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秀青年与蹦蹦跳跳的青衣少女返回铁匠铺子时,正巧看到阮邛与一个陌生男人在谈事,韩楚风神色微凝,对阮秀说道:“秀秀姑娘,你爹有客人,我就不去了,免得惹你爹不高兴。”
马尾辫少女点点头,迟疑片刻,问道:“那你什么时候离开小镇?”
俊秀青年想了想,给了个准确时间:“明日。”
马尾辫少女哦了一声,神色郁郁地返回铁匠铺子。
阮秀走远,韩楚风神色冷峻,一个瞬移,便来到廊桥上,盯着眼前这个长得眉清目秀,眉心处还有一粒红痣的少年,不说话。
眉心有痣的少年双手拢袖而立,也同样笑眯眯盯着他不说话。
二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熬了一炷香。
眉心有痣的少年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方的毅力,以及对自己的杀心,啧啧两声道:“韩楚风,你赖在小镇不走,不就是在等我吗?怎么,见到我了,还不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俊秀青年右手按在腰后剑柄上,盘算着以自己如今的实力,在不动用老剑条的情况下,能不能杀了那老王八蛋的分身。
只是俊秀青年在心中卜了三卦。
卦象均显示杀不得。
不是杀不了,而是杀不得。
俊秀青年冷冷问道:“卢氏太子和风神谢氏子弟在哪?”
眉心有痣的少年笑眯眯道:“你韩楚风不是能掐会算吗?你不妨猜猜。但猜错了,他们可是会死的哦,就像当年一样。”
韩楚风冷冷道:“崔瀺,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眉心有痣的少年,正是如今大骊国师——绣虎崔瀺!
崔瀺笑盈盈点头,无比笃定道:“你不敢。就算我自己养的一条狗,为了富贵前程,可能敢杀我,但是唯独你不敢。”
眉心有痣的少年顿了顿,补充道:“谁让你韩楚风自诩侠义之士呢?我与那少年休戚与共,你杀了我,他也会死,你伤了我,他也会死。但他死了,却跟我没有半颗铜钱的关系。”
崔瀺讥笑道:“当年我就说过,卢氏王朝覆灭,你韩楚风要占三成,而且是至关重要的三成,你当年如果狠心将那一城百姓屠杀殆尽,卢氏王朝何至于灭国?”
韩楚风面色沉重,沉默了许久,才深深叹了口气:
“你崔瀺心狠手辣,欺师灭祖也就算了,还要灭绝文脉道统。姓崔的,你让我来骊珠洞天,不就是想让我给那少年当护道人么?怎么,这就放弃他了?”
崔瀺摇摇头,讥讽道:“姓韩的,你不用套我话。就你这点道行,在我面前就像稚童拿着大刀,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叫班门弄斧。你那点小心思,我看得一清二楚。”
韩楚风并不恼怒,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你崔瀺的谋算确实深不可测,我自愧不如。但我劝你一句,最好斩断与陈平安的牵连,否则,必当自食恶果。”
“自食恶果?”
崔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姿态慵懒,“手下败将也配在我面前无能狂吠?韩楚风,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忽然站起身,身形明明比韩楚风矮了半头,气势却压人一头。
眉心有痣的少年伸出手,指着韩楚风的鼻子,‘善意’提醒道:
“姓韩的,别忘了我们之间还有一场赌约。你这次若是再输,卢氏那群余孽,包括远在清风城的那群人,可一个都活不成了。你当年救不了卢氏王朝,如今,也护不住这些苟延残喘的孤魂野鬼。”
廊桥上的风忽然凛冽了几分。
韩楚风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但终究没有拔剑。
只是深深看了崔瀺一眼,“话已至此,好自为之。”
崔瀺望着白衣剑客渐行渐远的孤绝背影,嘴角那抹讥诮慢慢收敛,“韩楚风啊韩楚风……你越是放不下这些,就越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暮色时分,狭窄阴暗的泥瓶巷来了一袭白衣。
俊秀青年推开陈平安家木门,径直走了进去。
草鞋少年的家,自那场大火后,外头瞧着仍是破旧不堪,可里头已是焕然一新。
韩楚风进屋时,陈平安正蹲在灶前生火,见他进来,赶紧拍拍手起身,脸上露出笑容:“韩大哥,你吃饭没?要不我给你弄点吃的?”
