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宜年从赵府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刚推开两文茶馆后院的木门,岩十三上来禀报:“桃娘子,铁山兄弟传了话来,说是白讼师病倒了。似是前几日在雪山里为了帮咱们探路,冻了风寒,今日回去就发了高热。”
这人白天到的时候不还好好地,怎么突然病了?
姜宜年正疑惑,又转念一想,白怀简这几日穿得单薄,多半是从京都那边直接赶过来的。京都比雁北暖和,他怕是没带厚衣裳。
而且原本他办案应该只花一天,又为了她在黑风关多留了这么多天。
她能用灵泉水恢复,自然好得快。他就不一样了……
父亲说京都的那些暗流不能牵涉别人,所以卢家、太傅家都不可惊动。眼下她仅剩的和京城有关的,只有白怀简了。
早上还说要改日登门,求问京城的事。眼下这“趁病献殷勤”的绝佳时机,不就送上门了?
姜宜年转头正准备叫岩十三备车,见他正卖力地帮林大姑娘劈柴打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着。
不远处的井台边,阿满目光痴痴地望着那两人,手里绞着块抹布,眼眶微红,整个人魂不守舍的。
姜宜年暗暗在心底叹了口气。上次她借着桃花瓣听到了岩十三的心声,便什么都明白了。这汉子属意的一直是林大姑娘,只是碍于自己是个刀口舔血的镖师,怕性命不稳,才不敢求亲。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倒是苦了阿满。
姜宜年本想叫阿满做几道清粥小菜带去白府,可眼下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实在不忍心再使唤她。
“岩大哥,等会儿劳烦你去备辆车。”姜宜年出声打破了院里的气氛。
“晓得了,桃娘子!”岩十三响亮地应了一声。
她摇了摇头,挽起袖子,转身朝灶间走去。算了,还是自己下厨吧。不就是煮个白粥吗?多兑点灵泉水进去,应该难吃不到哪去。
况且白府定有厨子照顾!她这趟去探病,送的不过是“雪中送炭”的心意,最要紧的是把那灵泉水喂进他肚子里,让他赶紧好起来,好替自己干活罢了。
入夜。
姜宜年提着食盒正准备出门,阿梨像个小尾巴似的,抱住她的大腿,央求要一起去:“姐姐,阿梨好几天没怎么见你了。阿梨也要去,要去见那个给糖吃的好看哥哥!”
她拗不过,只得牵着她一同前往城东。
入府过了两进院子,刚推开主院的门,姜宜年便愣住了。
沈书舟正端着个药碗,站在廊下。他一见姜宜年,便激动地说道:“桃娘子!我听闻白大状病了,特来侍奉。能亲自照顾白讼师,小生真是三生有幸啊!”
姜宜年嘴角微抽,这书生还真是从一而终,把白怀简当成了顶礼膜拜的活神仙。
进到内室,白怀简正披着一件单衣靠在榻上,屋角烧着炭火。他脸色确实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见姜宜年进来,他轻咳了两声:“在雁北这冰天雪地里奔波受累,还要替人收拾烂摊子,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这人生病了,话还这么多。
姜宜年暗自吐槽,手上不停,拿出食盒里的碗筷:“我也忙得很,只给你带了些粥。”
白怀简看着桌上的陶碗,挑眉:“一碗白粥?桃娘子没个帮手什么的,稍微做些?”
“上次你给我做的也是一碗白粥啊,嫌弃就别吃。”姜宜年有些心虚。
阿梨在边上探出头:“我娘没有做过饭,这是她熬的第一碗粥。哥哥如果不吃,阿梨想吃。”
白怀简愣了一下,他起身,端起碗,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然后拿勺子搅了搅,一股淡淡的糊味迎面而来。
他看上去非常勉强地喝了一勺。只有一口,眉头就拧成了一个死结。
“等我会儿。”他似逃般,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远处里飘出了一股饭菜香。
姜宜年几人,循着香味走到厨房门口,往里一瞧。
白怀简正站在灶台前,袖子卷到手肘,手起刀落,动作行云流水。
那刀工,那火候,看起来与京城顶级酒楼的出品一般好!
不一会儿,四五个菜上桌。
阿梨的眼珠子似粘在这些菜上了。要知道,姐姐不在这几日,阿满做饭,经常忘记搁盐巴,或是放多了辣子,阿梨都没吃过一顿好的。
动筷声音一响,她迫不及待地夹起各种吃食,吃得小嘴满嘴流油,对着白怀简,一口一个“神仙哥哥”地叫。
沈书舟也吃得眼含热泪,连连感叹:“白讼师文能安邦,厨能调鼎,世间怎有如此优秀的男子?在下要向您看齐!”
