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的秋风呼呼呼地吹来将满树的树叶都吹得发红、发黄。
半个月后,中秋步入深秋。
发红、发黄的树叶一片片被秋风吹落枝头。
随着楚王夫妇俩丧事的进行,八月初,楚国都城被秦军攻破,楚国宣告彻底覆灭的前夕,楚王启和楚王后抛下一双年幼的孩子,大火焚身、以身殉国的事情也从寿春城内传了出去,传播到了很远很远的郡县内。
楚国各地的庶民们原本因为大王执意不愿意向秦军投降,使得无数青壮兵力白白折损在战场上,而使得他们失去自己的儿子/良人/父亲而痛苦不已,在知道住在王宫中的国君与王后双双赴死后,对国君的怨气也散了许多。
消息传到三晋之地时,许多韩人、魏人、赵人也忍不住感慨,楚国真不愧是能和秦国杠了多次,打得有来有回的大诸侯国,楚人虽败,但还是很有气节的。
可是当从楚地蔓延开来的一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流言也跟着散播开来后,不等秦人有所准备,已经完全适应做“新秦人”的三晋之人最先忍不住,直接对有三分颜色就想要开染坊的楚人们骂骂咧咧了起来
“呸呸呸!俺们刚适应新生活,可不想要从新秦人再变成新楚人了!”
“是啊!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鳖孙王八蛋趁乱散布这种要命流言的!还嫌他们楚人在战场上死的数量不够多啊?”
“楚人五千户都没有在战场交锋之上打过秦军,怎么只剩三户了还想要覆灭秦国了!实在是太敢想了!”
“是啊!是啊!我原本还觉得楚王和楚王后以身殉国很有气节呢,现在想想死了倒是解脱,活着才要有勇气呢!”
“现在秦国将我们的变成新秦人了,虽然要遵守的秦律繁琐了些,可是秦人会教我们如何对肥追肥,会在农忙之时,让我们到里内到农具所内租借带有铁头的好用农具!会在春天时教咱们去认野菜、挖野菜!会在冬天时让我们都住进地窝子内暖和的过冬!”
“秦人打进来了,虽然让我们的户籍换了,但是生活却确确实实变好!”
“比起晋人、韩人、魏人、赵人,俺还是想要当新秦人,若是变成新楚人,岂不又要过上以前的日子了?”
“俺图啥子勒?难道图等到旱灾发生后,不跟着秦人里长去挖井,跟着楚人里长跳大神吗?”
“是啊,是啊!狡猾的楚人!差点儿中了他们的诡计了!还是快些亡了吧!”
“……”
“……”
隐藏在楚国的密林之中,极具反抗精神的老楚人们,本打算借着末代楚王、末代楚王后坦然殉国的悲壮之事,煽动、纠结一批能人志士,暗中行反秦大计!
没想到绞尽脑汁散发出去的“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流言刚刚传到楚地北边作为屏障的三晋。
原本正感慨楚王和楚王后死的有气节的三晋之人立马骂骂咧咧的将注意力给转过去了!
第一批妄图反秦的楚国余孽还没有萌芽就胎死腹中了。
瞧见大侄子发白的脸色,项梁也无奈的摇头道:
“籍,你看到了吧,现在的秦国民心所向,大势所趋,已经是不可战胜的强国了,根本没有人真的敢造秦国的反的。”
大父薨后,一夜变得沉稳的楚人少年不由紧抿双唇,颓丧的垂下了脑袋。
两个消息一前一后传到临淄时,前脚还在同自己的国相舅舅感慨,楚王启和楚王后夫妇俩虽然年轻,但是却极其有气节,后脚听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要命流言后,吃得心宽体胖的齐王建恨不得将自己之前夸赞楚人的话给重新顺着倒流的时间抓回来,团吧几下重新塞回自己的肚子里。
等到消息一路传播,一路讨论,终于传到北边的燕国都城时,住在燕王宫的燕王喜忍不住眼皮子一翻竟然是活活吓晕了过去。
因为他非常清楚,余下的三国之中,唯一能打的楚国都被秦军给覆灭了,他的燕国,他同样国祚非常绵长的燕国也要在旦夕之间被秦军给覆灭了!
