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高兴？”
星辰这句话落下，天权阁里一下安静了。
李牧手还停在北斗引路灯旁边，指尖残着一点星光。灯已经满了，七星齐明，光照在他脸上，倒显的他那点笑更挑不出毛病。
他看着星辰，语气温和。
“门主能回上界，我为什么不高兴？”
星辰皱眉。
这话没错。
可她就是听着不顺。
太顺了。
顺的一套早就准备好的套路，礼貌，周全，没有半点破绽。
她以前觉的李牧这样挺好。
至少不用她费心猜他是不是要哭，是不是要闹，是不是要说些没用的话掉链子。
现在真听见了，反而更不舒服，心里直犯嘀咕。
星辰分身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看本体，又看看李牧，忽然冷笑一声。
“你这恭喜说的简直是送债主上路，真膈应人。”
李牧看向她。
“账没清，债主走不了。”
分身嘴角一抽。
“你还有脸提账？”
“我一直很有脸。”
“……”
李玖坐在床边，手指攥着那半枚魂灯碎片，低着头没说话。
她听懂了，心里一下慌了神。
星辰要走了。
不是闭关。不是下山。而是回上界。
那种地方，她没去过，也想象不出来。可她知道，去了之后，就不是推开天权阁的门能看见的人了。
李牧当然也知道。
他心里很清楚。
星辰回上界，是她早就该走的路。
他点亮北斗引路灯，本就是交易的一部分。她帮他，护他，给他问道塔，给他门主副令，替他看着母亲和李玖。如今灯满了，她回去，理所应当。
算的很清楚。
清楚到他找不出半点不舒服的理由。
可人有时候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
账清了，心未必清。
李牧不喜欢这种失控的空落感，这让他挺郁闷。
这种东西不能炼，不能杀，不能设局，甚至不能拿来交换利益。
很烦。
星辰走到北斗引路灯前，伸手按住灯身。
灯中星光立刻缠上她的手腕，似乎在认主。
她的气息越来越远。
分身站在旁边，脸上那点大大咧咧也慢慢没了。
“真走啊？”
星辰本体看她。
“你不是一直嫌我管你？”
分身立刻道：“那是嫌你，不是想你走。”
话出口，她自己先僵了一下。
李牧眉梢微动。
这话说的有点真。
真到不符合星辰分身平时的风格。
本体也安静了几息。
她冷声道：“真丢人。”
分身瞪她：“你自己不也舍不得？”
星辰本体没有反驳。
这下连李玖都抬头看了她一眼。
星辰本体脸色更冷。
“不准看。”
李玖立刻低头。
李牧笑了一下。
星辰听见他的笑，转头看他，眼神很不善。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最好真没什么。”
李牧点头。
“真的。”
分身在旁边嘀咕：“他每次说真的，都不太真。”
这次李牧没怼回去。
他看着北斗引路灯。
星光已经开始在天权阁上方聚成一道门影。门不稳，还没真正打开。上界的气息隔着极远落下来，压的整座天权阁都轻轻发颤。
很强，也很危险。
李牧现在只是化神中期。
哪怕手里有轩辕铜钱、阴阳二气、天元古纹，真被丢进上界，估计也就是去送人头。
这点自知之明他有。不过有又怎样，该面对的还得面对。
所以星辰要走，他拦不了，也不该拦。
可他还是觉的不得劲。
这段时间，星辰在，星辰门后面就有一座不讲理的靠山。
虽然这靠山懒，嘴硬，还经常赖饭。
但她在。
很多选择，李牧敢做的更狠。
不是依赖。
是棋盘上有一枚很重的子。
现在这枚子要离开棋盘。
李牧当然会不适应。虽然这门主是个麻烦，但也算个好麻烦。
星辰看出来了，忽然开口。
“李牧。”
“嗯？”
“你以后若真来了上界。”
她顿了一下。
平时她说话都很直接，满嘴催债，骂人也利索。可这句话，她停的很久。
久到分身都没插嘴。
“去神域找我。”
李牧抬眼。
“神域？”
星辰点头。
“我在那里有些旧账。”
分身在旁边接了一句：“旧账？你说的可真轻巧。”
本体冷冷看她。
分身撇嘴：“行，我闭嘴。”
星辰重新看向李牧。
“神域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若没本事，别去送死。”
这话听着不是邀请。
倒是警告。
李牧却笑了。
“门主这是怕我死在路上？”
星辰冷声道：“你死不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分身立刻拆台：“有关系。”
本体：“闭嘴。”
分身：“哦。”
李玖低着头，嘴角又轻轻弯了一下，可很快又压回去。
李牧看着星辰，心里那点空落感反而松了些。
有地方找，就不是彻底断了。
这很好。
哪怕神域很远，哪怕他现在连上界门槛都没碰到。
至少这不是一句后会无期。
他不喜欢后会无期。
因为那种话简直是把某个人从棋盘上抹掉。
