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马建国追了上来，“你一个人去？带那么多钱，不安全！我跟你去！”
“你走了，这边谁管？”林定耀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有数。”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汇入了街上的人流。
因为时间的原因，今天没有直达的火车，于是林定耀只能坐长途汽车。
车上挤满了人，空气里混着汗味、烟味和各种食物的味道。
林定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装钱的夹克紧紧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假寐，但耳朵却时刻听着周围的动静。
车子一路颠簸，窗外的景象从羊城的老式骑楼，慢慢变成了农田和鱼塘，然后又变成了一片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工地上到处都是脚手架，到处都是挖土机，到处都是光着膀子干活的工人。
这就是八六年的鹏城，一座正在野蛮生长的城市。
下了车，一股热浪夹杂着尘土扑面而来。
林定耀根据笔记本上的地址，七拐八拐，找到了一个叫“南山工业区”的地方。
这里更像个大工地，一排排简易的铁皮厂房，路面坑坑洼洼。
他要找的“飞达制衣厂”，就在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
厂门口，几个年轻人正光着膀子，把一包包用蛇皮袋装着的衣服往一辆破旧的解放卡车上扔。
林定-耀走过去，拦住一个正擦汗的年轻人。
“兄弟，找一下你们老板，彪哥。”
那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谁啊？找我们老板干嘛？”
“谈生意。”
年轻人撇撇嘴，朝厂房里喊了一嗓子：“老板！有人找！”
一个穿着花衬衫，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但那双小眼睛里却透着精明。
“兄弟，哪儿发财啊？找我什么事？”男人笑着递过来一支烟。
林定耀知道，这就是卦象里说的“笑面虎”，周彪。
“彪哥，”林定耀没接他的烟，“从羊城来的，想在你这拿批货。”
“羊城来的？”周彪的笑容更热情了，“欢迎欢迎！来，里面坐，喝杯茶！”
他把林定耀让进乱糟糟的办公室，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兄弟怎么称呼？想拿什么货？T恤、衬衫、牛仔裤，我这儿都有！保证是港岛最新的款式！”
“姓林。先看看T恤。”
“好嘞！”周彪拍了下手，带他走进后面的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成山一样的衣服，几十个女工正在缝纫机前忙碌，空气里全是布料的粉尘味。
周彪随手抓起一件T恤，抖开在林定耀面前。
“林老板，你看这件，纯棉的，港岛那边最流行的‘发哥’同款！我给你算便宜点，四块一件，你要是拿得多，三块八！”
林定耀接过那件T恤，用手指捻了捻。
布料薄得像纸，手感粗糙，根本不是纯棉，是掺了最多杂料的涤棉。
他没说话，又走到另一堆货前，也拿起一件。
“这批呢？”
“这批是出口转内销的，质量更好！五块！”周彪跟在他身后，唾沫横飞地介绍着。
林定耀把两件衣服并排放在一起，在仓库门口透光看了一下。
两件衣服的走线、做工，几乎一模一样。
他心里冷笑一声，这个周彪，把他当成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了。
“彪哥，”林定耀放下衣服，转过身看着他，“我大老远从羊城跑过来，不是来听你讲故事的。”
周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老板，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林定耀从那堆“出口货”里抽出一件，指着领口的标签，“这标签的线头都没剪干净，油墨都印歪了，你跟我说是出口货？”
他又拿起那件“发哥同款”，在鼻子前闻了闻。
“这布料一股机油味，连过水都没过，就敢说是纯棉？”
周彪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笑容消失了。
“兄弟，你到底是来拿货的，还是来找茬的？”他身后那几个搬货的工人，也围了过来，眼神不善。
“我说了，我是来拿货的。”林定耀不为所动，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角落里几个用防水布盖着的货堆上，“但我不拿垃圾。”
他走到那个货堆前，一把掀开了防水布。
底下是另一批T恤，码得整整齐齐。
林定耀抽出一件，手感立刻不一样了。布料厚实，柔软，领口是双层螺纹的，不容易变形。这才是真正的外贸货。
“这批货，什么价？”林定耀问。
周彪的眼角抽了抽，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眼睛这么毒。
“这批货是给别人的，不卖。”
“不卖？”林定耀笑了，“彪哥，开门做生意，没有不卖的道理。除非，是价钱没谈拢。”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沓厚厚的港币，往旁边堆着的布料上一拍。
“啪”的一声，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住了那沓钱。
“两万港币，”林定耀看着周彪，“这批货，我全要了。单价两块五，怎么样？”
周彪的眼睛亮了，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这批货的成本是两块，他原本打算卖给一个马来的客商，也才两块三，现在有人出两块五，还是现款港币！
但他转念一想，这小子这么爽快，是不是价钱报低了？
“林老板，你这是为难我了。”周彪脸上又挤出笑容，搓着手说，“这批货真是给别人留的……这样，你真心要，三块！一口价！”
林定耀看着他，心里清楚，这就是“小损既得”的时候了。
他没有再还价。
“行，三块就三块。”林定耀点点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这批货的版型，一个月之内，你不能再卖给任何一个去羊城的客商。”
周彪愣住了。
他以为对方会压价，没想到是提这个要求。
这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服装的款式日新月异，一个月后，这版型早过时了。
“成交！”周彪生怕他反悔，一口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