九月末的天儿,燕国的辽东已经开始飘起雪花了。
身着一袭白色冬袍的燕丹捏着信纸阅读完熊启***殉国的事情始末后,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也不由有些失神。
从某种程度上看,他与熊启命运也是有相似性的,二人都出身于王室,都是王室的嫡长子,又都曾在幼年时跟着国师学习过,又都在长大后为了自己母国与国师府彻底站在了对立面。
即便荆轲刺杀嬴政失败了,可是无论时光重来多少遍,他还是会权利支持荆轲,让他带着燕国的督亢地图去咸阳刺杀嬴政的!
不过若能重来的话,燕丹会耐心的再等一段时间,瞪着荆轲说的那个比他剑术厉害,还同样不喜欢秦人的好友到达易水边,让荆轲同他的好友一起入秦,而非选个金玉其外、败絮其内,色厉内荏,空有家世,没有本事的将门少年充当副使去拖累荆轲这个刺秦主使的。
燕丹抿着薄唇将手中捏着的信纸丢进炭盆内,看着红亮的火星子顷刻之间就把一张纸给烧成了灰烬,他仿佛是透过这烧黑的纸,看到了那个与他有相似点,但又从未见过面的楚王启在寝宫之中绝望***的景象。
燕丹叹了口气,从坐席上起身推开木窗,等窗外的雪花卷着凌咧的寒风拍打在他的脸上时,这位同样走投无路的燕国储君脸色苍白的就像是地上的雪色一样。
熊启靠着***算是解脱了,而他燕丹又该如何走完接下来痛苦的亡国路呢。
辽东的雪在寒风的席卷之下一点点由东往西挪。
当秦都咸阳内也被白皑皑的积雪覆盖时,等到几十万秦军顺利返回关内之后,在王翦一万兵马的护送之下嬴悦大长公主也带着自己一双稚嫩的孙女、孙子回到了自己阔别已久的母国。
秦王政亲自到咸阳城外迎接嬴悦大长公主。
待到二人见面之后,没等走下马车的嬴悦开口,头戴通天冠、身披黑色大氅的秦王政就顶着漫天飞雪从王驾之内走出来,大步来到嬴悦面前,动作标准地对着自己这个多年未见的长辈俯身行礼道:
“嬴政前来接姑祖母回家!”
看到这个长得极其高大,同父王的凤目生的一模一样的青年秦王身披大氅站在自己面前喊她,嬴悦不由眼睫颤了颤,鼻子发酸,恍惚之间似乎瞧见了自己的年轻时候的父王。
她赶忙拄着右手中的拐杖往前走了两步,抬起左手将眼前的高大秦君给搀扶了起来,仰着脑袋,细细地打量对方的眉眼,又看了看对方挂在腰间的长长佩剑,半晌后,才声音发颤地哑声道:
“大王不必如此多礼,当年嬴悦跟着儿子启离开秦国去了楚国,如今又带着一双年幼的孙女、孙子重返故土,大王能够收留我们祖孙仨已经是感激不尽了,嬴悦怎值得大王亲自出城前来迎接?”
嬴政直起身子,看着自己姑祖母打量自己的目光,也明白她这是透过自己再寻找自己曾大父的影子,他不禁视线下垂,温声道:
“姑祖母不用妄自菲薄,您永远都是曾大父生前最疼爱的公主。”
“当年您离开咸阳之后,无论是曾大父还是大父临终前都特意交代给政,说有一日秦国覆灭楚国之后,让政一定要好好接您回来荣养天年。”
“熊启虽然不在了,但是您的公主府还是保留着您离开时的原样,等您重新住进去后,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直接派人告诉政即可。”
听到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秦王所说的话语,离开时乌发油亮,归来时白发苍苍的嬴悦说不清自己心中的复杂感受究竟是什么,只能用手捂着自己的嘴无声痛哭了起来。
后脚同弟弟一起跟着乳母从马车内出来的芈笙只能看到大母颤抖的肩膀,小脸瘦的脸颊都没肉了都小姑娘立刻迈开双腿跑到大母跟前,满脸无畏的仰头看着陌生的高大敌国国君蹙眉道:
“你就是秦国的大王?”
