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实木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摩擦音。
一个戴着蓝色医用口罩的男人侧着身子挤了进来。
他反手将门带上,动作轻盈。
背上的黑色双肩包。
男人没有立刻往里走。
他的脑袋快速转动,视线在天花板的四个角落依次扫过。
接着,他弯下腰,查探床底的空隙,又走到窗前,拉扯了几下窗帘的边缘。
陈耀强靠在病床的软枕上。
完好的右手随意搭在白色的被面上。
这种底层蛇鼠的谨慎做派,让他觉得十分滑稽。
这里是和连胜名下的私人医院。
整层楼都被大哥的人清空了。
真有监控设备,早就被拆得干干净净。
“行了,别看了。”
“放心,这里很安全。”
“东西都带来了吗?”
男人停下翻找的动作。
他转过身,扯开嘴套,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牙。
两只粗糙的手掌拍了拍胸前的背包,发出沉闷的拍击声。
“强少,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
“最近警察管得严,风声紧,到处都在设卡查车。”
“价格可能要贵点,希望强少理解我们的不容易。”
陈耀强靠在床头,右手指节在床沿上敲击了两下。
坐地起价。
换做他双手完好的时候,这种敢在他面前耍心眼的街头瘪三,早就被小弟拖出去打断腿了。
几把破枪,也敢来敲诈他陈耀强。
但现在的局势不同。
大哥陈耀东对付楚飞没有成功。
但他不甘心。
咽不下这口气。
既然大哥不肯动手,他只能自己找门路。
几万块钱而已。
只要能把楚飞的脑袋开个窟窿,让他把名下的场子全卖了都行。
钱能解决的问题,现在统统不是问题。
“我要两把,总共多少钱?”
男人搓了搓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
“一把四万,两把优惠你,收七万。”
七万。
这几堆拼装起来的破铜烂铁,在黑市顶多值个两万出头。
男人报出这个数字时,心跳加快了几分。
他紧盯着病床上的陈耀强。
病床上躺着的是和连胜的二把手。
这种含着金汤匙混黑道的大人物,平时花钱如流水,根本不把几万块当回事。
趁他受了重伤急需用家伙,不宰白不宰。
过了这个村,去哪找这种人傻钱多的冤大头。
陈耀强连讨价还价的兴致都没有。
他微微偏头,下巴扬了扬。
“拿出来吧。”
“床头柜上那张卡里面有十万。”
“剩下的三万,就当作你的辛苦费。”
“嘴巴放严点,不要和别人说我在你这里买过枪,听到了没有?”
男人的呼吸瞬间粗重。
十万。
一笔买卖顶他干大半年。
他迅速拉开背包拉链,掏出两个用黄色油纸包裹的沉甸甸物件。
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沿上。
接着,他双手拿起那张黑色的银行卡,迅速揣进裤兜。
腰部弯曲,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
“谢谢强少。”
“您放心,规矩我懂。”
“从这里出去后,就当我从来没有来过医院。”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那我就先离开了。”
陈耀强伸出右手,抓起其中一个油纸包。
粗暴地扯开外层包装。
黑色的金属枪身暴露在空气中。
他掂了掂重量。
金属表面的冰凉触感顺着手部皮肤传导至神经。
他连正眼都没有看那个男人。
“滚吧,这里没有你的什么事了。”
男人转身溜出病房。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顶部的白炽灯散发着冷光。
为了避开电梯口的探头,他直接推开了安全通道的防火门。
顺着水泥楼梯,快步往下走。
走出医院大门,混入夜色中的人群。
他摸着裤兜里硬邦邦的银行卡,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
什么黑道大佬,不过是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蠢货。
花十万买两把随时可能卡壳的改装枪,真是钱多烧的。
他决定连夜买车票离开深城,去外地避避风头。
至于陈耀强拿着枪去杀谁,会不会被警察抓,都跟他毫无关系。
病房内只剩下陈耀强一人。
他单手按住枪身,大拇指用力按下卡榫。
弹匣滑落。
里面压满了黄澄澄的子弹。
咔哒一声。
弹匣重新推入枪膛。
楚飞再能打,还能快过子弹?
