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苏贵人上朝进谏——”
老太监尖细的嗓子拖出长长的尾音,在金銮殿里回荡了三遍。
唐长生跪在大殿正中央,膝盖硌在冰凉的金砖上。
周围一片死寂。
满朝文武没一个敢出声的。
刚才那些嚷嚷着要他死的人,这会儿一个比一个老实。
有意思。
唐长生微微侧头,余光扫过五哥唐昊。
这位大乾五皇子半垂着头,两只手规规矩矩拢在袖中,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演得真好,要搁现代,影帝都得给他让座。
可那只藏在袖中的左手,一直在轻轻摩挲拇指上的扳指。
不紧张的人,不会有这种小动作。
唐长生把这个细节记下了。
太子唐墨站在左侧,还在那儿憋着劲想说什么,被乾皇的一记冷眼钉在了原地。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飘进来,紧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
苏贵人苏沐澄。
京城第一美女的名号不是白叫的。即便今日素面朝天,一身素白衣裙,那张脸依旧让半数朝臣不敢直视。
只是眼眶通红,眼下一片乌青,走路时双腿有些发颤。
这副做派——唐长生心里冷笑了一声——连细节都安排好了,就差脖子上挂块牌子写着“我是受害者”。
苏沐澄走到大殿中央,朝龙椅方向跪下,行了大礼。
“儿妇……拜见父皇。”
声音哑得厉害,断断续续的。
满朝文武顿时又炸了锅,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这苏贵人……哭了一整夜吧。”
“畜生啊,当真畜生。”
“陛下还犹豫什么!”
唐长生没理这些苍蝇嗡嗡叫。
乾皇坐在龙椅上,沉声开口。
“苏贵人,朕问你,昨夜之事,你从头说一遍。”
苏沐澄身子抖了抖,低着头,半晌才开口。
“昨夜……九殿下饮酒后,闯入儿妇屋内。儿妇呼救,可侍女不知为何都不在。九殿下他……他……”
说到这儿,她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太子唐墨猛地抬起头。
“父皇!事实俱在,苏贵人已然受辱,九弟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五皇子唐昊紧跟着补刀。
“九弟,你就这么看着一个弱女子在朝堂之上受二次羞辱?你还是人吗?”
好一出双簧。
唐长生没急着接话。
他在等。
等苏沐澄把戏演完。
因为刚才那番话,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苏贵人。”唐长生忽然出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
苏沐澄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你说侍女不知为何都不在。”唐长生一字一顿,“你是苏贵人,即使你为过门,你的屋内,夜间至少也有五名贴身侍女值守。这是皇家规矩。”
“五个人,同时不在。”
“苏贵人不觉得奇怪吗?”
大殿安静了一瞬。
苏沐澄低着头没说话。
唐长生继续。
“再问苏贵人一句。你说我闯入寝宫,可我昨夜喝的烂醉,连路都走不直。太子府东宫到你的寝宫,中间隔了三道院门、两条长廊,还有十六名巡夜侍卫。”
“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人,是怎么过的这些关卡?”
“苏贵人能否替我解惑?”
苏沐澄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朝堂上的窃窃私语变了味道。
几个老臣互相对视,开始捋胡子了。
五皇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九弟!”唐昊猛地站起身,“你强行辩解,不过是为了脱罪!苏贵人已经身心俱损,你还要在朝堂上百般刁难她?”
“我没有刁难她。”唐长生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唐昊,“我只是在问事实。五哥若心中坦荡,何必急着打断?”
“你——”
“够了。”
乾皇一拍龙椅扶手,整个大殿顿时寂静无声。
“苏贵人,回答老九的问题。”
苏沐澄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偷偷看了唐昊一眼。
这一眼,唐长生看得清清楚楚。
乾皇也看到了。
龙椅上的帝王微微眯起了眼。
“儿妇……儿妇不知……或许是侍女们偷懒……”
“偷懒?”唐长生差点笑出声,“皇家侍女擅离值守,按律杖八十。五个人同时偷懒?同时不怕死?”
朝堂上彻底炸开了。
那些原本跪着请愿的大臣们,有一小半已经悄悄直起了身子,开始重新打量这个“痴傻的九皇子”。
左侧站着的兵部侍郎李崇安,是出了名的中立派。此刻他盯着唐长生,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哪是痴傻?
这逻辑,这应变,比他在兵部带的那些参谋都利索。
五皇子唐昊缓缓开口。
“九弟好口才。可惜,苏贵人床上的血迹、你当时的衣衫不整,这些物证总不会说谎吧?”
唐长生等的就是这句话。
“五哥既然提到物证——”
唐长生站起身来。
满朝文武一愣,没有皇帝允许,跪着的人不能自行起身。这是大不敬。
但乾皇没有出声制止。
唐长生直直地站着,扫视了一圈整个朝堂,最后把视线落在太子身上。
“那就请太子把苏贵人寝宫的床单、衣物,连同我昨夜穿的衣袍,一并呈上来。”
“儿臣再请父皇传太医院院首。”
“让院首验一验那血,到底是什么血。”
五皇子唐昊的笑僵在了脸上。
大殿里落针可闻。
唐长生盯着唐昊,一字一字从嘴里砸出来。
“还是说……五哥已经把这些东西,都处理干净了?”
唐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报——”
“苏贵人寝宫……全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