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战车开上大漠,风隼回翔天宇的时候,金座上的破军面容微微一动,似乎听到了这内外的异动。
“看啊……破军。”一个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响起来了,是那个很久不曾出现的魔,带着低笑,重新回到了他的感知范围内,“你的族人回来了……在九百年大限即将来临之前,他们迫不及待地杀回来迎接你了!”
他没有回答,眉宇紧锁,在沉默中抗拒着这个声音。
“对这些漂泊多年的族人,你怎能辜负他们的期望呢?九百年了,昔年慕湮剑圣设下的封印已经越来越薄弱了,这一次,应该是你破壁而出的时候了。”魔的声音在脑海里回旋,“破军,你难道不是一直在期待这一天吗?苏醒吧!战斗吧!证明你自己的力量,证明我的力量——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劝导你了!”
那个声音带着强烈的蛊惑,直接透入了他的灵魂,试图侵蚀他的意志。
“你,”他终于开口,在脑海里直接和那个声音对话,“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在?我一直与你同在,”魔的声音带着诡秘的微笑,“就如我曾经与星尊大帝琅矸同在一样。”
“我以为你已经消失了,”金座上的破军在心里回答,“最近我既感知不到你的存在,也不再和你对抗——我以为你已经气馁了。”
“九百年了,我已经厌倦日夜不休地游说你了。”魔回答,带着一丝诡异,“我的确对你已经失望了,破军。我只是在等待‘那个时间’的到来而已。”
他冷冷回答:“那就闭嘴吧!”
出乎意料,魔居然真的安静了。
金座上的破军也陷入了沉默,然而内心隐隐有一些不安——身体内和自己抗衡了数百年的魔物忽然示弱,似乎隐藏着什么。还有两个月另十三天,就是九百年的大限了。在那个时候,他能不能等到想要等的东西?
月光从打开的窗户里透射进来,如水一样笼罩着金座上被封印的人。迦楼罗金翅鸟里是如此寂静,寂静得宛如童年时代的那座古墓——刹那间,灵台一片空明,往事变得清浅透彻,一眼看去,几乎可以回溯到几百年前的最初。
——那是他们在分别多年后的第一次重逢。
那时候,他已经是沧流帝国的少将,而师父在古墓里沉睡多年。却一如童年时的温柔美丽,完全不受光阴流逝的影响。
夕阳温柔地从石质的高窗上透射进来,在白衣上晕染出温暖的颜色。他站在窗后的阴影里,静静地凝视着窗前坐在轮椅里的女子,只觉得心里忽然安静下来。他不敢上前,只是站在阴影里,凝望着面前苍白虚弱的女子,手指不受控制地轻轻抬起,试图去触摸椅背垂落的发丝,却又几度退缩。
“师父。”他忍不住轻声喊。
“怎么?”窗前那个人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焕儿?”
那个熟悉的称呼令他心里微微一动,几乎无法呼吸。
“师父,您当初所希望的我,应该是什么样的呢?您……当初为什么要收我为徒?”那样简单的两句话,说出来却仿佛费了极大的力气。
在等待答案的刹那,他觉得手都在微微颤抖。
“成为什么样子的人?”身为空桑女剑圣的师父用一种温柔的眼神看着穿着戎装的他,抬起手指着窗外——古墓外面的天空碧蓝如洗。偶尔有白影在风里掠过——那是沙漠里的萨朗鹰,在日光里追逐着风。
“看到了么?我希望你成为这样的人,”坐在轮椅上的师父转过头凝视着他,微笑着用一句话回答了他的所有疑问,“就像这白鹰一样,快乐、矫健而自由。”
那样简单的回答显然不是预料中的任何一个答案,他诧异道:“就这样?”
