒙恬、杨端和忙跟着从坐席上站起来,往外快步跑!
王翦也懊恼的将右手握成拳头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左手心里!
若是白日里楚王宫的光线亮堂些,他肯定就能看出来熊启心存死志、不想活了!
熊启早死、晚死都可以,但是他不能在大王已经在王信上明确对他交代了要将熊启活捉回咸阳,送进昭襄王陵寝内守陵之后,死在了与他回面之后!
这不是让他辜负了大王对他的信任!令他不能圆满的完成灭楚的战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