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王翦简直后悔死了,恨不得能时光倒流,下午时亲眼见到楚王启时直接将楚王启打晕拖到营地里,就直接活捉完成任务了!
天色彻底黑暗了下来。
黑压压的秦军们抱着一根粗粗的大木头嘿呦嘿呦地撞着寿春城的城门。
站在城楼之上的楚人士卒们简直吓得六神无主了,着实是想不明白秦军们大晚上的是在发什么疯?
白日里主将刚去宫内拜见完他们大王,怎么晚上就跑来破城了?!
不是已经达成统一意见,明天早上开城门投降吗?!
知道投降事宜的楚人士卒们根本不敢对着下面放箭进行反抗!
拍马跑到城楼前的王贲也将手中马鞭对着城门之上的慌张楚人们,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声吼道:
“楼上的秦军们!你们快些打开城楼!”
“你们大王这个软蛋打不过我们秦王,现在王心破裂,要在宫中自裁!以身殉国了!”
“不想让你们大王死的就快些打开城门!让我们秦军进去!”
什么?
他们君上王心破裂,想不开要在宫内以身殉国了?!
秦军晚上破城是去救他们君上的?
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虽然心中觉得这事儿咋看咋怪异,这话咋听咋别扭,但是楼上的楚人士卒们还是双腿打着颤,走到楼下给秦军们打开了城门。
毕竟今晚打开城门,与次日黎明打开城门,都是要让秦军们入城的,只相差几个时辰,也不算什么了!
“驾!”
“驾!”
两扇高大的城门“轰隆隆”地打开,骑在马背上的王贲立刻一马当先的扯着手中的缰绳冲进了寿春城内。
他知道老师心软,纵使是看到熊启与君上都闹成这么个水火不相容的局面了,但还是不希望看到熊启自裁的。
毕竟活着才有未来。
熊启若是自裁了,怕是魂归地底的昭襄王看到后也要难受了。
凉飕飕的秋风中,秋夜内,
焦虑的寿春城庶民们听到门外那如打雷般“轰隆隆”的马蹄声,简直都要吓坏了。
什么情况?
秦军破城了吗?
漆黑的夜色之中,潦草又简陋的楚王宫中早已经乱成一团了。
“快来救火!”
“快来救火!”
“君上!”
“君上!”
深夜之下,悦太后双眼含泪、嘴唇颤抖的看着大火之中熊熊燃烧的楚王寝宫,虽然脊背挺得直直的,默不吭声,但是整个人看着都快要碎掉了。
被宫女们紧紧拉着胳膊的王后黄倚更是发髻凌乱,泪流满面地对着烧成火海的寝宫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黄倚腿边的小公主也在拼命大哭着喊“父王”。
两岁的熊曙虽然根本还搞不清楚状况,但也被眼前这火海一样的可怕景象给吓得扯着小嫩嗓子、嚎啕大哭!
宫人、士卒们提着一桶桶水往燃烧的国君寝宫上破,可是整个宫殿都被浇上了油,再加上还有夜风,真真是一个火助风威、风助火势,将整个楚王宫的上空都照得红彤彤的了。
带着秦军们马不停蹄闯进王城之中的王贲、蒙恬、杨端和、李信远远地瞧见从楚王宫的方向烧出来的火光也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原以为熊启是想不开要自裁了,哪曾料到,这个人是要活生生***啊!
不是,虽然当年武安侯放火烧了你们楚王陵,你们楚国的亡国之君也不用以这种惨烈的方式来结束八百多年的国祚吧?
“驾!”
“驾!”
“驾!”
王贲、蒙恬等人忙更加快的骑着骏马往楚王宫的方向冲。
熊启独自一人站在自己的寝宫内,看着周围的火墙,不由脚步踉跄的用手中长长的佩剑撑着自己的身体艰难地行走。
殿内四面八方涌进他鼻腔的滚滚浓烟更是呛得他咳嗽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仰头看着不时从屋顶上掉落的瓦片和房梁,熊启真是又哭又笑。
若真如王翦所说的那般,人活于世,遇到不称心的事情时能安慰自己是来渡劫的,那么他这短短几十年又渡的究竟是什么劫数?
他出身高贵,看着要比同样被父亲抛弃的嬴政来说,似乎真的幸运了许多许多。
可是他心中的苦也只有他知道。
他刚刚记事时,在咸阳公主府内,父王将小小的他抱在膝头上,对他诉说着楚秦两国之间的恩怨情仇。
当知道自己的曾大父竟然是被自己外大父用计扣押在了秦国,绑架到了咸阳,一直到死才将遗体送回了楚国。
小小的他简直都觉得整个天都塌了。
秦人骂他不识好歹,放着好好的秦国昌平君不当,非要跑来楚国,但楚国是他的母国,他身为楚考烈王的长子,顶着芈姓熊氏的名字长大之后回到楚国继承王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他没错,任何人都没错,只是输在了楚国的国力比不过秦国罢了。
成王败寇,他受着!
