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累月守在西城、东城交界处小小康平食肆内的中年掌柜在认真阅读完上线送到他手中的信纸后,也立刻将信纸撕碎丢到了后厨的灶台中焚烧干净,坐在食肆内的案几旁,满心期待着次日那王家兄妹俩的到来。
自从那日,王荷和兄长从康平食肆内回家后简单给曾大父说了与秦人细作搭上线的事情后,一老两小这几天就一直神经紧绷着。
到了与中年掌柜约定的第七日。
一大早,王荷又和自己哥哥王江川去了那间地段不好,门面也很狭小的康平食肆内。
与上次被当成客人招待不同,此次兄妹俩刚刚进入门内,肩膀上打着一条白汗巾的小跑堂就机灵的跑来将兄妹俩人引到俩后院,又在店门口挂上了“食材短缺,今日闭店”的招牌后,就关上大门,静静地守在了店门口。
“见过王姑娘、王公子。”
待到中年掌柜在后院与王家兄妹俩碰面后,立刻高兴地笑着拱手迎了上来。
兄妹俩瞧见中年掌柜这笑容灿烂的模样,也心中有数了。
王荷笑着上前拱手道:“敢问,掌柜的可是得到确切消息了?”
中年掌柜点了点头,笑着将兄妹俩引入了后院的屋子内,关上门窗,就看着二人说道:
“多亏王姑娘和王公子观察入微,脑子灵活,才让我们这些隐藏在暗处的线人们及时将燕都内的情况送去了咸阳。”
“我们大王知晓燕国今冬发生的雪灾和蓟都内庶民暴乱的事情后,也非常生燕国君臣们的气,已经派人准备从咸阳赶来,找准机会复刻赵都邯郸发生的事情了。”
王家兄妹俩听到这话,眼睛一亮。
王荷也当即笑道:
“掌柜的,我们王家虽然不算什么有权势的人家,但家中还算有点家资,不知道你们需要什么助力吗?”
中年掌柜笑着摇头道:“多谢王姑娘的好意,您及时提出来的计策就已经让我们一众线人眼睛明了,潜伏破王宫的事情会由咸阳那边的士卒们来精心谋划。”
“我们这些人只需要继续藏在都城内将这池子水给搅浑,静待佳音即可。”
王荷微微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兄妹俩就抱着一袋子热气腾腾的包子回到了家里。
待到翌日,东城内本来已经完全被燕王所派出的王宫精锐给压制住的暴乱,不知为何又“腾”地一下出现了。
因为聚众闹事被王宫中身强体壮的士卒拿着马鞭狠狠连抽带打的饥饿庶民们不得不害怕的缩在家中静静熬着等伤口痊愈之时,天空刚刚麻麻亮,庶民们就听到有游侠在铺满积雪的街道上边跑边大声吆喝:
“诸位乡民,如今大雪已经压塌了庶民之家的房屋,咱们这些住在城内的庶民都还缺吃少喝的,住在城外的庶民们更是冻死、饿死的都连成片了!”
“咱们这些人日日在田中操劳,熬着心血种田,最后咱们手中的粮食被收走一大半,可怜雪灾发生时,住在西城和王城中的肉食者们不但不打开粮仓救灾,甚至开恩让咱们去密林中伐木来加固地窝子都不肯!”
“咱们在这边忍饥挨饿,家中的老人活活冻死在风雪中了,家中的小孩儿也活活饿死了,而住在王城和西城中的肉食者们家中的粮食吃都吃不完,连肉都放臭了!我们这些可怜人,只不过是想要讨些那些肉食者们看不上的枯枝断木拖回家里修补地窝子罢了,又没有追着肉食者们嚷嚷着向他们那样吃肉喝酒的!”
“然而就是这般小小一个要求,都不能被那边的肉食者们满足!燕王整日住在后宫内,不理朝臣,拉着他的美人们吃喝玩乐!燕太子在派剑客偷偷刺杀秦王后,把咱们燕人的名气都给败坏了!”
“我们燕赵之地自来就不缺乏慷慨悲歌的壮士,可是诸位瞧瞧咱们现在过得是什么苦日子!”