血肉之躯,挡得住金属风暴的撕裂?
他把两把枪塞在白色的枕头下面。
拿起放在被子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你们两个来医院一下。”
“我有件事让你们去处理。”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麻将碰撞声,随后声音被刻意捂住,变得沉闷。
“强少,我们现在马上过去。”
十分钟后。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深城的夜晚气温逼近三十度,十分闷热。
这两人却都穿着立领的深色夹克外套,拉链拉到脖颈。
头上压着黑色的鸭舌帽。
帽檐压得很低,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走在前面的男人反手关上房门,顺手拧下了反锁旋钮。
另一个男人快步走到窗前,拉上了百叶窗的拉绳。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病床前。
站姿松垮,但身上的肌肉线条紧绷着。
“强少,你找我们有什么事情?”
陈耀强掀开被子的一角。
将枕头下的两把手枪扔在白色的床单上。
接着,他又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张金色的银行卡。
扔在枪械旁边。
“卡里面有五百万。”
“今天叫你们过来,是想让你们去帮我杀一个人。”
“完成后,这些钱就是你们的辛苦费,做不做?”
五百万。
两个男人死死盯着床上的银行卡。
胸膛的起伏幅度明显变大。
他们平时接的都是些断手断脚的脏活,顶天了也就十几万的酬劳。
五百万,足够他们买船票偷渡去东南亚,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
至于目标是谁,根本不重要。
在他们眼里,这五百万已经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前面的男人伸出满是老茧的右手。
抓起一把枪,退出弹匣看了一眼黄色的子弹。
用力推回。
检查枪支的动作极其熟练。
拉动套筒,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
他凑近抛壳窗,借着灯光检查了一下枪管内部的膛线。
虽然做工粗糙,但十步之内要人的命,绰绰有余。
原本松垮的站姿瞬间收紧。
整个人透出一股极具攻击性的危险气息。
他把枪插进后腰的皮带里,用夹克下摆盖住。
另一只手拿起银行卡,揣进夹克内侧的口袋。
“没有问题,我们兄弟两个接了。”
“对方是什么人?有没有他的住址?”
陈耀强没有废话。
直接拿起手机,翻出刀疤脸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背景音里夹杂着夜总会震耳欲聋的重低音舞曲。
“刀哥,有没有楚飞的相片和对方的住址。”
“我哥让我来问你的。”
电话那头的刀疤脸正带着几个马仔在场子里巡视。
听到是陈耀东的要求,他没有任何迟疑。
大哥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要楚飞的信息再正常不过。
“有,我马上发给你。”
通话切断。
几秒钟后,手机屏幕亮起。
伴随着“叮”的一声提示音。
陈耀强点开信息弹窗。
屏幕上显示出楚飞的照片和一行详细的地址。
照片背景是一条破旧的城中村街道。
楚飞穿着普通的灰色休闲服,正转头看向镜头的方向。
脸部轮廓清晰。
陈耀强死死盯着屏幕上的人脸。
那天在赌船上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
楚飞站在那里,连一根手指都没动。
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自己带来的那些精锐打手就全部倒戈。
随后,沉重的铁棍砸在自己的左臂上。
骨头碎裂的声响,到现在还萦绕在耳边。
这是他混迹深城十几年,受过最大的屈辱。
不杀楚飞,他陈耀强以后在道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面子问题,而是生存的法则。
狼群里,受伤的狼如果不把挑衅者咬死,就会被其他狼撕碎。
断裂的左手手骨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这股痛觉顺着神经纤维一路往上窜,直冲脑门。
他右手拇指按在屏幕上楚飞的脸颊位置。
指腹用力往下压。
屏幕玻璃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抬起头,将手机屏幕转向站在床边的两个杀手。
“去这个地址。”
“我要他今天晚上,变成一具尸体。”
两个杀手看清了屏幕上的脸,转身拉开病房的门,融入了深城闷热的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