可他的性命却掌握在自己手中,即便是嬴政也只能决定他的生,不能控制他的死!
有八百多年历史、有八百多年国祚的楚国,是南边强盛了几百年的老牌诸侯国,先祖立国时能当“霸王”,轰轰烈烈的昭告天下,如今他熊启亡国自然也要轰轰烈烈的给楚国的史书收个尾。
他为国而死,既是为了楚王室八百多年的光辉与灿烂,也是为了给自己的妻子、儿女们堵条出路。
他就算信嬴政不会难为自己的后人们,但是他不相信嬴政的儿子未来即位了,会能放过自己的儿女们!
他壮年殉国了,独留下老母、弱妻、年幼的一双儿女,纵使是为了堵住楚人的嘴,纵使是为了不落人口实,嬴政这个胜利的国君也会让他留下的四个亲人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辈子。
或许,他这短短一生,从出生的那刻就决定了他今日殉国的命运吧。
泪流满面的熊启将拿在右手中的长剑放在自己脖颈处狠狠地一划,瞬间汩汩鲜血往外喷洒。
熊启长剑脱手、长身倒地的刹那,在内部用锁起来的大殿门也在烈火的炙烤之下,轰然倒地。
他的鲜血顺着脖颈很快的将身上的素服染的血红血红的,在朦胧的泪光与熊熊烈火之中,他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发丝凌乱的、拖着裂开的宽袖,朝着他的方向哭着快步奔来。
“王后娘娘!”
“母后!”
“呜呜呜呜呜呜!母后!”
宫人惊慌失措的高喊声与幼儿撕心裂肺的稚嫩哭声混成一起,隔着滔天火光看到倒在血泊之中的儿子,太后悦眼前一黑,身子一晃,险些直接跌倒在地。
没等回神呢,听着旁边孙子、孙女的惶恐害怕大哭声就看到儿媳妇扯断丝袖、就哭着冲进了火海,即便是被宫人给牢牢搀扶着,她还是身子瘫软地倒在了黄土地上。
“君上!”
“君上!”
滔天大火已经将整座宫殿都烧成空架子了,无数碎裂的瓦片和被绕断的木头从房顶之上落下来。
痛哭着跌跌撞撞跑进来的黄倚在浓浓烟雾之中边躲避着从头顶上掉落的东西,边咳嗽着凄声喊道:
“大王!大王!”
浓重的烟雾呛的她都要快要睁不开眼了。
失血过多的熊启只能瞪着一双眼睛,如一条快要被烤干的鱼一样,艰难地对着黄倚发声的位置抬了抬手。
等到黄倚艰难地躲避掉一个落下来的断裂房梁,穿过层层烟雾和将空气都燃烧的变形的火浪,终于寻到躺在血泊之中的大王之后,立刻双腿瘫软地爬过去,使出全身力气想要将倒在地板上的熊启哭着扶出去。
当年熊启未归国时,她就已经被内定成太子夫人了。
这些年,她努力调和着大王和太后的母子关系,对内管理着宫中庶务,对外维系着与公室的关系,任谁看,都是一代贤后了。
她白皙的肤色被熏得发黑,使劲儿将熊启的脑袋抱到她大腿上后,就满腹伤悲的边咳边埋怨地哭道:
“咳咳,大王为何要瞒着我?”
“大王是楚人,我也是楚人,还是楚国的王后!”
“咳咳咳,人活在世上,多么的不容易!大王只不过运气不佳,不幸生在楚国衰亡之时,做了这末代楚王,没有办法扶大厦将倾,无法施展自己的满腔抱负罢了!您都有勇气敢以身殉国,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薨后,黄倚身为末代楚王后还能够苟活于这个世上?!”
