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定耀付了钱，周彪立刻眉开眼笑，指挥着工人把货重新打包：“愣着干嘛？给林老板装货！”
    他亲自带着林定耀在仓库里转，指挥工人把那批防水布底下的外贸货一箱箱搬出来，码在仓库门口的空地上。
    “林老板，你看，一共四千二百件，我给你凑个整，算四千件的钱。多出来的两百件，算我送的。”
    周彪拍着纸箱，金链子在胸口晃荡，“咱们交个朋友嘛。”
    林定耀没接话，蹲下身，开始一箱箱检查。
    前面几箱没问题。
    T恤叠得整齐，面料手感确实比外面那批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走线也规整，领口的双层罗纹厚实有弹性。
    但当他搬到第三排底层的时候，手上的感觉变了。
    纸箱的重量不对。
    上面那几箱，一箱大概二十件T恤，掂着也就七八斤。
    但底层这箱，少说有十五斤往上。
    林定耀的手停在纸箱上，没有立刻打开。
    脑子里，昨晚那条“小凶”的卦象记忆浮现上来。
    林定耀虽然没有选择，但是对卦象的描述还是记在脑子里的。
    他的手指在纸箱封口的胶带上摩挲了两下。
    胶带是重新封过的，边缘有细微的褶皱，和上面那些原封的箱子不一样。
    林定耀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彪哥。”他转过身。
    周彪正靠在门框上抽烟，听见叫他，笑着走过来：“怎么了林老板？满意吧？”
    “货不错。”林定耀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我刚才想了想，这批货的颜色不太行。”
    周彪愣了一下：“颜色？”
    “对，颜色。”林定耀一脸认真，“我在羊城做的是十三行的档口，那边的客人讲究风水。这批货以深蓝和黑色为主，在十三行那条街上犯冲。”
    周彪的烟差点没夹住。
    他做了这么多年服装生意，头一回听说卖衣服还要看风水。
    “林老板，你开玩笑吧？衣服跟风水有什么关系？”
    周彪干笑了两声。
    “羊城人信这个。”林定耀的语气很平淡，“我也没办法，入乡随俗。这批货，我不要了。”
    周彪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刚才已经在心里把这两万港币花了三遍了，还船厂的欠款，给马来客商退订金，再留一笔周转。现在说不要就不要？
    “林老板，这……这不合规矩吧？”周彪的声音沉了下来。
    林定耀看着周彪淡淡道：“彪哥，口头说说而已，你也是生意场上的老人了，这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周彪的脸色彻底阴了下来。
    他身后那几个搬货的工人放下手里的活，慢慢围了过来。
    不是刻意的，但那种压迫感已经出来了。
    仓库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
    林定耀把这些动作看在眼里，脸上的表情却松弛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彪哥，”
    林定耀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自己点上，“你应该听说了吧，羊城那边，外贸局的张副处长出事了。”
    周彪的眼皮跳了一下。
    “省厅的人正在查黄仲达的案子，查得很深，我还听说鹏城这边也有几条线牵着呢。”
    说着，林定耀吐了口烟，目光落在仓库外面那辆破旧的解放卡车上。
    林定耀把烟灰弹在地上：“说实话我一个做生意的，不想掺和那些事，所以这批货，我不拿了。
    彪哥你也别为难我，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何必呢。”
    周彪盯着林定耀看了足足五秒钟。
    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但“张副处长”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那批货底层的箱子里到底藏了什么，周彪自己心里清楚。
    他赌的就是对方不会一箱箱翻。
    但现在这个姓林的，不但不上套，还轻飘飘地提了一嘴张副处长，这是警告，还是试探？
    周彪拿不准。
    拿不准的事，他不敢赌。
    “行吧。”周彪挤出一个笑，语气恢复了热情，但眼底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林老板既然不满意，那就算了。生意不成仁义在嘛。”
    他冲身后的工人摆了摆手，那几个人散开了。
    林定耀把烟头踩灭，转身往仓库深处走。
    周彪跟在后面，搞不懂他要干什么。
    林定耀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停下了脚步。
    那里堆着几十个落满灰的纸箱，箱子上的标签都泛黄了，有的甚至长了霉斑。这批货在这儿至少堆了大半年，没人碰过。
    林定耀拆开一个箱子，从里面抽出一件蝙蝠衫。
    宽大的袖子，夸张的廓形，面料是一种带光泽的涤纶混纺。
    颜色倒是鲜艳，大红、明黄、翠绿，在这个灰扑扑的仓库里格外扎眼。
    ‘蝙蝠衫，健美裤！没想到这里还有这种好货！’
    林定耀旋即又拆了旁边一箱，看着里面弹力面料，脚口带蹬的健美裤心里暗暗大喜。
    周彪看见林定耀翻这些东西，脸上露出一种“你没事吧”的表情。
    “林老板，你看这些干嘛？”周彪忍不住说，“这批货是去年港岛那边淘汰的尾货，我当时贪便宜收了一批，结果根本卖不动。”
    林定耀听到这话，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作为经历过蝙蝠衫跟健美裤爆火时代的过来人，林定耀比谁都清楚这些东西潜力如何。
    这东西，放对了地方就是宝，放错了地方就是草。
    林定耀看的出来，这些款式是去年港岛流行的款式，到今年六月确实过时了。
    而鹏城又挨着港岛最近，这些过时款式自然没有人会买单。
    林定耀开口问道：“多少钱？”
    “啊？”周彪微微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批货，多少钱？”林定耀的声音再次响起。
    周彪看了看那堆积灰的箱子，又看了看林定耀，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林老板，你认真的？”周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这玩意儿在鹏城都卖不出去，你拉到羊城更没人要。”
    “你就说多少钱。”林定耀不以为意。
    '这姓林的，刚才那批好货不要，偏偏看上这堆废品？要么是个棒槌，要么是脑子有病。'
    周彪呵呵一笑，心里暗暗嘲讽。
    不过，不管是哪种，都跟他没关系。
    只要能把这堆占地方的破烂出掉，他求之不得。
    “这样吧，”周彪大手一挥，“论斤称，两毛钱一斤，你要就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