“还要怎样呢?”师父坐在轮椅上,转过头来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透出衰弱的气息,宛如即将凋零的花,“我少年时师承云隐剑圣,之后的一生都不曾败于人手。然而这三样东西,我却一样都没有——你是我最后的弟子,我当然希望你能全部拥有。”
他忽然无法回答,手紧紧握着光剑。
“可是,焕儿,你现在快乐么?自由么?”她看着戎装的弟子,轻轻叹气,“焕儿,我并不是对你加入沧流的军队感到失望——你做游侠也好,做少将也好,甚至做到元帅也好,无论你成为什么样的人,到了什么样的位置上,我只是希望你保有这三件东西。可惜。现在我在你眼睛里看不到丝毫它们的痕迹——
“你既不快乐,也不自由。”
那一瞬,他只觉得心如刀绞。这句话仿佛是锋利的刀,直接刺入了他自以为坚如铁石的心里。那一瞬,金座上被封印了九百年的人身体微微一震,似有利刃洞穿。师父……师父。你可曾知道,九百年之后,我依旧如此。因为。我所有的快乐和自由,都掌握在你的手里。
而你,却从未肯施舍给我一丝一毫。
“天啊!这、这是……”当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的瞬间。阶下侍奉破军的星槎圣女被震惊得睁大了眼睛——破军……破军,竟然在哭泣!
被封印了九百年的人闭目坐在金阶最高处,左臂上流动的魔火渐渐衰微,那一层覆盖着他的冰也变得更薄。结界在削弱——看上去,这个沉睡了九百年的人似乎可以随时醒来,宣布重新君临这个云荒世界。然而,他却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他在等待什么?
星槎圣女怔怔地看着这个九百年前开始沉睡的传奇,他的眉峰微微蹙起,仿佛陷入了一个梦里,而且,是一个并不愉快的梦。
他梦见了谁?又为什么哭泣?
在这个迦楼罗里,时间被冻结。这个生活在九百年前的人仿佛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即将继续自己的人生——他的一生犹如传奇。和海皇苏摩、光华皇帝真岚一起被列入史记。然而。人们所知道的他只是“破军”而已,真正的他,究竟又是怎样一个人呢?
为何此刻他沉睡中的脸犹如孩童。皱着的眉头里隐藏着无限心事?
星槎圣女只觉得内心最深处掠过一阵柔软的刺痛。无关族群、无关帝国,只是纯粹出自女人悲悯温柔的天性——眼前金座上的人是如此孤独,她由衷地希望自己能够安抚他九百年来积累的不安和苦痛。
时间快到了……当破军醒来的时候,他一定会一眼认出她吧?九百年的期待终于结束,在宿命的轮回里。他们终究重新相逢。而在这一世,她和他都出生在同一个民族里,一切的矛盾都将不再有。
这是多么美好的结局。
到时候,破军会再度君临,带领她,带领整个沧流帝国重返云荒,夺取这个天下!
三月初七深夜,狷之原上风沙漫天。猛兽四散奔跑,沙魔也纷纷躲避——海里悄然升起了螺舟,吐出庞大的军队。战车缓缓碾过了沙漠,排出训练有素的方阵。有条不紊地推进,最后在巨大的迦楼罗金翅鸟面前停下。
那一瞬,所有战士收刀入鞘,齐齐屈膝。
“看啊……这就是破军的座驾!”方阵簇拥着迦楼罗,居中有人在冷月下喃喃,“九百年了,我们冰族终于回到了云荒,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破军和迦楼罗!”
车上站着一个须发苍白的老者,正是十巫里的巫彭。
四周一片寂静,黑暗笼罩着云荒,只怕没有一个人会想到冰族已经悄然出现这片大陆——此刻,西海战局完全被空桑人掌控,沧流的靖海军团已经无法抵挡空桑大军的进攻。如果不是白帅忽然挂冠而去,让空桑大军失去了领袖,在新的统帅上任之前只能暂时采取防守姿态,那么,此刻,毫无疑问沧流帝国的首都空明岛也已经陷落了吧?
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谁都没有想到冰族人居然会突然出现在云荒大地上!沧流元老院竟然兵行险招,[·电子书下载乐园—]秘密派出帝国仅剩的精锐,绕过空桑人镇守的西海战线,用螺舟万里潜行,直奔云荒大陆而来!
“属下巫彭,特此率兵重返云荒,恭迎破军重生!”