嬴政垂眸看着身穿素衣、堪堪到自己腰部的小姑娘点了点头。
“那也是你派秦军覆灭了我的母国,逼死了我的父王和母后?!”
听到在路上教导了许多回的孙女竟然一露面就大胆包天的说出了这话,嬴悦眼前一黑,险些直接晕倒,立刻怒声呵斥道:“不恨,闭嘴!”
心中有满腹怨气和恨意的小姑娘听到大母的话,立刻失声哭道:“大母!我有自己的名字,我不叫芈不恨!我叫芈笙!”
看着孙女一脸倔强的模样,嬴悦简直心如刀绞,厉声呵斥道:
“那是你在楚国的旧名字,到了秦国,你就改名成不恨了!”
看着眼前的老人盛怒、小孩儿哭着发抖的模样,嬴政不禁抿了抿唇,先伸手制止了祖孙俩的争吵,示意跟随在后面的宫人先牢牢搀扶着嬴悦大长公主,随后他整了整大氅,半蹲下身子,与双眼红彤彤、泪流满面的小姑娘目光对视,声音平静道:
“你叫芈笙?”
“嗯。”
“那你弟弟叫什么?”
“我弟弟叫熊曙。”
“我的名字是象征着楚人生生不息、代代传承,我弟弟的名字象征着楚人的曙光。”
“嗯,那确实是两个好名字。”嬴政用两只大手扶着自己的膝盖,认可的点头道,转而又困惑地询问道:
“那姑祖母刚刚喊的不恨是什么意思?”
芈笙抬起小手抹掉脸上的泪水,侧头道:
“我的父王和母后都被你派去的秦军给活活逼死了,我的大母没有办法,只能带着我和弟弟来秦国求生。”
“大母担心我们姐弟俩会对你,对秦人生出满腔恨意,从而有反心,也为了讨好你,离开楚国之后就让我改名为芈不恨,让那个我弟弟改名为熊不悔,寓意不恨不悔,放下在楚国的过往,重新在咸阳开始新的生活。”
听到这话,嬴政下意识看向了悦大长公主,瞧着老人悲伤的转头,他也微微攥了攥搭在膝盖上的修长手指,细细打量了一下哭得满脸泪的姐弟俩。
不得不说,熊启的基因还是很强的,即便姐弟俩还很小,容貌根本没有张开,他也能从两个小孩的脸上寻到往昔熊启幼年时的几分影子。
嬴政垂了下眼睑,而后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芈笙认真地出声解释道:
“小姑娘,你叫芈笙也好,叫芈不恨也罢,全凭你的心意,我不会管这些事情的。”
“你现在还很小,亲眼目睹了父母离世,心中遭受重创、难受痛哭,我都能理解,也不会责怪你。”
“你现在八岁,虽然早慧但是很多道理还是不懂的,我与你的父王是对手,也是同窗。”
“我是秦国的王,他是楚国的王,这个吃人的乱世已经持续了几百年了,到了需要终结的时候,终结就以为着有人胜利,有人失败,有诸侯国胜利,就有诸侯国失败。”
“我为了终结这个乱世,给全天下的庶民们一个安稳的新生活,灭了你的母国是我的职责所在,也是历代秦君的光荣与梦想,你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还太过浅薄,不能理解这是为什么,但我希望你明白,我虽然确实要灭了楚国,但并未想要逼死你的父母。”
“你的父王、母后在楚国灭亡前夕以身殉国也是他们俩自己的志向,你纵使是满腔愤怒、满腔怨恨,他们***的结局也怪罪不到我的身上。”
“我能决定他们二人的生,但是决定不了他们的死。”
芈笙拧了拧眉,双眼红肿的哽咽道:
“我听不太懂你的话。”
嬴政勾唇道:“现在听不懂没关系,等你再大了就懂了。”
“虽然我与你的父王有仇怨,但是从亲缘关系来讲,秦楚两王室是代代相传的亲戚,你的父母虽然不在了,但是咸阳城内还有不少与你同姓的亲戚们,既然来了就好好和你弟弟一起跟在你大母身边,努力长大,进城郊学宫内努力读书,我给你们十年的时间,让你成才。”
“倘若你真的是可造之材,你的弟弟长大后也是国之栋梁,我允许你们二人重返你们的家乡,从另一重身份出发,在楚地上重新延续你们芈姓熊氏八百多年的光辉、灿烂与辉煌。”
看着眼前这个长得极其高大、俊美的敌国大王嘴巴开开合合说出来的一段匪夷所思的话,即便芈笙早慧,也有些懵了。
这个秦国的王不会是专门来哄骗小孩儿的吧?