李牧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依旧温和。
“我会去。”
星辰看着他。
李牧又补了一句。
“一定去找你。”
天权阁里静了一瞬。
星辰本体眼神动了动。
分身本来想说点什么，这回却没开口。
李玖抬头看着李牧，又看向星辰，手指把魂灯碎片攥的更紧。
星辰忽然转身。
“别说的这么好听。”
李牧笑了笑。
“我这人一向说话算话。”
分身小声道：“对，骗死人不偿命那种。”
李牧看她。
分身立刻往本体身后挪了半步。
星辰本体却没有再骂她。
她抬手，星光从北斗引路灯里落下，缠住本体，又缠住分身。
分身脸色终于变了。
“现在就合？”
星辰本体看她。
“你想留？”
分身张了张嘴。
想说留怎么了。
想说这里有点心，有李玖，有李牧做饭，还有那么多没看完的热闹。
可话到嘴边，她又说不出来。
她本来就是分身。
本体要回去，她不可能单独留在这里太久。
更何况，上界那边未必安全。
本体需要她。
分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李玖。
李玖眼睛红了。
分身最受不了这个，立刻凶巴巴道：“不准哭。”
李玖咬着唇，点头。
分身又看向李牧。
“喂。”
李牧抬眼。
分身盯着他看了几息，语气很硬。
“你别欺负她。”
这个她，当然是李玖。
李牧点头。
“嗯。”
“也别乱炼那些脏东西。”
“尽量。”
“尽量个屁。”
分身骂完，又忽然泄了气。
她看着李牧，声音低了一点。
“还有……别死太快。”
李牧笑了。
“这话听着是祝福？”
“爱听不听。”
星光越来越亮。
分身的身影开始变淡，一点点朝本体靠近。
李玖终于忍不住站起来。
“星辰姐姐。”
分身动作一顿。
本体也顿了一下。
这个称呼，平时没人敢这么叫。
星辰看着李玖，没纠正。
李玖眼眶发红，声音很轻。
“我会好好修炼。”
分身哼了一声。
“那当然，不然我白看你这么久？”
李玖点头。
“我也会等你回来。”
分身嘴硬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她只抬手，在李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笨丫头。”
星光合拢。
分身没入本体。
那一瞬，星辰本体身上的气息忽然乱了一下。
不是修为乱。
是情绪乱。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些东西。
分身那些大大咧咧、碎嘴、舍不得，都被她一并收了回去。
她看向李牧。
李牧也看着她。
两人谁都没说话。
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星辰抬手，北斗引路灯彻底亮开。
天权阁上空，那道门影从虚幻变成真实。
星光铺成一条路，直通极远处。
上界的气息压下，天权阁外所有禁制同时亮起。
李牧掌心轩辕铜钱微微一凉。
不是警告。
是提醒。
这条路是真的。
星辰站在星光里，衣袍被光卷起。她没有回头看门，也没有看天权阁外，只看着李牧。
“星辰门交给你。”
李牧点头。
“放心。”
星辰冷笑了一下。
“我就是不放心。”
李牧失笑。
“那你还走？”
“因为你麻烦归麻烦，至少不会让它烂掉。”
这评价很实在。
实在到李牧都不好反驳。
星辰又道：“顾长渊别杀太早，雷烈可用，何川要看着，李玖……”
她停下。
李牧接上。
“我知道。”
星辰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知道。”
星光开始拉她上行。
李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李牧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星辰一点点被星光吞没。
星辰开口。
“李牧。”
“嗯。”
“来神域的时候，别太弱。”
李牧笑意温和。
“那你等我强一点。”他表面顺从，心里却想着，这门主真是个大麻烦。
星辰也笑了一下。
很淡，也很短。
下一息，北斗引路灯爆出星光。
那道通往上界的门彻底打开，又在星辰踏入之后缓缓合拢。
天权阁里，只剩灯火摇晃。
李玖终于掉下一滴眼泪。
李牧看着空下来的位置，过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麻烦。”
没人接话。
因为这次，连他自己都知道，这句麻烦，不是嫌弃。
北斗引路灯忽然轻轻一震，灯芯里落下一点星光，停在李牧掌心。
里面只有星辰留下的一句话。
别来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