“恭迎破军重生!”所有冰族战士随着他的呼声齐齐跪地,亲吻脚下的沙土,眼含的热泪,簌簌落地——是的,时隔九百年,他们这一支被驱逐出大陆的流亡者终于重新踏上了这片曾浸透了冰族人鲜血的土地!
狂风猎猎,巫彭在战车上低下头,看着面前一面水镜——那是一个精美的铜盘,雕刻着繁复的图案,上面有一指深的薄薄一层水,此刻正在冷月下映照出银子一样的璀璨光芒。
他看着水镜,抬手结印其上,默默凝聚着灵力。渐渐地,月光淡去了,水面上浮凸出遥远的景象,竟是万里之外西海上的故乡。
巫彭低下头,通过水镜将声音传达给遥远的彼方:“诸位,我们已经东归——在狷之原上,参拜破军。”
在遥远的西海,元老院的其他七位长老发出了如释重负的叹息,纷纷合上双手,感谢上天和破军的庇佑——是的,这就是被他们称为“东归”的秘密计划,在“神之手”出动后便已经开始布局,几乎是孤注一掷地将挽救帝国的希望寄托在了上面。
“去吧,按照原定的计划来!”首座长老巫咸对着水镜彼端的巫彭道,用念力将万里外的指令传达,“时间只有两个月了,巫彭,你要抓紧。”
“是。”身负大任的巫彭低声道,然而话音未落,镜中一道刺眼的光闪过,只听一声尖啸,水镜那边的景象忽然消失了!
“巫咸大人?”巫彭有些吃惊,对着水镜连声呼唤,“巫朗?你们怎么了?”然而,水镜里微微起伏,却始终看不见元老院的景象。
巫彭脸色苍白,忍不住就要用手去拍那一面水镜。但是停顿了一瞬间,水镜重新又平静下来了——先是映照出了狷之原上空的一弯冷月,接着很快又隐约浮现了遥远空明岛上的景象:元老院里以巫成为首的八位大巫围坐在那里,静静俯视着水镜,却唯独缺了巫即,那个天才的机械师望舒。
“刚才怎么了?”巫彭忍不住问。
“空桑人的火炮落在了屋顶上,”巫咸淡淡地说,“不过在爆炸的那一瞬间,我们用念力将它给熄灭了——耽搁了一点时间,不好意思。”
巫彭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们、他们已经进攻到本岛了么?不是说白墨宸辞官后,西海上的空桑军队群龙无首,暂时都陷入了守势?”
“他们这两个多月的确是一直没有发起进攻,直到十天前忽然反扑。”巫朗道,“空桑人换了新统帅。”
巫彭皱眉:“谁?紫之一族的骏音?”
“是。”巫朗点头。“空桑人并不蠢,他是最适合的人选。”
“听说他原本是骁骑军的统领。镇守两京,白墨宸在辞官之前举荐了他接任——显然在白帅心里。他也是最适合接替自己的人。”巫彭喃喃,“可他应该不是这种冒进急躁之人,为何一上任就不惜代价地猛攻?”
“骏音做事沉稳,但新任的副帅玄展却急于为兄长报仇。”巫朗叹了口气,“所以再三要求出战,直攻我们本岛而来。”
“玄晟?”巫彭明白过来,“难道是之前副帅玄珉的弟弟?”
“是的。”巫朗道,“他的哥哥玄珉不久前死在了羲铮的风隼下。”
巫彭沉默了一瞬,有些担忧道:“那空明岛这边是否支撑得住?”
这一次他带领帝国仅剩的精英倾巢而出,离开本岛,留下的一些战斗力较弱的族人,也才几万人而已,却要面对空桑数十万的大军——这样悬殊的战力,还能守多久呢?可千万不能没等到他们这边开始行动,本岛便已经撑不住了。
“不用担心,”仿佛看出了他的担忧,首座长老巫成开口了,“我们这里虽然战士不多,但却有九位长老坐镇,更有望舒日夜不停制造武器——这个孩子现在很勤奋,没日没夜把自己关在地下工房里,他告诉我再过几天就可以研制出杀伤力巨大的新武器了。”
“新武器?”巫彭有些震动。
“是的。”巫咸摸着花白的胡子点头,眼神意味深长,“你也知道,那个孩子有着匪夷所思的创造力,是我们的秘密武器——他告诉我,一旦新武器制造成功,每一个沧流帝国的战士都能轻松地以一敌百。”
巫彭握拳:“太好了!是什么新武器?”
