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慈收枪下马，望着眼前惨烈战场，面色已然不复出战时的从容。他征战多年，见过胡骑凶悍，也见过叛军死战，却极少见到这般无甲无械，却依旧死战不退的流寇兵马。
    他沉声开口：“今日这仗，打得不轻松。我原以为只是寻常外围杂兵，一冲即溃，没想到个个都敢以命换命。”
    褚燕缓步走至寨前，看着登记伤亡的士卒，又看向那些即便战败，尸身依旧保持搏杀姿态的黄巾死士，眼神凝重。
    “是我轻敌了。”褚燕缓缓道，“寻常乱兵，见大军压阵，便早已胆寒溃散。这伙黄巾，器械简陋、衣甲不全，偏偏血性极盛。阵型崩了不逃，后路断了不降，哪怕拼到最后一人，依旧敢反扑肉搏。”
    太史慈点头感慨：“管亥麾下，果然不是关东那些只会劫掠的杂牌黄巾。这群人是真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
    “没错。”褚燕望着远处掖县方向，语气沉肃，“外围哨卒尚且如此悍勇，城内主力精锐，只会更难对付。往后作战，绝不能再存半分轻视之心。”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郑重。
    今日赢在战术，赢在兵种配合，若论拼死之勇，这伙青州黄巾，远超天下绝大多数郡国兵。
    而掖县城中的管亥，收到外围哨寨守将被杀，两千守军尽数溃败的消息，脸色骤然阴沉。
    他终于收起了轻视之心。
    他没想到，这支辽东军战力如此强悍，行军之快、破敌之速、军纪之严，远超青州兵马。以往对阵州郡兵马，皆是黄巾压着官军打，今日却是反过来，官军一击破寨，摧枯拉朽。
    裴元绍面色凝重，拱手请战：“渠帅，辽东军战力凶悍，绝非庸弱官军。末将愿领本部五千步卒，出城列阵，试探敌军虚实，挫其锐气！”
    周仓亦上前请战：“末将愿往！正面冲阵，看看辽东军究竟有多少能耐！”
    管亥抬手制止二人，眼神沉冷：“不必莽撞。敌军初胜，士气正盛，且阵型规整，此时出战，徒增伤亡。传令下去，全军严守城池，不得擅自出战。加高城墙，加固营垒，先死守不出，以拖待变。”
    “远军跨海而来，粮草有限，立足未稳。只要我们坚守旬月，敌军粮草耗尽，士气衰竭，必然不战自退。届时再挥师追击，可一战破敌。”
    裴元绍、周仓二人领命，首战落幕，辽东军扫清掖县所有外围据点，彻底断绝黄巾对外联络的渠道，将管亥主力死死困在掖县县城与近郊丘陵大营之内，完成合围前置布局。
    首战哨营告捷之后，辽东军并未急于乘胜强攻。
    褚燕与太史慈经过前番一战，亲眼见识了青州黄巾的亡命血性，已然彻底收起轻敌之心。这群辗转数年，浴血存活的乱兵，绝非寻常州县弱兵可比，绝境之下悍不畏死，若连续强打猛攻，辽东军纵然能胜，也必然伤亡惨重，得不偿失。
    波才权衡战局，最终定下策略，全军休整十日，养精蓄锐，再行攻坚主力大营。
    同时波才派人持续安抚沿途乡县流民，登记户籍，镇压残余零星小股匪寇。而对面管亥的黄巾大营，气氛却一日比一日紧绷压抑。
    首战外围哨营全军溃败，守将战死的消息传回丘陵大营，给两万黄巾士卒极大冲击。此前他们常年对阵庸弱的青州州兵，早已习惯官军一触即溃，从未见过军纪严明的正规精锐。
    但即便心生忌惮，黄巾军的血性依旧未灭。
    管亥久经战阵，深知远军攻坚最怕拖延消耗。他日夜督造营防工事，将整座依山大营打造成层层叠叠的立体防线。裴元绍、周仓二人亦是昼夜不敢懈怠，分班巡营，严查岗哨。
    尤其是周仓，此人天生臂力过人，性情刚烈执拗，半生厮杀于青徐战场，尸山血海闯过无数。在他眼里，战死战败都可以，唯独不可以畏敌怯战。
    他日日在校场亲自督练本部五千精锐，当众训话，提振全军血性：“我等皆是乱世求生之人，无官无爵，唯凭手中刀枪和一身胆气立足！辽东军远道而来，看似精锐，实则孤军深入！我军必胜！来日敌军来攻，我部当先死战！”
    在他的悍勇气势感染下，原本略有浮动的右翼黄巾兵马，军心再度凝实，人人磨刀砺刃，只待辽东军来攻。
    而波才根据太史慈十余日反复探查，敲定最终第二战攻坚方略。此战目标直指管亥屯驻主力的掖县郊外丘陵大营。
    这座大营依山傍坡居高临下，占据整片区域最佳地利，是黄巾两万主力的核心驻地，更是掖县县城最后的外围屏障。只要攻破此处大营，城内管亥残部彻底孤立无援，孤城坐困。
    波才当机立断，褚燕统领六千步卒为主力，正面稳步攻坚。太史慈领八百骑兵和两千轻步卒，分两翼潜伏包抄，随时截断逃路，阻击援兵。自己则坐镇后军中枢，处置突发变故。
    休整期满，决战之日如期而至。清晨，天光大亮，连日雾气尽数散尽，长空清朗，十里山川尽收眼底，是绝佳的攻坚天时。
    辽东军全军拔营起阵，向着黄巾丘陵大营压进。行军三里，辽东军列阵止步，与山坡之上的黄巾大营遥遥对峙。
    抬眼望去，依山而建的黄巾大营连绵数里，营墙之上，密密麻麻站满持械黄巾士卒，刀枪林立、弓弩上弦，人人蓄势以待。
    管亥身披重甲，立在最高处的主寨望楼之上，俯瞰下方整片战场，神色肃穆。左翼由裴元绍率五千兵马镇守，右翼便是周仓五千精锐，两万主力尽数列阵山坡，层层排布，人数足足是辽东正面攻坚兵马的三倍有余。
    见辽东军兵力远少于己方，黄巾全军原本压抑多日的士气，再度缓缓回升。
    在所有黄巾士卒心中，他们兵力占优又占据地利，还有周仓这般悍将坐镇右翼，只要死战不退，未必不能击溃远道疲战的辽东军。
    两军对峙旷野，风声寂寂，杀气弥漫山野，良久无人率先动兵。
    褚燕立在正面大阵最前，扫视对面满山敌军。他心知，对面黄巾最大的短板，从来不是悍勇不足。这群乱兵的血性，远超寻常官军，敢打敢拼不惧伤亡。他们真正的致命缺陷，在于无规整军阵，只会蛮冲硬打各自为战，凭着一腔血气厮杀，难以形成高效杀势。
    反观辽东军，各路兵马各司其职，攻防进退皆有章法，军纪、阵型、战术全方位碾压对手，唯一劣势，便是兵力不足。
    短暂对峙之后，褚燕不再拖延，抬手扬旗，高声传令：“弓弩列阵！先行压制！”
    令旗起落之间，阵前千名弓弩手整齐跨步出列，张弓搭弦，箭锋齐指山坡营寨壁垒。
    “放箭！”
    一声令下，千支劲矢破空呼啸，密密麻麻覆盖而上，精准泼洒在营墙、望楼、守阵士卒之中。
    猝不及防之下，寨墙上数十名黄巾士卒应声倒地，惨叫连连。剩余之人迅速俯身躲蔽，原本整齐的守阵瞬间混乱，无人再敢直立站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