“听闻秦国和楚国打的那一仗让秦国消耗掉了极多的粮草,起码十年之内,秦国都不会再东出了!诸位若是妄图想要靠着等秦军来覆灭燕国,攻破燕都,那就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了!”
“我们不知道秦军什么时候能杀进来!但是我们都知道如果再寻不到干柴和枯木,咱们即便没有饿死,等到下个月,气温进入一冬之中最冷的时候时,我们家里的人还会继续死去!”
“等不来秦军救援了!还请诸位能继续为了家里人同西边那些狠辣的肉食者抗争,抗争了兴许会死在肉食者的士卒们刀下,可是不抗争的话,我们全家老小都熬不过去这个寒冬!”
“燕国的冬日是那么的漫长!那么的难熬!诸位!横竖都是一死!我们庶民们的数量可是比那些金贵的肉食者们多多了!”
“纵使我们手中的农具比不得他们士卒手中的兵器锋利,但是我们五个人打一个人还能打不过吗?!”
“请诸位继续为了家里人抗争吧!我们要修补地窝子!我们要让肉食者们开仓放粮!我们不要活活冻死在风雪里!我们也不要让家里的老人和小孩儿看不到春暖花开的日子!”
“拼命斗争下去,兴许还有一条活路!若是龟缩在家中,将希望寄托在遥远的秦军身上,等到雪灾过去了,诸位家里的人都要死绝了!”
呼啸的寒风卷着一声声沙哑的吼声传到了龟缩在家门内的东城庶民们耳朵中,一些参加了前几日的暴乱,而被狠狠收拾惨了的庶民们双眼都哭得红肿了,血红的双眼之内尽是对西边肉食者的恨意。
大多数庶民还是胆怯的,并未参加东城内的暴乱,可是听着那响彻在门外的阵阵吼声,心里面也很不是滋味。
瞧着家中老人、小孩儿因为食物短缺而饿得有气无力躺在土榻上等死的模样,再听听外面游侠们宣传的住在西城和王城内的肉食者们家中的肉都放臭了!也从胸腔中钻出一股子怒火!
这么冷的天,那些肉食者家的肉都能放臭!那么这些人藏在家中的食物得该多丰富啊!
他们自知身份卑微,不敢奢求能吃饱穿暖,可是在这雪灾如此严重的时候,他们辛勤耕耘奉养的肉食者们也不能让他们连伐木都禁止啊!
这不是活活逼着他们去死吗?!
无论是多大年龄的庶民在听到街道上宣扬对比惨烈的话语后,一双紧紧捏在一起的拳头都硬了。
待到天光大亮之后。
东城城门口本来被宫中士卒运走的横木,又被庶民们或是拆门、或是拆窗的牢牢堵了起来,甚至是因为有了前几日被镇压的经验,这次东城的庶民们分外团结,每家每户的壮劳力都拿着农具走出家门了。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中。
一见到朝着东门驶来的马车,愤怒又饥饿的庶民们就“嗡”地一下举着手中的农具扯着嗓子大吼着冲了上去。
仅仅半日的功夫,东城内的交通就全部瘫痪了。
各条街道都被庶民们用家中拖出来的杂物给堵上了。
隐藏在大街小巷内的秦人细作们看着这些燕人庶民们被逼到极致所做出来的事情也不由有些心惊肉跳的。
该说不说,与生长在南方温暖气候中的楚人相比,生长在北边寒冷地区的燕人们在被逼的走投无路时,防抗起来的力度真是大的惊人。
待到住在王城温暖宫殿之中的燕王喜听到士卒禀报的消息说东城内住着的卑微庶民们又闹着、嚷着,发起暴乱,吆喝着让肉食者赈灾放粮了。
高坐于上首、穿着松松垮垮朝服的燕王喜简直是头疼坏了,恼怒地拍着漆案面大声呵斥道:
“这些贱民们是想要做什么?难道是想要造寡人的反吗?”
“呵寡人不能攘外难道还不能安内吗?寡人奈何不了秦军,难道还不能收拾掉那些手无寸铁的贱民吗?”
“速速传寡人的王令,将宫中的士卒派出去八成,前往东城内镇压那些贱民们?!寡人让他们胆大包天的给寡人惹事!”