“那个孩子不肯告诉我……真奇怪。”巫咸苦笑摇着头,“最近他的脾气越来越奇怪了,以前织莺在,他还愿意和外人交流,如今是彻底把自己关在了地底工房里不出来了——他说等研制得差不多了再出来,大概这几天就能完工。”
“快让他抓紧吧!”巫彭道,“如今正是用得上的时候!”
“巫彭,这边的事情你不用太担心,至少有我们。还有望舒和羲铮在——来,让我来告诉你几个好消息吧!”首座长老巫咸对着水镜彼端踏上云荒的同僚道,眼里居然露出了一丝笑意,“第一,前往南迦密林的神之手已经顺利完成了捣毁命轮大本营、诛灭星主的任务,巫真织莺和闾笛少将正在返回的途中;第二,牧原少将经过千里跟踪,也在慕容隽的协助下取了白墨宸的性命。”
“太好了!”巫彭情不自禁地失声叫起来,“太好了!”
“是好消息吧?”严肃沉稳如巫咸,也不由得露出了笑意。
“命轮的星主……空桑的白帅,每一个都是我们沧流的心腹大患啊!”巫彭只觉得血在身体里奔流。狂喜无比,却谨慎地提问,“真的、真的都全部解决了么?”
“因为没有看到两个人的尸体,刚开始我们也不敢确定这些捷报是否正确——特别是后者,我怀疑是慕容隽为了解开我的禁咒而故意使的障眼法。”巫咸并没有因为他的质疑而不悦,显然他自己也曾经怀疑过这两个消息的确切性,语气慎重。“为了验证,我召集了元老院所有人在密室里一起冥想。用灵力追溯整个六合八荒,发现天地间的确再也没有星主和白墨宸这两个人的‘存在’,这才确认了消息的真实性。”
“再也没有他们两个人的‘存在’?”巫彭重复了一遍,如释重负——是的,巫咸大人和其他十巫都那么说,显然这两个人已经不存在于这个天地之间。命轮和白帅,这是沧流帝国最忌惮的两样东西,如今终于都被拔除!
“所以,尽管去战斗吧,巫彭!”水镜那一边,巫咸的声音充满了鼓励,“不要管我们本岛怎样,只管朝前去!冲入云荒,唤醒破军,捏碎空桑心脏!”
“是!”巫彭将手抬起,重重按在心口上,“以破军的名义发誓!”
水镜泛起了一丝波澜,随即渐渐归于平静。
他抬起头来,看着当空一轮冷月。
九百年前,在这一轮冷月的照耀下,冰族的先祖战败后被空桑人大军驱逐,走投无路,只能从这片猛兽云集的寒苦之地投入西海。他们也曾经是这片大地的主宰啊……就这样成了漂流海上、永不得归的流亡者。
如今,战士们回来了!那一轮冷月,你看到了吗?
