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下来的时候,车厢里亮起了灯。
昏黄的,瓦数不高,照得每个人的脸都黄黄的。
过道里那些站着的人,影子被拉晃来晃去的。
对面那个抱孩子的妇女还在给孩子喂东西,孩子不肯吃,扭来扭去,哇哇哭。
哭声尖利,刺得人耳朵疼。
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打瞌睡,嘴张着,呼噜声一阵一阵的,跟他旁边那孩子的哭声一唱一和。
沈青梧有点饿了。
她翻出自己做的白面饼,用油纸包着的,打开来,一股面香混着肉香飘出来。
饼里夹了烤兔肉,是她从空间里拿的,熏烤过的兔肉切成薄片,夹在饼里,又香又有嚼劲。
她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旁边还坐着个人。
想了想,又拿出一个,递给顾延铮。
现在天气热,这些吃食放不住,得快点吃完,不然放坏了可惜。
“吃吗?”
顾延铮看了一眼那饼,又看了她一眼。
“不用。”
沈青梧没缩回手,就那么举着。
顾延铮沉默了两秒,接过去。
“谢谢。”
两人默默地吃。
车厢里还是那么吵,孩子哭,大人骂,呼噜声此起彼伏。
顾延铮咬了一口,嚼了嚼,忽然顿住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饼。
饼里夹着肉,不是普通的肉,是烤过的,带着一股特别的香味。
他抬起头,看着沈青梧。
沈青梧也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什么也不说。
就那么看着。
顾延铮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跟一个女孩子计较什么?人家好心好意递过来的。
他又咬了一口。
还别说,这饼挺好吃的。
面饼松软,兔肉咸香,烤过之后那股焦香味特别足。
他在部队吃了这么多年食堂,还没吃过这么香的饼。
沈青梧看着他一口接一口,吃得很认真,嘴角动了动。
她把剩下的几个饼都拿出来,油纸包摊开,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吧,放着怕是要坏了。”
顾延铮低头看着那堆饼,又抬头看着她。
沈青梧已经把脸转向窗外,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玻璃上倒映着的昏黄灯光,还有她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
吃完饼,沈青梧有点困了。
火车晃晃悠悠的,车轮轧过铁轨的声音很有规律,咣当,咣当,咣当,像一首催眠曲。
她把头靠在窗边,玻璃有点凉,隔着那点凉意,能感觉到外头夜风的震动。
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觉得肩膀一沉。
她睁开眼,低头一看。
顾延铮靠在她肩上,睡着了。
沈青梧愣了一下,没动。
这人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眉心那两道竖纹没有完全松开,但嘴角放松了,脸上那层冷冰冰的东西也淡了不少。
他好像很累,呼吸又轻又匀,睡得挺沉。
车厢里的灯还是那么昏黄,照在他脸上,把那道眉尾的细疤都照得柔和了些。
沈青梧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玻璃上映着他们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嗯,看在你帮过我的份上,就不叫醒你了。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窗外偶尔闪过一点灯火.
不知哪个小站,不知哪户人家,亮一下就消失在黑暗里。
对面那个孩子终于不哭了,窝在妈妈怀里睡着了,小嘴还一抽一抽的。
中年男人的呼噜声也停了,靠在椅背上,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
沈青梧就那么坐着,没动。
肩膀有点酸,但她没推醒他。
火车继续往前开,咣当,咣当,咣当。
天亮的时候,顾延铮醒了。
他睁开眼,愣了一秒。
肩膀上不是空的,有个重量,低头一看,沈青梧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她睡着的时候跟醒着不一样,醒着的时候,那双眼睛清凌凌的,看人带着点距离,不冷不热的。
现在闭着眼,睫毛垂下来,脸上的那点防备都卸掉了,看起来……有点可爱。
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动着。
顾延铮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
天已经亮了,外头是一片平原,早就过了湘西的地界。
田野一块一块的,有的种着庄稼,有的荒着,偶尔有几间土坯房闪过。
远方的天边泛着淡淡的橙色,太阳快要出来了。
车厢里还是那么吵,有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有小孩跑来跑去,有列车员推着小车卖东西。
过了一会儿,沈青梧动了动。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他肩上,愣了一下,立马坐直了。
“醒了?”
沈青梧“嗯”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眼睛,刚睡醒,声音有点哑。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到哪儿了?”
“已经出湘西了。”
沈青梧点点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升起来,照得田野一片金黄。
远远的,能看见一些村庄的轮廓,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再过几个钟头,就要到羊城了。
顾延铮也看向窗外,没说话。
两人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平原往后倒退。
火车进站的时候,正是中午。
站台上人来人往,比离开那天还挤。
扛着大包小包的,拖儿带女的,还有推着板车接货的,全都挤成一团。
出站口排着长队,弯弯绕绕的,半天挪不动一步。
沈青梧拎着包,跟在顾延铮后头往外走。
人太多,她被挤了一下,身子一歪,差点没站稳。
顾延铮回头看了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但伸出手臂挡在她前头,把那拨挤过来的人隔开。
那条手臂横在那儿,像一道栏杆,人群从他身边绕过去,再也没挤到她。
沈青梧愣了一下,跟着他往外走。
出了站,阳光白晃晃地照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广场上人来人往。
顾延铮站在广场上,四处看了一眼,然后转向她。
“怎么回去?”
“坐公交。”沈青梧说,“你呢?”
顾延铮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部队有车来接。”
沈青梧点点头。
两人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沈青梧先开口,“谢谢。”
顾延铮看了她一眼:“谢什么?”
沈青梧想了想:“路上照应。”
顾延铮摇摇头,嘴角动了动:“没照应什么,我还吃了你那么多饼。”
沈青梧没再说话。
顾延铮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走了。”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青梧还站在原地,正往公交站那边张望。
她拎着那个旧帆布包,站在人群里,背挺得直直的,跟周围的人不太一样。
顾延铮皱了皱眉,又走回来。
沈青梧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愣住了。
“怎么了?”
顾延铮站到她面前,往她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公交站离大院远,还得倒车。”
沈青梧点点头:“嗯,我知道。”
顾延铮沉默了两秒,说:“部队有车来接,你跟我一起走。”
沈青梧愣了一下。
“不用……”她刚开口,顾延铮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跟上。”他说,头也没回。
沈青梧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笔直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一个等车的大爷看了她一眼,笑呵呵地开口:“姑娘,你对象让你上车,你就上呗,傻站着干啥?”
沈青梧回过神来,脸上一热:“大爷,他不是我对象。”
说完,拎着包赶紧跟了上去。
有直达车不坐,岂不是傻。
等车的大爷看着两人的背影,一个走得笔直,一个小跑着跟在后面,忍不住“嘿”了一声。
“这小年轻,”他摇摇头,笑着自言自语,“不是对象?谁信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