“一个闹事的杀一个,十个闹事的就都给寡人绑起来砍了!”
“寡人都不信了!几十个人头落地后,这些卑微的贱民还敢和寡人闹!”
传话的士卒听到自家大王这话,本是想要硬着头皮说,东城内现在人声鼎沸、民怨滔天,已经不是一小撮人在闹了,而是所有的庶民都在闹了,这若是都杀了,都抓了,怕是东城就要空了。
可是瞧着大王抬手揉着额头,脸色铁青,眼圈青黑的不善面容,只得领命躬身应下了!
纷飞的大雪伴着呼啸的寒风将整个蓟都都变得冰冰冷冷。
易水的水面被冻住,其上覆盖着半人高的积雪。
待到燕王宫中士卒快马加鞭地朝着东城的方向奔来时,四处乱窜的游侠们又立刻嚷嚷着劝发生暴乱的东城庶民们速速夺回家里。
等精锐士卒们赶到东城,看到除了各条街道口被杂物堵的水泄不通外,覆盖满积雪的黄土路上别说人了,连一条黄犬都找不到。
显然是闹事的庶民们在听到他们前来的动静后,已经全部害怕的缩回家内闭门不出了。
这副灵活进退的模样说明了这沸腾的民怨暴乱是有专门在背后煽动组织的,领头的士卒虽然不用和乌泱泱的庶民们交手了,但是脸色也黑了,等他“突突突”地带着几千个士卒急匆匆地跑来东城,又“得得得”地领着宫中士卒返回燕王宫,对燕王喜禀报完东城的事情后,燕王喜的脸色也黑沉如墨。
不过,片刻后,燕王喜就想开了,只见他舒适地往后倚靠在软塌上,冷嘲道:
“寡人还以为这些贱民们多有胆量呢,原来一个个都是纸老虎吧,叫嚣的声音再大,一看到寡人派出去的精锐士卒后还是立刻胆怯的缩回家里了。”
“这些贱民们的暴乱不用太过在意,你们找到太子的踪迹了吗?”
燕王喜话锋一转,神情复杂地看着下方的士卒们。
领头士卒神情一凛,而后俯身拱手道:
“君上,请恕罪,卑职如今只是听其余郡县的士卒禀报,太子殿下似乎在辽东那边出现过,可是太子殿下具体在哪儿,卑职们还没有探查到具体的下落。”
燕王喜一听这话,气得心肝脾肺肾都是疼的,连连恼怒地呵斥道:
“废物!你们都是废物!”
“都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你们竟然还是没有找到燕丹那个逆子!”
“如果不是这个逆子胆敢瞒着寡人派一个剑客跑去咸阳刺杀秦王,燕王室与秦王室何苦闹翻?!”
“你们速速加派人手去辽东仔细查看,尽快将那个逆子给寡人逮回都城来,他闯的祸,他自己扛!寡人可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过刺秦的事情!莫要这般大年纪了,还稀里糊涂的被这个该死的逆子给牵累了!”
听到上首国君的大骂声,站在下首的士卒们真是觉得压力大。
如今蓟都内的雪都下得这般厚,辽东的雪更是不知道都厚成什么模样了,他们别说去搜寻太子殿下了,怕是在封路的大雪之中都是赶不到辽东的。
可是这样的大实话是不敢对气血上头的国君明言的,一众士卒们抱拳唯唯诺诺的垂首应下,又窝窝囊囊的躬身退去了。
安安稳稳的一夜刚刚挨到黎明,消停了一夜的东城就又人声鼎沸、民怨滔天了。
宫中士卒们再次“突突突”地骑马跑去镇压,赶到东城时又是只见堵着街道的杂物,一个人影都寻不到。
这样的日子一连就又过了五日。
等士卒们和东城庶民们似乎都已经形成默契了,士卒一来,庶民就逃,完全是你办你的差,我泄我的火,谁都不难为谁。
在风雪的掩蔽之下,一千五百个秦人士卒在天色擦黑之时,乔装打扮,通过看守最为懈怠的蓟都北门,潜伏进了燕国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