巫彭深深吸了口气,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巨大的迦楼罗金翅鸟——打开的舱门前,星槎圣女正遥遥地看着他们,双手合起,在胸口做了一个手势。
还不能靠近?巫彭按撩住了心里的躁动,知道显然是因为破军尚未到苏醒的时刻,禁咒依旧存在,任何外人闯入只怕都会被结界的力量撕裂。只是……他沉吟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冷月下那个庞然大物,跳下了战车,朝着迦楼罗金翅鸟奔去,瞬间双翼腾身而上。
厚厚的沙层从金属上掉落,巫彭一动,身后一列黑衣人立马跟上,训练有素地翻身跃上这座巨大的机械,沿着迦楼罗双翼往上攀援,迅速地向着顶部而去。
这些人都不是战士,穿着巫师才穿的黑色长袍,只是比元老院里的十巫的袍子朴素许多,袖口和领口都没有装饰——这些人都非常年轻,显然是沧流帝国栽培出的后起之秀,将来接掌元老院的杰出的年轻灵能者。
“在这里了。”冷月飞沙下,巫彭在迦楼罗金翅鸟的头部站定,用脚尖指向一处——那里,是迦楼罗金翅鸟的头部中心,下面直接对着破军所在的密闭的舱室,那是这个庞大机械的中轴所在。他小心翼翼地用足尖踢开沙尘,金色的外壳上露出了一个圆形的符号,中间有六个分支,正在缓缓转动。
命轮!那一瞬间,所有冰族战士都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封印。”巫彭蹲下去看着这个久远的刻印,“九百年前,那个星主带领着命轮成员,在这里设下了结界,试图永久地困住破军。”他站起来。回望众人,“如今,命轮已经被我们击溃,结下封印的人也已经死去,让我们彻底地粉碎这个封印,迎接破军吧!”
冰族的巫师们齐齐列阵,围住了那个命轮封印,每个人的手心里都是一片殷红。
迦楼罗金翅鸟发出了一阵剧烈的震动,身上所有的沙土簌簌而落,金属机械在暗夜里发出一声悠长的低吟,似是渐渐醒来的兽——星槎圣女在密室内双手合十,在破军座前祈祷着族人的顺利,直到那种奇怪的颤抖渐渐停止。
忽然间,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落了下来。
那不是金座上鲛人潇的泪滴,而是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星槎圣女吃惊地抬起头,看到密室金色的顶上忽然间渗出一摊暗红,仿佛星图一样斑斑点点,从中心迅速地扩散到整个舱室的顶部。
那一瞬,她惊呼起来——“血!”浸透了舱室顶部的,是血!
她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刚开始是低低的吟唱,然后声音越来越响,竟然隐隐如雷鸣。随着声音的扩大,迦楼罗金翅鸟起了一种奇特的共鸣,整个金属制成的机械开始微微震动,仿佛随着头顶的声音一起活了过来,竭力挣扎着,想要脱出什么牢笼一样。
“咔”的一声,迦楼罗猛然震动!
似有什么在崩裂,一道强烈的光从上而下地照下,在破军的金座上投影出一个圆形的命轮形状。开始急速地转动——然而,只是一瞬,那个命轮的影子轰然碎开,向着四方飞出,瞬间消逝。
那个刹那,她看到了整个密闭的舱室发出了奇特的亮光,所有的机械在一瞬间发出了光,开始运转,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落在上面的厚厚的灰尘,让这蛰伏在大漠多年的巨大机械恢复了昔日的生机。
“迦楼罗金翅鸟。束缚在你身上的锁链已经斩断,请重新展开翅膀翱翔吧!”
共鸣声里,有低沉的祈祷传来。星槎圣女抬起头,看着舱室的上空——隔着厚厚的金属,她甚至可以预料上面正在发生的事情:那些年轻的巫师们已经横尸遍地,用全部的灵能和鲜血为代价,打破了这个由命轮在九百年前设下的封印,鲜血在黄沙和金属之上纵横,渗透了迦楼罗上的那个刻印。
“破军啊……”她转过头去,再度看向金座上被冰封的人,眼里含了热泪,“您看到了么?您的族人用生命为您的归来铺平了道路!请您睁开眼睛,听取我们的呼声吧!”
那些热血奇迹般地穿透了金属,如雨一样从穹顶滴落,洒满了整个舱室,包括金座和玉阶。血雨之中,仿佛听到了她的祈祷,金座上的人忽然真的动了一下!
那一刻,星槎圣女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破军缓缓抬起了头,睁开了湛蓝色的双眸!在他的左臂上,那一层封住的冰看上去几乎就像要一触即碎。他心口上那个交错的伤痕还在,却已经以肉眼可以看到的速度在缓缓愈合!
