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在医院这些日子,顾延铮和秦明川都来过。
顾延铮来过几回,有时是受伤,有时是换药,有时是来看望受伤的战友。
他话少,来了也不多说,包扎完就走。
偶尔会问一句“最近忙不忙”,她答“还行”,他点点头,然后就没了。
秦明川后来也来过,他是受伤的那一个。
那天下午,秦明川被人扶着进来的时候,沈青梧正在诊室里整理病历。
她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对方脸色苍白得吓人,左边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血已经洇透了,还在往外渗。
走路一瘸一拐,被两个战友架着,一步一步挪进来。
额头上全是汗,咬着牙,一声没吭。
“大夫,我们连长受伤了,您快给看看!
沈青梧放下笔,站起来,走过去。
她没说话,轻轻托起秦明川那只受伤的胳膊,解开绷带。
伤口比她想象的要严重,从手肘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着,深可见骨。
不是简单的划伤,是硬伤,应该是被什么东西砸的。手
腕那儿肿得老高,骨头的位置看起来也有点不对劲。
她按了按周围,秦明川眉头狠狠皱了一下,但还是没吭声。
“怎么伤的?”
“训练的时候出了点意外。”他说,声音又低又哑,“山体滑坡,被石头砸的。”
沈青梧没再问,去拿东西。
那两个战士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秦明川看了他们一眼:“回去复命。”
“秦连长……”
“回去。”
两人对视一眼,应了一声,走了。
诊室里只剩他们两个。
沈青梧低着头,开始处理伤口。
止血,清创,消毒。
动作很快,很稳,碘伏涂上去的时候,他手臂绷紧了,但还是没动。
秦明川看着她。
她穿着那件白大褂,头发用皮筋扎着,有几缕碎发垂下来。
她没顾上理,就那么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处理他手臂上伤口。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比平时看着更严肃。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湘西那个小山村,她蹲在门口晒草药,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那时候她才十三岁,瘦瘦小小的,但绷着脸让他叫“沈医生”。
他想起那些通信的日子,他给她寄书,寄笔记,寄少见的药材种子。
她的回信从简短到慢慢变长,会跟他讲山里的趣事,讲奶奶又教了她什么新方子。
他想起台风夜的重逢,看见她,她的眼睛里有惊讶,有委屈,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以为来日方长。
可现在她十八岁了,成了大夫,坐在他对面,给他处理伤口。
而他坐在这儿,两人像是陌生人。
“阿梧。”
沈青梧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
秦明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可真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我们本来……”他说,声音涩涩的,“好好的,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沈青梧没接话。
继续缝针,一针又一针,又快又稳。
秦明川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等了很久,她终于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结,把线剪断,包扎,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清凌凌的,跟以前一样,但好像又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那眼神里没了什么东西。
“你的伤很重,安心养伤,别想其他的。”
沈青梧把那块纱布按在他手腕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秦明川愣了一下,想说什么。
门被推开了。
顾延铮大步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看了一眼秦明川那只缠满纱布的手,又看了看沈青梧。
“怎么样?”
沈青梧正在收拾那些带血的棉球,抬起头:“骨头有点问题,情况有些严重。”
秦明川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缠满了纱布,动不了,肿得老高。
他来的路上就有过猜想,那会儿被战友扶着,一路颠簸,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是这手废了?还是以后不能再待特战队了?
他想了很久。
现在听见沈青梧这么说,那些猜想好像一下子落了地。
“就这?”他开口,声音有点涩,“就这点伤,就……”
沈青梧知道他们军人,受伤是很在意的事。
沈建国也是,身伤好了能不能留在部队,能不能继续干,他们比谁都在乎。
但事实就是事实,她也没办法骗人。
“秦明川,你的伤很严重。”
秦明川没说话。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飘:“你是说……我这手,废了?”
“没那么严重,但不适合再高强度训练,有些动作,做不了,有些强度,扛不住。”
秦明川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手。
那只手,握过枪,打过仗,救过战友。
现在那只手缠满了纱布,动不了。
他笑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收了回去:“行,我知道了。”
接着抬起头,看着沈青梧:“谢谢沈大夫。”
“你这伤需要住院,还不能走。”
外头有护士进来,推着床,秦明川被扶着躺上去,床往外推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阿梧。”
沈青梧抬起头。
秦明川没看他,只说:“恭喜你,成了大夫。”
“当年那个让我叫‘沈医生’的小丫头,现在是真的大夫了。”
沈青梧没说话。
床被推出去了,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远。
沈青梧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门,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身,继续收拾那些用过的纱布和棉球。
顾延铮没走,他站在旁边,看着她收拾。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沈青梧手上的动作停下:“不行。”
她只是医生,不是神医。
顾延铮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以前……”
沈青梧没接话。
顾延铮没再问下去。
但他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知道秦明川和沈青梧的事,知道他们在湘西就认识,知道两人疏远。
秦明川跟他吐槽过,说“她怎么就不原谅我”,那会儿他还骂他“猪脑子”。
他以为他们会走到一起。
那时候他看着秦明川提起她时那副样子,心里想着,这小子怕是喜欢人家姑娘。
现在呢?
沈青梧站在那儿,低着头收拾东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好像刚才那个人,就只是个普通的病人。
她冷静得不像话。
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来医院的次数,有时候是真的需要换药,有时候是拿药,有时候……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每次来,都是她值班的时候。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
不是高兴,不是庆幸,就是……有点复杂。
他看着她把那堆纱布收进袋子里,把那些用过的棉球扔进垃圾桶,把那些剪刀镊子一样一样擦干净。
“走了。”
沈青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嗯。”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低下头,继续收拾去了。
——
后来秦明川伤好了之后,收到调令,回老家。
不是转业,是调回原籍的部队。
走之前,他来了一趟医院。
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站在外面看见沈青可在给病人把脉,神情专注,旁边还站着个年轻大夫,不知道在跟她说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