听着发妻的声声泣血般的埋怨,脸色煞白的熊启嘴巴翕动,已经没气力说出声音了。
黄倚悲痛欲绝的将熊启血迹斑斑的上半身抱在怀里,默默在熊启的耳畔流泪道:
“大王,我知道您的想法,单单您薨了还不够,只有黄倚也跟着去了,楚国八百多年的光辉与灿烂才能彻底保住,楚人的气节才能长久留存。”
“您没了,黄倚也没了,这天下的亲楚人士会牢牢护着我们一双儿女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辈子。”
听到黄倚这话,熊启的脑袋朝着妻子的怀中一侧,艰难抬起的右手也“啪”的一下落在了地板上。
“君上,您等等我。”
黄倚泪流满面地将熊启的脑袋轻轻放在地板上,眼泪顺着她被熏黑的脸颊落到了熊启的眼皮上。
她用颤抖的右手将熊启睁着的眼睛合上,而后捡起一旁染血的长剑直直地插入了自己的腹部。
感受着体内生命力的快速流失,意识也被周围的浓浓烟雾给呛的昏昏沉沉的黄倚闭着眼睛倒在熊启的怀里,夫妻俩染血的手紧紧拉在了一起。
头顶之上最后一根粗大的主房梁“砰”地一下重重地砸在了倒在血泊的夫妻俩旁边。
二人穿在身上的丝绸衣裳被火舌无情的舔舐着。
红彤彤的冲天火光照亮了整个王城。
“母后,父王。”
八岁的芈笙哭得跪在地上,胃部痉挛,阵阵难受的干呕。
两岁的小熊曙更是哭得都昏了过去。
六十多岁的嬴悦顶着花白的头发,瘫坐在地上,双眼空洞又无神的看着面前的火光。
当蒙恬、王贲、李信、杨端和率领着秦军们,与看到火光、听到秦军入城动静而衣衫不整、慌慌张张的楚臣们在宫门处相遇,两群人又紧赶慢赶地冲到楚王寝宫前时,入眼看到的就是快要绕成废墟的宫殿广场上,哭晕被乳母抱在怀里的小公子、哭得趴在地上阵阵干呕的小公主,以及瘫软坐在地上,苍老的像根风中残烛的楚太后、秦公主。
看看大火熊熊的破败宫殿,再瞧瞧跪了满地哭泣的狼狈宫人们,说明此刻这宫中地位最高的夫妻俩都不在了。
纵使是对熊启有满腔的不满,在这一刻王贲也对这个末代楚王敬重了起来。
毕竟能够以火焚身、以身殉国的国君纵使是失败了,也能够引得人尊敬。
一众楚臣们回过神后,有跪在地上跟着放声大哭的,也有的挣扎着冲进大火之中以身殉国的。
看着眼前这慷慨赴死的一个接一个楚臣,秦军们也都默不吭声的为他们行了注目礼。
纵使秦楚两国这对邻居,在战场上尔虞我诈、打得你死我活的,但是也只有这样有气节的国君和臣子们是值得秦人敬佩的。
当王翦匆匆赶到楚王宫时,知晓楚王启和王后倚夫妻相携,坦然赴死的殉国壮举后,也不禁心生敬佩。
在熊熊火光的照耀下,他硬着头皮走到瘫倒在地上的太后悦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大长公主,实在是对不住了。”
“大王给翦的王信上写的指示是让王翦将大长公主和昌平君都带回咸阳,令昌平君到昭襄王的陵寝内反省自身的,没有想要杀死他。”
“都怪王翦愚笨,下午时与昌平君待了多时竟然也没有感受到昌平君的死志,请您责罚王翦!”
王翦垂首闭眼道。
双膝跪地哭得干呕的芈笙死死地用两只白嫩的小手抠着下方的地面,原本对赶来的秦军们恨得要死,但听清楚面前这个身穿黑色甲胄的秦国将军所说的话后,泪眼汪汪的小姑娘又有些迷茫了。
八岁的她尚且不能体会父母的苦心,只能愣愣的看着燃烧的宫殿,做不出一丝反应。
听到王翦的话,嬴悦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一样,闭着眼睛,声音发颤地低声道:
“王将军不必介怀。”
“熊启在秦国时是昌平君,在楚国时是楚王。”
“秦国统一七雄是大势所趋,熊启身为楚国的君主,在楚国灭亡之时,以身殉国也是他作为国君的职责。”
“黄倚作为末代楚王后,能在今夜随着哀家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一并去了,是楚王室的福气,也是熊启的福气。”
“一些追着他们夫妻俩投身火海的臣子,也是追随了自己的气节,是楚国的忠臣。”
嬴悦哽咽地吞下到嘴边的哭声,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王翦说出了最后一段话:
