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
“我爹左手拇指少了一截,小时候被刀削的,这事外人不知道。”
“左相在衡州密谋了什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
唐长生盯着她看了三息,她没躲。
不是不想说,是真不知道。苏玄那只老狐狸,连亲闺女都瞒着。
“既然你想知道~”
“不如我们改变路线。”
唐长生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从衡州那条路回荒州。”
从衡州绕回荒州,多走七天的路,但衡州是兵器的来路,是密信的去向,也是左相那只手伸过来的方向。
七天换一个答案,不亏。
“主公。”
赵子常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枪杆拄在地上,半个身子探在院墙豁口处。
“从衡州回荒州的话,会经过龙山。”
唐长生偏头看他。
赵子常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挠了一下后脑勺。
“我也想回去看看我师傅了。”
唐长生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
“不如我们~”
“行。”
赵子常的话被截断了,嘴还张着。
唐长生已经转身往营地走了。
“改道衡州。”
……
队伍拔营,转向东南。
官道从丘陵地带往下走,地势渐缓,黑松林退去,换成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空气里的寒意淡了一层,风里带着一股泥土翻新的味道。
唐长生骑在马上,赵子常策马跟在右侧。
“子常。”
“属下在。”
“龙山真的有龙?”
赵子常愣了一拍,然后咧嘴笑了。
“有啊。”
唐长生扭头看他。
赵子常的笑收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认真。
“我师傅就是守护神龙的其中一个种族。”
马蹄踩在碎石上,嗒嗒嗒响了几步。
唐长生没吭声。
守护神龙的种族,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当故事听,但从赵子常嘴里说出来~
这人二十岁出山,一年入三品,枪法能把一品武夫逼退三步,龙山教出来的东西,本身就不是凡品。
“你师傅什么修为?”
赵子常的枪杆在马背上磕了一下。
“不知道。”
唐长生挑了下眉。
“真不知道。”
赵子常脸上浮出一丝苦笑。
“我在山上学了十二年枪,从没见师傅出过全力,有一回我偷看他练功,就看见他站在崖边上,手里没拿东西,对着山谷比划了一下。”
“然后呢?”
“对面那座山头上的松树,齐刷刷断了一排。”
唐长生的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半分。
隔着一座山谷,徒手断树。
这不是一品,也不是宗师。
这是什么?
“子常,你师傅~”
话没说完。
赵子常的身体猛地绷直了,枪杆从马背上弹起来,横在胸前。
同一瞬间,队伍前方的斥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哨音。
马达的嗓门从前头传过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紧绷。
“殿下!前方三里,有人拦路!”
唐长生勒住马。
队伍停了,七百多号人的脚步声、马蹄声、辎重车的吱呀声,在两息之内全部消失。
安静得不正常。
唐长生翻身下马,往前走了十步。
官道尽头,一个人站在路中间。
灰袍,没有。黑衣,没有。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卷到小臂,脚上一双草鞋,头发用一根麻绳随便扎着,散了大半。
四十来岁的年纪,中等身量,不胖不瘦,长了一张极普通的脸。
普通到扔进人堆里,三步之外就认不出来。
但他站在那里,整条官道的空气都变了。
这种感觉他只在一个人身上体验过~那个蒙面女人掐死郑奎的瞬间。
赵子常已经冲到了他前面,枪尖指着那个青衫人,枪杆在微微颤,枪杆里灌注的真气被对方的气场激得嗡嗡响,互相排斥。
“殿下,退后。”
赵子常的嗓子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唐长生能听见。
“这个人~至少是宗师。”
青衫人站在三十步外,歪了下头,打量着唐长生。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温和,很随意,跟巷口碰见熟人打招呼没什么两样。
“荒州王殿下。”
他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唐长生耳朵里,中间没有任何衰减。
“在下天机教大圣使。”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赵子常的枪尖猛地下沉了三寸,整条枪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下压,他膝盖弯了一瞬,咬着牙撑住了。
“久仰。”
青衫人又笑了一下。
“听说殿下灭了我教二圣使,又杀了郑奎护法。”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草鞋踩在碎石上,又往前走了一步。
“今日,在下亲自来取殿下项上人头。”
“不介意吧?”
赵子常的枪尖抖了一下,整个人暴喝一声,枪出如龙,直刺青衫人面门。
青衫人没动。
枪尖刺到他面前一尺的位置~停了。
不是赵子常收手,是枪尖刺不进去了。
空气在那个人周身一尺的范围内,硬得跟铁似的。
赵子常双臂青筋暴起,枪杆弯成了弓形,枪尖纹丝不动。
青衫人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枪。
“龙山的枪法。”
他伸出一根手指,搭在枪尖上,轻轻一弹。
赵子常整个人倒飞出去,连人带枪砸在官道上,碎石溅起三尺高。
唐长生的瞳孔缩了。
一根手指,弹飞了三品巅峰的赵子常。
青衫人收回手指,重新背到身后,看着唐长生。
“殿下身边的人,就这点本事?”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第三步。
唐长生胸腔里,至尊骨的冷意陡然加剧,从骨缝里往外蔓延,顺着血脉窜向四肢。
不是恐惧,是骨头在警告他~这个人,能杀他。
队伍后方,顾小山的身形已经消失了,隐字一脉的少年们散入两侧灌木丛中,无声无息。
但唐长生清楚,这些人加在一起,在宗师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
青衫人的第四步迈出来了。
二十步。
唐长生没退。
不是不想退,是退了没用,宗师要杀人,三十步和三百步没有区别。
他的手按在腰间,指尖触到了那枚铜牌的边缘。
鸣凤宫的铜牌。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蒙面女人,现在在哪?
青衫人的第五步落下。
十五步。
风停了。
然后~
官道左侧的灌木丛里,一道白光炸出来。
不是剑光,是一根枪。
一根通体雪白的长枪,枪尖上缠着金色纹路,从灌木丛深处射出,带着一股能把空气撕裂的尖啸,直取青衫人后心。
青衫人的脚步终于停了。
他偏了下头。
枪尖擦着他的肋骨飞过去,钉在官道上,入土三尺,枪尾嗡嗡震颤。
灌木丛里走出一个人。
白发,赤足,身上披着一件兽皮坎肩,露出古铜色的胸膛,七十来岁的面相,但步子稳得不像老人。
赵子常从地上爬起来,满嘴血沫,看见那个白发老人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师……师傅?!”
白发老人没看他。
一双浑浊的老眼盯着青衫人,嘴里吐出两个字。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