说的都是什么骗人的话啊!
芈笙抬起袖子擦掉脸上的泪水,目光坚定地平视着嬴政,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是语气却很坚定,蹙眉看着嬴政道:
“你真的要让我和弟弟在咸阳平安长大?还允许我弟弟读书?”
“嗯,你弟弟能读书,你也能读书,我给你们俩读书成才、平安长大的机会,等着你们姐弟俩有一日举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大旗跑来同我报仇!”
芈笙:“……”
“好,我答应。”
小姑娘垂下眼睑,应声道。
“行,外面雪大,随着你大母和弟弟重回马车吧。”
嬴政也直起身子,出声道。
芈笙面容稍有迟疑,但还是挪步到了自己大母身边。
右手发颤地握着手中的拐杖,站在一旁提心吊胆地旁观了全程的悦大长公主,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同她父亲一样倔强的孙女,而后看着嬴政出声道:
“请大王莫要往心里去,这孩子被我惯坏了,说话没边没际的。”
嬴政笑道:
“姑祖母,一个小孩儿罢了,我的长子和她的年龄差不多,性子倔起来时能把我直接气乐了,我与熊启的事情,现在已经一笔勾销了,不会再扯到下一代去的。”
“姑祖母放心吧,外面天太寒了,莫要受凉了,快带着两个小孩儿回马车上吧。”
嬴悦含笑点了点头,招呼着孙子、孙女重新上了马车。
嬴政也好笑地摇了摇头,转身回到王驾上时,还觉得熊启倒是生了个冰雪聪明的女儿,小小年纪竟然就懂的以退为进的试探他,为她和自己的弟弟当众向自己讨个许诺,得以在咸阳生存下去,平安的长大。
但凡熊启的脑子有他女儿一半聪慧,也不会上位四年就把八百多年的楚国给折在自己手里了。
紧随在王驾之后的大长公主车架内。
芈笙一跟着自己大母回到马车之内,就忍不住扑倒自己大母的怀里声音发颤地呜咽道:
“大母,我试探出来了,这个秦王确实不想要杀我和弟弟,我们俩应该能在秦国内平平安安的长大了。”
即便刚才在雪地之中,嬴悦被孙女喊出来的话给惊到了,但很快的她就反应过来这个小姑娘一反常态是在做什么了。
瞧着孙女趴在自己怀中哭得眼睛通红的模样,嬴悦也忍不住抬起爬满了许多皱纹的右手摸着小姑娘的头发低声叹息道:
“笙,你要记得秦王并不欠我们的,若是秦楚今日的地位对调一下,你父王也会毫不留情地派楚军前来覆灭秦国的,成王败寇,就是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大母年事已高,即便有心庇护你们姐弟俩,但终究庇护不了几年,你比你弟弟聪慧,也比你弟弟年龄大,要快些成长起来,找到保护自己和弟弟的办法啊。”
芈笙紧紧咬着下唇,无声哭泣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