“宫中今夜太乱了,哀家没有力气替熊启完成秦楚两国的权柄交接了,还请王将军带着秦军先退出寿春城,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明日辰时末,再到楚王宫里走一趟。”
王翦理解的点了点头,利落的从地上站起来,朝着烧的惨烈、摇摇欲坠的楚王寝宫深深地俯身作了个长揖就率领着秦军原路撤回了。
熊熊烈火足足烧了一夜。
这一夜无论是城中的楚人还是城外的秦军们都没有阖眼。
翌日,清晨,红彤彤的太阳仍旧升起。
烧成灰烬的楚王寝宫中也清理出来了九具黑漆漆的尸体。
其中两具躺在寝宫地板上,紧紧握着双手的青年尸首自然就是末代楚王和末代楚王后了。
宫人们含泪将夫妇二人收拾干净,移到了金棺之中。
另外七位跟着殉国的臣子也都好好地移到了棺木之中。
年迈的嬴悦被自己八岁的孙女搀扶着,祖孙二人站在废墟之前,当着楚臣与秦军的面,将熊启早已送到太后寝宫的国玺和虎符移交给了王翦。
看着祖孙俩那空洞的眼神与悲怆的神情,王翦也心有戚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国玺、虎符移交完,楚人们的户籍以及楚国之中重要的文书也都在太后的注视之下,负责相关事宜的楚臣们与秦军的副将进行交接。
秦王政八月初七,楚王室宣布覆灭,整个楚国彻底宣告覆灭。
王翦留下一万秦军带着王贲、蒙恬暂时留在寿春城内帮嬴悦大长公主处理楚王启夫妇俩的后事。
杨端和、李信则率领着几十万的大军返程。
三日后。
当快马加鞭从寿春城一路奔到咸阳的斥候将王翦请罪的信件送达咸阳时,身着一袭黑袍,跪坐于章台宫的秦王政阅读完王翦的亲笔信后,也不禁睁大了凤目。
待国师从急匆匆赶到府内的外孙手中阅读完楚都来信后,看到信中写熊启、黄倚夫妇俩在楚国宣告灭亡的前一天,夫妻俩于大火之中坦然赴死、以身殉国的墨字时,也惊呆了。
赵康平怎么都没想到熊启这辈子竟然会在临终之时***?!
瞧着姥爷脸色发白的模样,嬴政也压下心头上那点子淡淡的忧伤与淡淡的失落,看着自己外祖父低声道:
“姥爷不必如此伤感,熊启想死的心是拦不住的。”
“即便我让王翦将他活捉绑到了咸阳,他不想活的话,还是会在曾大父的陵寝前自尽的。”
说完这话,嬴政视线下垂,沉默片刻又紧跟着道:
“我从小到大都没有高看熊启一眼,没想到他最后玩的这招,倒还真的让我高看了他一回,若是今日是楚国覆灭秦国,到末代国君这个份上了,政也会坦然赴死,以身殉国,姥爷没有必要太过为熊启惋惜。”
瞧见外孙紧抿薄唇的模样,赵康平张了张口,再度看向这纸上的墨字,缓了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音调,叹息一声道:
“政,姥爷并没有想要怪罪你的意思,也明白你是真的不想要杀熊启,姥爷只是没想到熊启最后竟然走的如此决然。”
“唉,他走的果断,他的王后也走的果断,悦大长公主再过几年也要七旬了,熊启的一双儿女大的八岁,小的两岁,若是有一日悦大长公主也去了,这两个小孩儿成年还好,不成年的话,究竟该如何安排呢?”
听到姥爷的话,嬴政也不由攥紧了双手,他严重怀疑熊启如此利落的***身亡就是要将一双年幼的儿女丢给他头疼。
毕竟国与国的博弈,国君与国君的恩怨,无论如何牵扯都不会牵扯到年幼的小孩身上。
若是悦大长公主现在是五旬,他作为胜利一方的国君都不会头疼,只要将这祖孙仨接回咸阳,安置在悦大长公主的公主府内,好吃、好喝、好药的伺候着,凭着姑祖母的身体肯定是能把她一双年幼的孙子、孙女给拉扯大,安排好后路的。
可是偏偏悦大长公主已经年迈了,眼下又经历了这般大的打击,带着一双年幼的孙子、孙女大老远的从寿春赶回咸阳,一路颠簸也不知道回到咸阳后,究竟能撑多久呢。
到时这对失去父母的姐弟俩,在失去自己的大母之后,但凡哪个早早夭折了,他都能想象出来该有多少楚人要对他,对秦王室、对秦军破口大骂了。
“姥爷有何想法吗?”
嬴政头疼的看向自己外祖父。
赵康平抿唇摇头道:“目前我也没什么好办法,还是先静静地等待着楚国那边的丧事处理完,等到王翦将这祖孙仨带回都城后,看看悦大长公主的状态,问问她的想法吧。”
嬴政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