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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金殿问对

    三月初十,离殿试还有五日。
    京城突然下起春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杨毅然坐在窗前,就着天光读赵然燕给的小册子。册子很薄,但内容详实,从殿试礼仪到时政要点,一应俱全。
    “杨兄,”李墨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食盒,“陈山长让厨房加了菜,说是给咱们补补身子。”
    杨毅然放下册子,见食盒里有鱼有肉,还有一盅鸡汤,香气扑鼻。
    “陈山长有心了。”
    “可不嘛,”李墨在桌边坐下,压低声音,“我听说,周明德下狱后,朝中震动。那些跟他有来往的官员,这几天都缩着脖子做人,生怕被牵连。”
    杨毅然点点头。周明德是礼部侍郎,位高权重,他的倒台必然牵扯甚广。赵然燕在信里说“党羽正在清查”,不知要牵扯多少人。
    “对了,”李墨想起什么,“陈子安来找过你,说是想跟你探讨时政。我看他那意思,是想探探你的底。”
    “陈子安?”杨毅然挑眉。这位江南才子,似乎对他格外关注。
    “他在江南是世家子弟,消息灵通。我听说,他这次中了第十八名,殿试很有希望。”李墨顿了顿,“杨兄,你说他接近你,会不会有什么目的?”
    杨毅然想了想,摇头:“应该不会。陈子安为人正派,在文会上就对我多有赞赏。如今同贡士,想交流学问,也是常理。”
    “那就好。”李墨松了口气,“我就是担心,这京城水深,怕你被人算计。”
    杨毅然笑笑:“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两人吃完饭,杨毅然继续看书。李墨也回房用功去了。窗外雨声渐大,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杨毅然的心思却不在书上。他在想殿试,想赵然燕,想这大半年的经历。
    从杨家坳的穷苦农户,到青云书院的寒门学子,再到如今站在金殿门口。这一路,有苦有甜,有惊有险。而赵然燕,始终在他身后,为他铺路,为他遮风挡雨。
    “我不能让她失望。”他低声自语,握紧了手中的笔。
    三月十五,殿试之日。
    天还没亮,三百名贡士已聚集在午门外。众人穿着统一的贡士服——青衫圆领,头戴方巾,个个神情肃穆。
    杨毅然站在人群中,身边是李墨和陈子安。李墨紧张得嘴唇发白,陈子安倒是神色从容,偶尔与相熟的贡士低声交谈。
    “杨兄,”陈子安凑过来,小声道,“我听说,今年殿试题目,可能涉及边关。”
    杨毅然心里一动:“陈兄从何得知?”
    “家父在户部任职,前日听说陛下召内阁议事,说的就是边关军需。”陈子安压低声音,“北狄今年冬天雪灾严重,开春后频频犯边。朝中主战主和两派争执不下,陛下正为此事烦心。”
    杨毅然点头。赵然燕的小册子里也提到,边关是当前要务。看来,殿试题目很可能与此相关。
    “铛——铛——铛——”
    钟声响起,午门缓缓打开。礼部官员在前引路,众贡士鱼贯而入,穿过午门,走过金水桥,来到太和殿前。
    太和殿巍峨雄伟,汉白玉台阶高耸入云。殿前广场宽阔,可容万人。此时文武百官已分列两旁,鸦雀无声。
    杨毅然站在队列中,抬头望去。大殿金碧辉煌,匾额上“建极绥猷”四个大字,是开国皇帝御笔。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金光闪闪,令人不敢逼视。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永和帝在众内侍簇拥下登上御座。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须发花白,但目光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臣等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跪拜山呼。
    “平身。”永和帝声音洪亮,在殿中回荡。
    众人起身,垂手肃立。杨毅然偷眼看去,见御座旁站着几位皇子,还有……赵然燕。
    她今日穿着朝服,头戴凤冠,面容清冷,目光沉静。站在一众皇子中,丝毫不显逊色。
    永和帝环视众人,缓缓开口:“尔等皆是天下英才,经乡试、会试层层选拔,今日站在这里,是尔等之幸,也是朝廷之幸。”
    殿中寂静,只有皇帝的声音在回荡。
    “然,”永和帝话锋一转,“科举取士,非为功名,而为治国。今日殿试,朕不考经义诗赋,只问时务。谁能解朕之忧,谁便是今科栋梁。”
    众贡士面面相觑。不考经义诗赋?这……
    礼部尚书出列,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北狄犯边,边关告急。朝中主战者有之,主和者有之。战,则生灵涂炭;和,则国威有损。当此之时,战耶?和耶?尔等各抒己见,文章务求切实,空谈者黜落。钦此。”
    果然!杨毅然心中一震。题目真是边关战和之事!
