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很快便动了起来。
前头驮货的马先行,后头几辆马车压着辙印,沿山道缓缓往外去。晨雾未散,路边荒草挂着水珠,偶有山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车轮。
陈平安没坐车。
他嫌车里闷,也懒得和一群凡人挤在一处,只披着黑袍,沿着山道不紧不慢往前走。
独目女尸则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像一道贴地而行的阴影。
最开始时,沈家那些护卫还没觉得有什么。
可走了十几里后,渐渐就有人察觉出不对来了。
这一路山道崎岖,坡多石多,常人走上一阵,气息多少都会乱些。就连那两个凡俗里一等一的高手,走久了之后,呼吸也会略微变沉,偶尔还要暗暗调息。
可陈平安却始终脸色如常。
步子不快。
甚至看着还有些闲散。
可偏偏他每一步迈出去,都像比常人远了不少。别人要快走几步才能追上的距离,他轻轻一跨,便过去了。
一步,几乎顶得上寻常人三四步。
走到后头,车队里已有不少护卫额头见汗,连牵马的手都发酸了。
陈平安却仍旧神色平静,连气都不见喘一下,仿佛这几十里山道在他脚下根本算不得什么。
而他身后的独目女尸,更是一路沉默相随。
不知疲,不知累。
不喘,不歇。
只那么阴沉沉地缀在后头,任谁回头看一眼,心里都会莫名发毛。
这一幕落在沈家众人眼里,比先前那种骑尸赶路,反倒更让人心里发紧。
一个是看着怪。
一个是看着就不像人。
几个年轻护卫越看越心惊,忍不住低声嘀咕起来。
“陈仙师这脚力……”
“都走了这么久了,竟半点不累?”
“你看他的脸色,连汗都没出。”
“还有后头那具阴尸,真跟个活鬼一样……”
连那两个凡俗高手,这会儿看向陈平安的眼神,也都彻底变了。
他们练了半辈子武,自然看得出来,陈平安这已不是“脚力好”那么简单了。
这是体魄、气息、根底,全都和凡人不在一个层面上。
凡俗武夫再强,也还是血肉之躯。
可修士一旦踏进炼气门槛,整个人便已脱了那层壳。
想到这里,两人心里都不由得生出一丝难言的复杂。
这就是仙师。
哪怕不出手,光是走路,都比他们这些凡俗高手高了一层。
沈青莲一路都坐在车里,原本只掀着一点帘角偷看。这会儿见陈平安走了这么久,依旧气定神闲,眼睛顿时亮了许多,连帘子都不自觉掀高了几分。
连沈兰都看得暗暗一叹。
她不是没见过仙门中人。
可每回亲眼看着这些“仙师”把凡人做不到的事做得轻描淡写,心里还是会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这就是仙凡之别吗?
………………
一路走出二十来里后,车队渐渐放松了些。
最开始时,那些护卫还拘谨得很,别说主动搭话,连往陈平安那边多看两眼都小心翼翼,生怕冲撞了仙师。
可走了大半日后,他们见陈平安虽不算热络,却也不是那种喜怒无常、动辄翻脸的魔门凶人,胆子这才一点点大了起来。
终于,一个年轻护卫壮着胆子凑近了些,小心问道:
“陈仙师,仙门……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人虽然没跟着问,可耳朵却全都悄悄竖了起来。
连前头赶车的老车夫,挥鞭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沈青莲原本坐在车里看书,这时也不动声色地把书卷放低了几分。
陈平安听到这话,倒没立刻不耐烦。
他偏头看了那护卫一眼,淡淡道:
“仙门也没你们想得那么好。”
“外门弟子每日忙着修行。”
“至于宗里的长老、宗主,那种人物,已不是你们能想的了。”
“真到了那等境界,杀人未必还要自己动手。一念之间,阴尸成潮,法器纵横,便是你们眼里的江湖宗师,也不过是一碰就碎的泥偶。”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
可落进沈家众人耳里,却像重锤似的砸了下来。
几个年轻护卫听得眼神都发直了。
一名护卫忍不住低声喃喃:“江湖宗师……也不过一碰就碎?”
