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又来省城了,不是一个人,带着三婶、儿媳妇小玉,还有小玉的弟弟小伟。
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阳台浇花。她看到三叔,愣了一下:“三哥你怎么来了?”
三叔低着头,没说话。
三婶抢过话头说:“来看你呀,你身体不好,我们不放心。”
说着把带来的土特产往茶几上一放,一袋红薯,一袋花生,还有两只杀好的土鸡。
我妈说:“人来就行了,带什么东西。”
三叔在沙发上坐下,搓着手,四处打量。
他的目光在电视机、空调、饮水机、冰箱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那块远月集团的荣誉奖牌上,停了一会儿。
三婶也不客气,拉着小玉在沙发上坐下,翘着腿,说这房子真大,真亮,真干净。
小玉穿着红色羽绒服,化着浓妆,指甲涂得鲜红,手里一直攥着手机,低头刷短视频,声音外放,吵得人头疼。
小伟染着黄头发,戴着耳钉,穿着破洞牛仔裤,脚上一双名牌运动鞋,进门就四处张望,嘴里嚼着口香糖,吹了个泡,啪的一声破了。
许诺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笑着说三叔、三婶,吃水果。
三叔连忙说谢谢,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三婶也拿了一块,小玉没动,还在刷手机。
小伟也不客气,抓起一块哈密瓜就往嘴里塞,汁水滴在茶几上,没擦。
三叔吃了块苹果,放下,搓了搓手,开了口。“小远,三叔这次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三叔,您说。”
“你弟妹小玉,想在省城找个活干。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看能不能在远月给她安排一个?”
三叔说着,看了小玉一眼。小玉没抬头,还在刷手机。
三婶在旁边接话。“小玉以前在超市干过,收银、理货都会。形象也好,你看这皮肤多白,眼睛多大。在你们公司当前台,肯定行。”
许诺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前台,不是谁都能干的。小芳是从前台做起,但她肯学肯干,一步一步走到行政部。
小玉呢?从进门到现在,没正眼看过人,没说过一句客气话,一直在刷手机。这样的人,当前台不是给远月长脸,是给远月丢脸。
“三婶,前台需要面试。面试过了才能入职。小玉要是愿意,可以先投简历。”许诺说。
三婶的脸色不太好看。“还要面试?小芳不是也没面试吗?”
“小芳面试了,她面试过了才入职的。”许诺说。
三婶撇了撇嘴,没说话。小玉抬起头,看了许诺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那一眼里有什么,说不上来,也许是无所谓,也许是不屑。
三叔又开口了。“小远,三叔还有个事。”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怕被人听见。
“你弟妹她弟弟小伟,也没工作。你看能不能在远月也给他安排一个?他年轻,有力气,什么活都能干。”
小伟嚼着口香糖,吹了个泡,啪的一声。
我看着他,二十出头,染着黄头发,戴着耳钉,穿着破洞牛仔裤,脚上一双名牌鞋。
这样的人,在远月能干什么?保安?需要退伍军人,他不够格。
搬运?他这身板扛不住。仓库理货?他这打扮不像干活的。
“三叔,远月招人有标准。小伟想干,可以先投简历。合适的话,HR会通知面试。”我说。
三婶的脸彻底拉下来了。
“小远,你这是什么意思?小芳能进远月,小杰能进远月,我们家小玉小伟就不能进?你是不是看不起你三叔?”
“三婶,不是看不起,是公司有公司的规矩。”我说。
三婶还要再说,我妈从厨房出来了。她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放在茶几上,说吃瓜刚切好的。
三婶不说话了,拿起一块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三叔一家住了一晚,第二天走了。
送走他们之后,我妈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
她说你三叔不容易,一辈子老实巴交,被三婶拿捏得死死的。
小玉那个媳妇,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小伟也不是什么正经孩子。你三叔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许诺从厨房出来,说小玉根本就不想工作,她在老家超市干了没几天就嫌累不干了。
现在想来远月,不是想干活,是想拿高工资。这种人不能要。我妈说你说得对。
三叔回去后,三婶在亲戚群里发语音,说小远现在是大老板了,看不起穷亲戚了。
说小芳能进远月,小杰能进远月,她家小玉小伟就不能进。
说小远忘本,不念旧情。亲戚们在群里议论纷纷,有人替林远说话,有人觉得林远做得对,有人保持沉默。
小杰(大舅家的)把群里的消息截图发给我。我看了,没回。
许诺说你不解释?我说解释什么,越解释越黑。让他们说去。
第二天,三叔打电话来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小远,你三婶那个人,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说话不过脑子。小玉小伟的事,你看着办。能安排就安排,不能安排就算了。三叔不怪你。”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小远,三叔借你的钱,会还的。你三婶不知道这事,你别跟她说。她知道了又要闹。”三叔的声音有些哽咽。
“三叔,不急。您先把家里安顿好,钱的事以后再说。”
三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说了句“小远,谢谢”,挂了。
三叔的钱,我没打算要。二十万,八万,二十八万。
不是小数目。他一个种地的,一辈子也还不起。借的时候就知道。他开口了,我没法拒绝。
他是我三叔,我爸的堂兄弟。我爸走了,他在村里是离我爸最近的人了。但我不能让他知道我不打算要。他知道了,会更难受。
人活一口气,他那一口气,就靠“还钱”撑着。我不能把他的气泄了。
许诺知道后,没说什么。她只是从背后抱住我,说林远,你这个人,对亲戚太好了。
好到他们觉得理所当然,好到他们得寸进尺。你不能一直这样,你要学会拒绝,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