    太监们将纸笔发下。每人一张长案,可站立书写。时间两个时辰。
    杨毅然提笔蘸墨,略一沉吟。这题看似简单,实则极难。战与和,关系国运,不是书生可轻议。但陛下既然出此题,必是想听真知灼见。
    他想起赵然燕的嘱咐:父皇重实务,不喜空谈。
    那就写实务。
    他提笔写下题目:“论边关战守疏”。
    “臣闻:国之大者,在安民;民之安者,在边备。今北狄犯境,非一时之患,乃百年之积。战不可轻启,和不可苟安……”
    他写得很快,但字迹工整。脑中闪过前世读过的战史,又结合大兴朝的实际,提出“以战促和,以和养战”之策。
    “战有五要:一要粮草充足,二要将士用命,三要边民归心,四要朝野同心,五要外交制衡。和有三忌:一忌割地,二忌赔款,三忌称臣……”
    他详细论述战守之要,又分析北狄的弱点——今年雪灾,牛羊冻死,部落缺粮,正是用兵之时。但不可一味强攻,当辅以外交,分化拉拢,使其内乱。
    “故臣以为:当战则战,当和则和。战以立威,和以养力。边关屯田,可养兵自给;互市通商,可弱敌以财。待我强敌弱,一战可定乾坤……”
    写到最后,他笔锋一转:
    “然战和之要,不在边关,在朝堂。若朝中党争不休,将士寒心,纵有良策,亦难施行。故陛下当明辨忠奸,肃清朝纲,使上下同心,方可决胜千里。”
    写罢,已满纸淋漓。他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两个时辰到,太监收卷。众贡士退出大殿,在偏殿等候。
    李墨凑过来,小声道:“杨兄,你写的什么?”
    “就事论事而已。”杨毅然道,“你呢?”
    “我……”李墨苦笑,“我哪懂这些,就按平时读的史书,写了些战和利弊。怕是入不了陛下的眼。”
    “不必妄自菲薄。”陈子安走过来,“陛下既然出此题,就是想听各方见解。只要言之有物,应该无妨。”
    三人正说着,太监来传:“陛下有旨,宣杨毅然、陈子安、李墨等十人,入殿问对。”
    众人一惊。殿试后当面问对,这是要考较真才实学了。
    杨毅然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跟着太监进殿。陈子安、李墨紧随其后,还有另外七名贡士。
    十人跪在御前。永和帝拿起一份试卷,看了看:“杨毅然。”
    “学生在。”
    “你文中说‘战以立威,和以养力’,何解?”
    杨毅然抬头,从容答道:“回陛下,北狄乃游牧之族,畏威而不怀德。若一味求和,彼必得寸进尺。故当战则战,以立国威。然战事耗费巨大,不可久持。故战胜之后,当适时言和,休养生息,积蓄国力。此所谓‘战以立威,和以养力’。”
    永和帝点头:“那‘边关屯田,可养兵自给’,又当如何施行?”
    “臣以为,可在边关设军屯,戍卒战时为兵,闲时为农。如此,一则减轻朝廷粮饷压力,二则戍卒有田可耕,安心守边,三则边地得以开发,实为一举三得。”
    “嗯。”永和帝不置可否,转向陈子安,“陈子安,你文中主张‘以和为主,以战为辅’,为何?”
    陈子安躬身道:“回陛下,北狄犯边,多因生计所迫。今岁雪灾,牛羊冻死,部落缺粮,故铤而走险。若开互市,许其以马匹牛羊换粮食布匹,满足其生计,则战事自息。此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若其贪得无厌,得寸进尺,又当如何?”
    “那便战。”陈子安道,“先示之以和,若其不受,再战不迟。如此,我占大义,彼失人心,战则必胜。”
    永和帝沉吟片刻,看向李墨:“李墨,你说‘战和之要,在民心’,何谓民心?”
    李墨紧张得声音发颤:“回、回陛下,臣以为,边关百姓饱受战乱之苦,皆盼和平。然北狄屡屡犯边,烧杀抢掠,百姓恨之入骨。故战,要战得民心;和,要和得民意。若一味主和,纵容北狄,则边民寒心,边关不固。”
    “说得好。”永和帝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战要战得民心,和要和得民意。此言深得治国要旨。”
    李墨受宠若惊,连连叩首。
    永和帝又问了其他几人,有的对答如流,有的磕磕巴巴。问罢,他挥挥手:“都退下吧。”
    十人退出大殿,个个冷汗涔涔。殿前问对,压力太大了。
    “杨兄,陛下似乎对你格外关注。”陈子安小声道。
    杨毅然摇头:“陛下圣明,对谁都一样。”
    话虽如此,他心里知道,永和帝确实多问了他几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众人回到偏殿,继续等候。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直到日头偏西,礼部尚书才捧着圣旨出来。
    “陛下有旨,今科殿试排名已定,众贡士听宣——”
    所有人跪倒在地,屏息凝听。
    “一甲第一名,状元,江南陈子安。”
    陈子安愣住了,随即狂喜,叩首谢恩。
    “一甲第二名,榜眼,北地杨毅然。”
    杨毅然心头一震,随即平静,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一甲第三名,探花,山东张文远。”
    “二甲第一名,传胪,北地李墨。”
    李墨喜极而泣,连连叩首。
    接下来,礼部尚书又念了数十个名字。三百名贡士,取一百名为进士,其余为同进士出身。
    念罢,永和帝起身:“今日殿试,朕甚欣慰。望尔等不负所学,为国效力。三日后,朕在琼林苑设宴,为新科进士庆贺。”
    “臣等谢陛下隆恩!”