旁边那两个凡俗高手,脸色则都变得有些微妙。
他们自然知道,陈平安这话未必有半分夸张。自己这些人在凡俗里,也算站在上层了,可在真正的修士眼里,恐怕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苦练几十年筋骨,终究敌不过旁人一丝法力。
沈青莲却听得更认真了。
她看着陈平安,眼神都和先前不一样了。
那里面不再只是单纯的羡慕,而是多了几分真正的向往。
沈兰见气氛差不多了,便笑着接过话头。
“仙师说笑了。再怎么说,我们这些凡俗之人,也总得先把凡俗里的买卖做好,才有机会去碰仙门的边。”
陈平安偏头看了她一眼:“沈家是做什么买卖的?”
沈兰道:“杂一些。火砂、赤铜、生丝、药材,平日里都做些。尤其是赤石集那边,靠着火脉,矿料和火砂最值钱,我沈家这些年也大多是走那条路。”
陈平安心里一动。
火砂、赤铜、火脉。
这几样一串起来,便让他对“离火在野”那句卦辞又多了几分把握。
果然,这趟路没走错。
沈青莲这时也轻声插了句:“赤石集那边,听说还能见到不少仙门中人呢。”
沈兰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却到底没说,只轻轻“嗯”了一声。
陈平安把这点异样看在眼里,心里却并不点破。
反正他早看出来了,这趟车队真正护的,多半不是货了。
……………
过了午后,车队渐渐行到一处险地。
前方两侧山壁收拢,山道一下窄了不少,石壁灰黑,风从里头灌出来,呜呜作响。
一名老护卫脸色微变,低声道:“前头是黑风口。”
这地方两侧都是乱石坡,上头杂草丛生,正是最适合藏人的地形。
沈家那两个凡俗高手一下都绷紧了神色,手按在兵器上,目光不断往两侧扫。
陈平安却仍旧神色平静,脚步不停。
也就在车队刚进黑风口不久,两侧乱石坡上,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唿哨!
紧接着,乱石滚落,草丛乱晃。
下一刻,大批人影从两侧猛地冲了出来!
有的提刀,有的持枪,有的背弓,乌泱泱一片,前后加起来,竟足有上百号人!
“有匪!”
“迎敌!”
沈家护卫顿时大乱,随即又在那两名凡俗高手的喝斥下稳住阵脚,拔刀出鞘,狠狠干了上去。
一时间,黑风口里刀光剑影乱闪,喊杀声震得山壁都在回响。
那些护卫虽然精悍,可对面匪盗人数太多,而且分明是早有埋伏,一冲下来便占了先手。
前头几个护卫刚一接战,便被压得连连后退。
而真正让沈家众人脸色大变的,还不是这些喽啰,而是后面缓步走出来的那名黑脸大汉。
那人个头极高,肩宽背厚,提着一把厚背长刀,刀身上还带着暗红旧血。
他只是往那儿一站,周围那些匪盗的气势便都跟着涨了一截。
沈家一名年长护卫看清那人后,脸色骤变。
“裂山刀霍魁?!”
这四个字一出,周围几名护卫脸都白了。
显然,这人在凡俗江湖里,绝不是一般人物。
霍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吼道:“既知道是老子,还不把车和人都留下?”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已提刀冲出,速度快得吓人。
沈家那两名凡俗高手立刻迎了上去。
三人刚一撞上,便是数声爆响。
刀光翻飞,砂石乱溅。
可不过几个照面,其中一人便被霍魁一刀震退,虎口崩裂,另一人更是胸口中了一脚,连退数步,脸色都白了。
“完了……”
“连韩师傅都挡不住他?”
“这可是宗师啊!”
后头车队里,已有人面色发白,声音都发颤了。
沈兰脸色也彻底变了。
沈青莲坐在车里,眼神紧张。
这一刻,凡俗护卫再拼命,也挡不住那种差距。
除非是仙师出手!
也就在这时,一道淡淡声音响起。
“不必打了。”
声音不高。
却偏偏压过了黑风口里的喊杀声。
众人一愣,下意识转头望去。
只见陈平安仍旧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得很,甚至连衣角都没怎么乱。
霍魁也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抹凶光:“小崽子,你算什么东——”
话还没说完。
独目女尸忽然动了。
她那只惨白的手微微一抬,食指轻轻一勾。
嗤!
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线,骤然掠出!
霍魁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散去,整个人便猛地一僵。
下一刻,他胸口至脖颈间,陡然裂开一条细细血线。
随后……
噗!
鲜血一下喷出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