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科室,诊室里只剩下师徒两个。
沈青梧把门关上,走到董济民跟前。
“师父,周大夫那样……能看好吗?”
董济民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没说话。
沈青梧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董济民才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等着吧。”
“病人既然他收治了,”
“那第一负责人就是他,他扎得好不好,能不能看好,那是他的事。”
沈青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董济民没让她说:“我知道你想什么。”
“但我不会让你私下里给病人治的。”
“师父……”
“不符合流程。”
“人家收治的病人,你跑去插手,算怎么回事?传出去,你让人家周大夫怎么想?让马院长怎么看?”
私下插手,那就是抢病人的意思。
周大夫知道了,心里能舒服?
这不是治不治得好的问题,是规矩的问题。
董济民看着她,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万一出了事,你担得起?”
沈青梧没说话。
她知道师父说的对,可她心里头就是有点急。
周大夫那针,她看得真真的。
那扎法,别说治好了,能把韩师长的手维持住就不错了。
要是拖久了,错过最佳治疗时机,到时候再来治,就难了。
董济民看着她那副表情,知道她在想什么,叹了口气L:“行了,别琢磨了,快去干活。”
沈青梧点点头,回到属于她的办公桌坐下。
——
下班回到家,周秀云已经把饭菜摆上桌了。
沈青柏和沈青竹两个小的早就坐在那儿,眼巴巴等着,看见她进来,齐刷刷喊了声“姐”。
沈青梧应了一声,去洗手。
周秀云跟着她到厨房门口,压低声音问:“今天那位首长,你没动手吧?”
“没动手,是周大夫下的针。”
周秀云又追着问:“那治好了?”
这话一问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是句废话。
要是治好了,人家还用住院?
沈青梧没接话,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周秀云跟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了她两眼,又看看她的脸色。
“青梧啊,”她斟酌着开口,声音放低了,“你年纪轻,别冲在前头,那些个大人物,能躲就躲,别往上凑。”
沈青梧知道周秀云什么意思。
领导么,身份不一样,治好了,人家不一定记你的好;治不好,责任全是你的。
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再说,她还不算是医院正式医生。
“我知道。”
周秀云还想说什么,沈建国在旁边咳了一声。
“吃饭。”
周秀云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开口。
沈青梧低着头,一口一口扒饭。
她当然知道周秀云是为她好。
只不过做医生的,要是怕这怕那,见着病人先掂量掂量对方什么身份,那还叫医生吗?
不过,有些事光她想着没用。
得有人配合,现在就看周大夫的吧,也许他能把人治好了。
——
沈青梧在中医科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还是跟以前一样,每天早早来,给师父打下手,抓药、记方子、量血压。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董济民现在基本上都让她看。
病人进来,他先问问,觉得问题不大,朝沈青梧那边努努嘴。
“让沈大夫给你看。”
沈青梧就过去,坐下来,把脉,问诊,开方,一套流程走下来,干脆利落。
有的病人不认识她,一看这么年轻,心里犯嘀咕。
“大夫,我还是想找董主任……”
沈青梧也不多说,点点头,把人让出去。
董济民接过来看,看完,该开方开方,该嘱咐嘱咐。
但那些常来的老病号不一样。
他们来医院来得勤,跑好几趟。
时间长了,把沈青梧记住了。
知道这姑娘年轻,但看病仔细,说话也耐心。
不像董主任那样,问多了还急眼。
关键是,这姑娘脸上带着笑模样。
不是那种堆出来的笑,就是淡淡的,嘴角弯着,眼睛里有点光。
跟她说话,你觉着她听进去了,你说的她都记着了。
韩师长在医院住了几天,手还是老样子。
周大夫每天都来扎针,他动动手指,比刚来的时候好点,但离“好”还差得远。
他心里急,但也没办法。
下午,他到走廊里散步。
病房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穿着病号服,一只手吊着绷带,慢慢往前走。
走到中医科那一带,听见前头有人说话。
“沈大夫,我这腿,这回好像比上次强点了。”
“嗯,脉象也稳了些,药继续吃,下个月再来。”
“好嘞,谢谢沈大夫。”
韩师长站在拐角处,往那边看了一眼。
诊室门口,一个老太太正往外走,脸上带着笑。
屋里,沈青梧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对视了一瞬。
沈青梧没说话,也没点头,就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
韩师长也没过去,站了两秒,转身往回走。
走回病房的路上,他想起那天在诊室里,她站在角落里的样子。
这丫头,好像跟别的大夫不太一样。
两个星期过去,韩师长的手还肿着。
青紫倒是消了,可肿没消,手指还是僵的,握不拢,也伸不直。
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活动那只手,动一下,疼一下,动一下,疼一下。
可疼也没用,该肿还是肿,该僵还是僵。
马院长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一会儿看看韩师长那只手,一会儿看看董济民,一会儿又看看周大夫,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
周大夫站在那儿,脸上也有点挂不住。
这两个星期,针都是他扎的。
每天扎,每天扎,董济民在旁边指导,该说的说了,该指点的指点了,可效果还是差那么一点。
病人不满意,他自己也不满意。
他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这么没脸。
“韩师长,”马院长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点商量的意思,“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再联系一下省城的大夫。那边有专治筋伤的专家,我认识人,请他们过来会诊……”
“来不及了。”韩师长没看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我这手拖了多久,我心里有数,再拖下去,真废了。”
马院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韩师长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周大夫,越过马院长,落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沈青梧身上。
“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