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龙国音像市场是个畸形的怪胎。
    市面上流通的磁带和CD九成以上是盗版。
    正版磁带售价十到十五元，盗版摊位上只要两三块。
    正版CD标价六十到一百二十元，街边的打口碟和刻录碟五块十块随便挑。
    京都昭阳区，太和麦田的地下库房。
    老板宋宇站在一排排铁架前，盯着堆积如山的纸箱。
    纸箱里装的全是被渠道商退回来的滞销磁带和光盘。
    宋宇伸手拆开一个纸箱，拿出一张塑封还没拆的CD。
    这是公司花了上百万给当红歌手制作的新专辑，录音棚用的是最顶级的设备，宣发跑遍了全国。
    结果专辑上市不到三天，盗版光盘就已经铺满了大街小巷的音像店。
    正版销量惨不忍睹，连录音棚的电费都收不回来。
    这年头做唱片等于博彩，发片即亏损。
    这是所有唱片公司面临的困境。
    宋宇把CD扔回纸箱，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走出库房。
    回到楼上的总经理办公室，几名高管已经坐在沙发上等候。
    “库房快堆不下了。”
    宋宇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扯了扯领带。
    “退货还在天天往回拉。”
    发行总监叹了口气：
    “宋总，下面的经销商都说没法干了。
    盗版商直接开着面包车送货上门，按斤称。
    咱们的正版铺下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宋宇搓了把脸，下达指令。
    “实体唱片的宣发全停。
    把准备发片的几个新人先压着。
    录好的歌先存进资料库。”
    艺人总监有些迟疑：
    “宋总，那公司靠什么进账？”
    “转线下。”
    宋宇很果决。
    “把所有资源和艺人的档期，全部砸向商演和走穴。
    夜总会、企业年会、楼盘开盘，只要给钱就去。
    这是咱们现在唯一能拿到现金流的路子。”
    高管们纷纷点头。
    实体已死，现在只能靠艺人去走穴卖唱养活整个公司。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秘书拿着一份文件走进来。
    “宋总，新闻出版总局音像司刚发来的红头文件。”
    秘书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
    宋宇拿过文件，扫了几眼。
    文件要求各大唱片公司、影视制作中心的一把手，必须在周一下午两点半，准时到总局七楼大会议室参加“闭门座谈会”。
    落款盖着总局的鲜红大印。
    宋宇看着文件，心情变得更糟。
    总局平时很少用这种严厉的措辞召集企业一把手开会。
    尤其是“闭门座谈会”这几个字，透着一股肃杀的味道。
    “你们先去忙。”
    宋宇把高管打发走。
    办公室门关上，宋宇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京闻唱片老板许钟明的电话。
    “老许，总局的红头文件收到了吗？”宋宇问。
    电话那头传来许钟明烦躁的声音：
    “刚收到。
    老宋，你消息灵通，总局这是要干什么？”
    “我不清楚。”
    宋宇压低声音。
    “我怕他们盯上了商演市场。
    咱们现在就靠走穴续命。
    总局要是出台什么限制商演的政策，咱们都得喝西北风。”
    “别吓我。”
    许钟明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刚签了几个摇滚乐队，正准备下个月去南方跑场子。”
    宋宇又给海叠音乐的老板毕晓世打了个电话。
    毕晓世的反应如出一辙，言语间全是恐慌。
    三位大佬在电话里商定了一个对策。
    周一的会上，谁也不出头，不管总局提什么要求，大家就集体哭穷。
    只要不碰商演这块自留地，其他的都好说。
    周一下午两点十五分。
    新闻出版总局大楼，七楼大会议室。
    国内音像和影视界的半壁江山齐聚于此。
    平时在娱乐圈里呼风唤雨、左拥右抱的文艺大佬们，今天都换上了规矩的深色西装，老老实实地坐在会议桌前。
    会议室里没有人大声喧哗，只有低声的交谈。
    宋宇和许钟明、毕晓世坐在一起，三人交换着眼神，谁都没底。
    两点半整。
    会议室木门被推开。
    音像司副司长钱国平大步走进来。
    跟在钱国平身后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白衬衫，深色西裤，没打领带。
    这人自然是陈浩。
    在座的老板们目光在陈浩身上打转。
    娱乐圈里没有这号人物，体制内也没见过这么年轻的领导。
    能跟着钱国平进这种级别的闭门会，来头肯定不小。
    钱国平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
    陈浩在旁边的空位落座。
    “人到齐了，咱们开会。”
    钱国平没有半句客套，直接进入正题。
    “总局马上要联合版权局、警察部，开展全国知识产权保护月活动。”
    钱国平目光扫过全场。
    “这次是严打行动。
    重点查处各地的地下光盘生产线和盗版销售网络。”
    听到这话，在座的老板们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整顿商演市场就行。
    打盗版是好事，虽然他们早就对这种一阵风式的严打失去了信心，但表面文章必须做足。
    宋宇第一个发言表态。
    “钱司长，总局这个决定太及时了。”
    宋宇开始按照剧本倒苦水。
    “我们太和麦田已经被盗版逼到了绝路。
    库房里的正版磁带堆成了山，下面的人连工资都快发不出了。
    再不打盗版，我们只能关门歇业。”
    许钟明紧随其后：
    “是啊钱司长。
    我们京闻唱片也是一样。
    辛辛苦苦做出来的音乐，转头就被人拿去刻盘卖钱。
    我们连口汤都喝不上。”
    各位老板纷纷跟进，整个会议室变成了诉苦大会。
    钱国平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任由他们发泄。
    陈浩靠在椅子上，静静看着这群大佬表演。
    等会议室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钱国平放下保温杯。
    “传统的实体盗版，我们这次会下大力气打击。
    但这次保护月还有一个重点工作。”
    老板们竖起耳朵。
    “总局要重点展现咱们国家对于数字版权的保护。”
    钱国平抛出核心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老板们面面相觑。
    “钱司长，什么是数字版权？”
    海叠的毕晓世大着胆子问。
    在这帮传统唱片人的脑子里，版权就是磁带、CD、录像带。
    数字版权这个词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