一旁青竹倒有些动容:“我家公子小时候可苦了。十岁那年大冬日,被人关在冷院里,连口热饭都没人送。公子饿得受不了,只能自己去冰湖里凿冰抓鱼,生火烤着吃。”
“青竹,你今日话太多了。”白怀简夹了一筷子鱼肉,淡淡地打断他,“京城的聚仙楼,我还去学过几日厨艺。”
姜宜年捧着茶盏,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
寻常百姓家若真到了吃不上饭的地步,多半是去扒树皮挖草根。大冬日去“冰湖凿冰抓鱼”?
这听起来,倒更像是被幽闭在某个带湖的深宅大院里,被人断了粮饷。
正思忖间,青竹端上来一个白瓷盅,独独放在了姜宜年面前。
她揭开盅盖,一股清润的香气扑面而来。
汤色澄澈见底,几丝银白色的细丝沉浮其中,根根分明,晶莹剔透。
阿梨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有些失望:“哥哥,这不就是粉丝汤嘛。给娘吃粉丝汤?”
“姜姑娘,这才是清淡。”白怀简略有得意地挑眉笑,“下次可别说,我白某人只给你吃白粥。”
姜宜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
是燕窝。还是极品的金丝燕盏。
她疑惑地看着白怀简。这人日常穿着出行向来朴素,但是在入口的东西上皆是贵重。这燕菜搁在京城,或许普通,但在这缺衣少食的雁北,绝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她又夹起一筷燕丝,送入口中。
入口的瞬间,她的动作僵住了。手里的白瓷勺碰到碗壁,发出一声脆响。
这味道是……
上一世,她嫁给顾慕青的第五年,被婆母张氏带去参加一位贵妇人的赏花宴。席间上了一道清汤燕菜,据说那菜谱是从靖王府流出来的,燕菜不做发泡,直接用清汤文火吊制两日,辅以菊瓣点缀,味道清雅到了极致。
满座女眷都在夸,她虽不进庖厨,但素来挑食,能让她瞧上的佳肴并不多。那日她多喝了两口,便记住了那个味道,更记住了这位靖王的风雅。
靖王也是那年才入京的。
圣上为了堵住天下人诟病他杀兄屠弟的悠悠众口,突然宣布在外寻回了一位流落民间的皇弟,风光迎入京都,获封靖王,借此彰显兄友弟恭的仁德。
靖王进京那日,排场极大,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后来那位靖王发生什么了?
姜宜年眉头微蹙,努力回想,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更多细节。
“有这么好吃吗?”白怀简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点骄傲,“无妨,今日方知姜姑娘居然不会做菜。下次有机会去你府上,我再露几手。”
“白讼师,”姜宜年放下勺子,没有接话茬:“我有个问题请教,这燕菜你从何处学来?”
白怀简手中的筷子,微微一滞,随即若无其事道:“我娘爱吃这些。当年从江南迁到京都,这些菜色都是我研究的。”
姜宜年盯着他的眼睛,想要从中找到一丝破绽,但是什么都没有。
她舀起一口汤,送入口中。
白怀简和靖王,完全不同,她应该是相差了。
她记得当时京中传闻,靖王手段残忍,性情与当今圣上如出一辙,绝非善类。
而眼前白怀简,纵然心有苟合,却不曾有过那种令人胆寒的暴戾之气。
可那道燕菜的味道,实在太像了。
“那你是否有认识一些从京城来,如今在雁北的人?”
白怀简手中的筷子,彻底停了。他的目光微微一凝,端起茶盏,看向姜宜年,语气淡了几分:“桃娘子到底想问什么?”
姜宜年敏锐地捕捉到他的防备。
这又是为什么?
眼下那么多人都在,她必然再问不出半分,只得先将困惑暂时搁下,扯开话题:“无事。今日其实是想问。若夫婿殴打妻室,大周律例上,该如何处置?”
白怀简神色更认真了几分:“按照大周律,若是正妻,打死按斗殴伤人论罪,但通常从轻;若是妾室....”
他看了姜宜年一眼,“打死不论,与杀牲口同罪。”
“故此,姜姑娘若要解决燕娘子的事,需另找办法,不能指望官府。”
姜宜年一怔:“你怎知我问的是燕娘子?”
“燕菜出笼,半刻内风味最好。”白怀简没直接回答姜宜年的问题,“而做此盏,需得两日,莫浪费了。”
沈书舟在旁边瞪大了眼:“白兄居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白怀简放下茶盏,看了沈书舟一眼,淡淡道:“沈公子,在下也真心劝你一句,远离赵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