    众人再次跪拜。永和帝摆驾回宫,赵然燕随行。经过杨毅然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杨毅然看见了其中的笑意。
    他中了。榜眼。
    从农户到榜眼,他只用了一年。
    散场时,众人纷纷道贺。陈子安走过来,深深一揖:“杨兄大才,子安心服口服。今日若非杨兄在,这状元恐怕也轮不到我。”
    “陈兄过谦了。”杨毅然还礼,“陈兄文章实务兼备,状元实至名归。”
    “你我兄弟,今后同朝为官,还望多多照应。”陈子安真诚道。
    “一定。”
    李墨也凑过来,又哭又笑:“杨兄,我、我中了传胪!二甲第一!我爹要是知道,非得乐疯了不可!”
    “恭喜李兄。”杨毅然拍拍他的肩。
    三人并肩走出皇宫。夕阳西下,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金色。宫门外,已有不少人家派了车马来接,敲锣打鼓,热闹非凡。
    杨毅然没有车马,也不在意,准备步行回书院。刚走出几步,沈青策马而来。
    “杨大人,”沈青下马行礼,“殿下命我接大人过府一叙。”
    “沈大人不必多礼。”杨毅然道,“殿下可好?”
    “殿下很好,正在府中等候。”沈青做了个请的手势,“马车已备好。”
    杨毅然不再推辞,上了马车。李墨和陈子安目送他离去,眼中都是羡慕。
    “长公主对杨兄,可真是另眼相看。”陈子安叹道。
    “那是杨兄有本事。”李墨与有荣焉。
    马车驶过长街,往长公主府去。街市上张灯结彩,百姓们都在议论今科进士。榜眼杨毅然的名字,很快传遍京城。
    到了长公主府,沈青引杨毅然到暖阁。赵然燕坐在榻上,面前摆着酒菜。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杨毅然坐下,见桌上都是他爱吃的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壶酒。
    “殿下……”
    “今日你金榜题名,当贺。”赵然燕亲手为他斟酒,“这是宫里的御酒,父皇赏的。”
    杨毅然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但很香。
    “你的文章,父皇看了三遍。”赵然燕看着他,“他说你有宰相之才,但还需历练。”
    “陛下过奖了。”
    “不是过奖。”赵然燕正色道,“杨毅然,你可知道,你这篇《论边关战守疏》,明日就会在朝中传阅。主战派会赞你,主和派会骂你。你已卷入朝堂纷争,再难独善其身。”
    杨毅然点头:“学生明白。既入朝堂,当以天下为己任。战和之争,关乎国运,学生不敢避让。”
    “好。”赵然燕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过,朝堂凶险,尤胜战场。你如今是榜眼,又是寒门出身,多少人盯着你。稍有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学生谨记殿下教诲。”
    赵然燕又为他斟了一杯酒:“三日后琼林宴,父皇会当场授官。以你的名次,当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这是个清贵官职,可修史,可参政,是晋升之阶。你要好好把握。”
    “是。”
    “还有,”赵然燕顿了顿,“琼林宴上,太子、几位皇子都会到场。他们可能会拉拢你,你要心中有数。”
    杨毅然心里一紧。党争?
    “太子仁弱,二皇子骄横,三皇子阴沉。”赵然燕淡淡道,“你若想有所作为,暂时不要站队。在翰林院好生历练,积累人脉,等待时机。”
    “学生明白。”
    两人对饮几杯,赵然燕脸上泛起红晕,少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柔美。她看着杨毅然,忽然道:
    “杨毅然,你还记得在杨家坳,我给你的那枚铜牌吗?”
    “记得。”
    “那是我母后的遗物。”赵然燕眼中闪过一丝哀伤,“她临终前给我,说将来若遇真心人,可赠之。那日给你,是权宜之计,但也是……真心。”
    杨毅然心头狂跳:“殿下……”
    “你不必现在回答。”赵然燕摆摆手,“等你站稳脚跟,等你有了功业,等你……足以与我并肩时,再说不过。”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月色。
    “杨毅然,我要的不只是一个丈夫,更是一个能与我携手治国的伙伴。这条路很难,你可愿走?”
    杨毅然起身,走到她身后,深深一揖:“学生愿陪殿下,走这条最难的路。”
    赵然燕转身,看着他,眼中闪着泪光,却笑了。
    “好。我等你。”
    窗外,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
    而此刻的皇宫,御书房里,永和帝拿着杨毅然的试卷,看了又看。
    “此子,确是可造之材。”他放下试卷,对身边的太监道,“传旨,三日后琼林宴,朕要亲自考较这些新科进士。特别是这个杨毅然,朕要看看,他到底是真才实学,还是徒有虚名。”
    “是。”
    太监退下。永和帝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明月,喃喃自语:
    “燕儿,你看中的人,但愿不会让朕失望。”
    夜色渐深,京城灯火阑珊。
    而新科榜眼杨毅然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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