韩楚风笑着点头说吃过了,来到桌旁坐在凳子上,随手一招,那柄阮邛所赠的长剑便从刘羡阳家“嗖”地飞来,落在他手中。
陈平安对这般手段已是见怪不怪,只是好奇地望着。
韩楚风将长剑递到草鞋少年面前,解释道:“这柄剑我用过了,所以剑身上留了我一丝剑意,我现在把它送给你。”
陈平安一愣,连连摆手:“韩大哥,这、这我不能要。这是阮师傅铸的剑,太贵重了……”
韩楚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替刘羡阳报了仇,这剑是老阮抵的人情。我如今有了‘开天’,这柄剑于我已是鸡肋。剑是好剑,不该蒙尘。更何况你以后行走江湖,总得有剑傍身才行。”
“谢谢韩大哥。”
草鞋少年将手在胸前擦了擦,双手去接剑。
可就在触及剑身的刹那,韩楚风周身剑气轰然翻涌,三道磅礴剑气如同九天垂落的瀑布,自俊秀青年体内奔涌而出,毫无滞碍地灌入草鞋少年经脉之中!
与此同时,陈平安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一幅幅玄奥莫测的剑术图景骤然浮现,招式之精妙,意境之深远,比韩楚风所授的“惊涛剑”还要更胜一筹!
韩楚风松开手,解释道:“陈平安,我拿走了一件原本该属于你的机缘,但当时形势所迫,不得不为。”
陈平安抱着剑,稳住身形,只是怔了一下,便摇头道:“韩大哥,你拿了那就是你的。你不用觉得对我有愧。”
韩楚风笑了笑,道:“方才传你的三缕剑气和一脉剑术,算是我们给你的补偿。凭此剑术,你好生修行,大道可期。”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还有,齐先生送你的那些东西,切记,一定要保管好。它们比你想象的要重要。”
陈平安重重点头,将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俊秀青年看着焕然一新的陋室,想了想,又叮嘱道:“另外,凡是被那场大火烧过,却没有毁掉的物件,你都仔细收好,莫要随意丢弃。”
陈平安再次点头。
沉默了片刻,少年抬起头,望着韩楚风,忽然问道:“韩大哥,你是要走了吗?”
韩楚风嗯了一声:“此间事了。是时候该离开了。日后有缘我们自然会再见。”说到这,俊秀青年忽然笑道:“放心,我们缘分很深,说不定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紧接着,韩楚风神色骤然严肃,威胁道:“陈平安,下次见面时,你若是连惊涛剑最基本的招式都还使不出来……呵,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一剑打到天上去。”
草鞋少年挠了挠头,嘿嘿笑了道:“韩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练剑的。”
韩楚风伸手在腰间那枚白玉牌上轻轻一抹,一套雪白无瑕的衣袍便出现在桌上,“这套衣服是我与那老猿交手时穿的。你若不嫌弃,便留下。”
陈平安一把将衣服抱在怀里,连声道:“不嫌弃不嫌弃!谢谢韩大哥!”
看着少年珍而重之的模样,韩楚风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他站起身,最后揉了揉陈平安的脑袋。
“行了,我该走了。你以后要照顾好自己,好好练剑,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门而出。
韩楚风坚决不让陈平安送行,说这又不是什么生死离别,不要哭哭啼啼的。
少年依然站在小巷口,朝着那袭白衣使劲挥手,笑脸灿烂。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
一袭白衣,腰佩“开天”,左手提着个暗红色的养剑葫芦,就这么离开了小镇。
“江湖夜雨十年灯,孤剑天涯两鬓星。踏遍青山人未老,此心何处不春风!”
唱罢,他朗声大笑,举起葫芦又灌了一口,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小巷转角,草鞋少年抱着白衣和长剑,他张了张嘴,那句“韩大哥,保重”终究没有喊出口,只是默默站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