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采集工作已经结束。
    一名头发花白的专家组组长合上最后一个密封箱，低头看了眼怀表，语气平静得像刚做完一场再普通不过的野外调查。
    “全部完成，谢谢配合。”
    站在旁边全程盯防的伊瑟尔，呼吸都顿了一下。
    她几乎是下意识低头算了一遍时间。
    从这批人类专家入场，到现在收工，一共——
    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结束了？”
    伊瑟尔皱着眉，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你们真的采完了？”
    那名组长没有多解释，只是翻开记录板，递到她面前。
    上面一排排编号写得清清楚楚。
    S-01-01-01。
    S-03-17-06。
    S-07-31-22。
    一直到最后一行。
    S-09-48-35。
    全部标记完毕，全部封箱完成。
    没有少一项，也没有多一项。
    伊瑟尔盯着那张清单，足足沉默了两秒。
    她本能地以为，这只是第一轮。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接下来继续防贼一样盯着这群人类几天几夜的准备。
    结果对方就这么结束了。
    ……
    千树核心区中央广场。
    林凡听完汇报，只是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艾露恩。
    “感谢配合。”
    说完这句，他没有多停留哪怕一秒，直接转身。
    没有提新的条件。
    没有提驻军。
    没有提赔偿。
    没有再多看圣树一眼。
    像是他这趟深入精灵国度腹地、调动百万恶魔与整支联邦体系，真的就只是如此儿戏。
    下一刻，命令层层传下。
    “全员撤离。”
    高空中盘旋待命的战机开始返航。
    结界外侧，一支支恶魔空军分队迅速收拢编队，振翼升空。
    地面上的联邦士兵开始回收器材，医疗队将最后一批药箱封存，补给龙队重新挂载空箱，准备起飞。
    黑骑士长沉默地跟在林凡身后。
    赤色联邦的人，走得干脆利落。
    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
    千树核心区结界出口附近。
    塞恩扶着树栏，站在高处，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脚下不远处，就是混沌领主的尸体。
    再往前，是正快速撤离的赤色联邦部队。
    太快了。
    像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这里多留。
    “队长……”
    旁边，一个年轻的精灵巡林兵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语气古怪得近乎发飘。
    “他们消灭了盘踞四十年的混沌领主，清剿了整片翡翠森林，还派了这么多军队过来……”
    那名年轻巡林兵咽了口唾沫，终于把那句所有精灵都想问的话说了出来。
    “……就是为了进来捡两个小时的枯枝落叶？”
    塞恩没说话。
    因为她也不知道。
    她只是下意识看着前方那些正在撤离的身影，表情困惑。
    赤色联邦为了这次行动，
    投入了百万恶魔。
    上百架从未见过的铁鸟战机。
    亡灵军团。
    工程兵。
    医疗队。
    补给龙队。
    还有数不清的弹药、药剂、口粮。
    打了近一个星期。
    先是从外围一路清剿混沌巢穴，再斩混沌领主，再逼近千树核心区。
    这一路，枪声、爆炸声、龙吼声，几乎没有停过。
    虽然赤色联邦本身伤亡不算大。
    可消耗，绝对大得吓人。
    塞恩是北线守卫队长，不懂人类那套工业和后勤到底值多少钱。
    但她至少懂一个最粗糙的道理。
    这么大一支军队，动一次，就不是小数目。
    更别说，还是跨越半个南域，把最难啃的混沌魔物族群硬生生啃了下来。
    而回报呢？
    塞恩的目光，落在那一箱箱被搬上飞龙和运输车的密封箱上。
    几十箱。
    里面装的是什么，她看过。
    枯枝。
    落叶。
    自然脱落的树皮碎屑。
    都是一些在她们精灵眼里，平时连扫地都不会在意的东西。
    这笔账怎么算，都离谱。
    离谱到让人怀疑赤色联邦高层是不是疯了。
    一百万恶魔，打半个月。
    上百架战机，来回轰炸。
    亡灵军团填平洞窟，推平山道。
    最后，搬走几十箱枯枝烂叶……
    就算随便拉个最蠢的商人过来算，都会摇头说一句——血亏。
    “这不对啊……”
    那年轻巡林兵喃喃道，“太不对劲了……”
    塞恩依旧没接话。
    她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那里缠着一圈崭新的白色绷带。
    很白。
    白得和周围这片打烂了四十年的森林格格不入。
    布料细密，干净，结实，边缘整整齐齐，甚至还能闻到一点淡淡的药味。
    她盯着那绷带，看了两秒。
    有点出神。
    四十年来，她受过太多伤。
    爪伤，撕裂伤，混沌污染擦伤。
    她早就记不清自己换过多少次绷带了。
    可印象里，那些绷带永远是洗得发灰的粗布条，紧缺时甚至连干净都算不上，能裹住伤口就不错了。
    像这种崭新的、高级的、带着药味的白绷带——
    这是她四十年来，第一次用上。
    不是粗布。
    不是旧布。
    不是从别的伤员身上拆下来洗干净反复用的布条。
    是新的。
    完完整整、干干净净的新绷带。
    塞恩抬起头。
    广场另一边，几个重伤的精灵士兵正靠坐在树根下，手里捧着赤色联邦留下的高级恢复药剂，小口小口地喝着。
    不远处，几个幼崽抱着分发下来的口粮，小心翼翼地啃。
    更靠里些，几名失温的伤员身上，还裹着厚实的保暖毯。
    那些东西，塞恩刚才都看见了。
    她刚刚还没来得及细想。
    可现在，这些画面忽然全连起来了。
    如果对方真的只是图这些枯枝烂叶——
    那他们根本没必要带医疗队。
    没必要带精灵专用药剂。
    没必要给幼崽准备口粮。
    没必要带保暖毯。
    更没必要在结界打开后，第一批冲进来的不是刀兵，而是抬担架的救护队。
    捡树叶而已。
    捡完就能走。
    何必这么麻烦？
    何必多此一举？
    风从出口灌进来，吹动她手臂上那圈白绷带的一角。
    塞恩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堵。
    她想起了四十年来那些石沉大海的求援。
    三十九封。
    一封比一封卑微。
    一封比一封绝望。
    没有人来。
    一个都没有。
    所有人都在看着精灵流血，看着圣树衰弱，看着翡翠森林一点点烂掉。
    而现在——
    一个她们从未求过、甚至连想都没想过会来的势力，自己来了。
    他们灭了噩梦。
    送了物资。
    救了伤兵。
    捡了垃圾。
    转身就走。
    塞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她看着远处的联邦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圈崭新的白绷带。
    许久。
    她那条绷了四十年的信念，像是终于被什么东西，悄悄撬开了一道缝。
    ——人类都是邪恶的。
    这句话，她从记事起就一直相信。
    可这一刻，她第一次怀疑。
    这句话，是不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