“破军……破军!”她狂喜低呼,想伸出手去触摸,却又有点畏缩。被封印的破军微微地动了动,似乎想努力抬起手——然而,左手上的那一枚戒指忽然间发出了一道光,将他的动作给重新压了下去!那是后土、是九百年前被慕湮剑圣亲手戴上的后土神戒,还在竭尽全力发挥着“护”的作用!
“破军?”星槎圣女跪在玉阶下,恭谨地开口,“您……醒了么?”
那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并没有看她,而是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发出了一声叹息,他的臂微微颤抖,露出了极其苦痛的表情,仿佛回忆起了什么遥远的过去。
“已经九百年了?”他喃喃,“可是,为什么我提早醒来了?”
是的,时间还没有真正到,可是他却反常地提前醒来了——他甚至感觉到这个身体有些异常:他已经听不到那个日夜蛊惑他的魔的声音,那种黑暗的力量也在体内渐渐销声匿迹,甚至,连迦楼罗里那个困着他的封印也已经消失。如果不是左手上后土神戒的约束,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随时从金座上站起。
一切,都给出了一个不同于以往的明确信号:这一次,他真的可以脱离桎梏了!
可是……这是为什么?是因为闯入的陌生人么?
“破军。”星槎圣女惊喜地合起了手,“您……您真的苏醒了?我们等了您很久很久……”
谁?谁在说话?谁在说等了自己很久很久?破军的眼眸动了一下,终于将视线从左手上移开,缓缓低下头,看到了跪在金座下的女子。
那一瞬,他的眼里又闪现出迷惑和恍惚——实在是太像了……乍然看去,几乎就像是梦境重现一样。他的眼里不禁流露出了一种热切的渴望,想要挣脱这个金座的束缚,抬起手,去触摸那梦里的一袭白衣。
可是,当星槎圣女抬起头的一瞬,破军的眼神改变了。
冷月高悬,沙风呼啸。迦楼罗金翅鸟的中枢上,堆满了年轻巫师的尸体——滚烫的血液在地上纵横流淌,画出了一个复杂而神秘的图案。那个图案和中心的命轮丝丝入扣,仿佛血的利齿合拢,咬住了九百年前设下的封印。
那个转动的命轮终于彻底停止下来,金光逐渐暗淡,终至熄灭。
巫彭站在迦楼罗的最高处,精疲力尽地吐出了一口气。是的,看来,那个所谓的星主真的是死了,否则这一次他们也不会彻底破解命轮设在这里的封印,将那个神秘组织对云荒的保护屏障彻底击破!
他在血的结界旁屈膝跪下,伸臂将一具巫师的尸体抱了起来,跃下了迦楼罗——这些冰族里最优秀的年轻巫师,不远万里渡海而来,登上云荒之前便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他们必将付出生命和鲜血的代价,死在这片土地上。
而他们却还是毫不犹豫地为帝国献出了生命。
他,作为沧流的统帅,又怎能让他们孤独地留在这里呢?
巫彭将那些牺牲者的尸骸一具一具从迦楼罗上搬下,放在战车上。然后屈膝,在狷之原上对着迦楼罗单膝跪下,左手按在右肩,行军人之礼。是的,到现在为止,这一切都和元老院所预料的一模一样,一步一步地进行下来完全没有出现偏差。如今,一切不利的外因都已经被除去。剩下的,便只有全力以赴地战斗迎接破军的复苏了!
巫彭起身抬手,一道银色的光从他的战车上呼啸升起,高高地刺入夜空,一闪即灭。
黑夜里,大营一片寂静,只有岗哨上的两个空桑士兵还在打着哈欠。三月初的西荒还是很冷,他们只能不停地一边跺脚,一边将手拢在火把上取暖,嘀嘀咕咕地抱怨:“真是的……这么大冷天,又轮到我们值夜!二队那边的人怎么都没安排这苦差事?”
“别提了,我们队长原本是白帅军中出来的,以前得势时,据说还要被调入帝都骁骑军呢。现在白帅忽然下野了,没了上头的提携,我们不被挤兑才怪呢。”另一个同伴低声说。“据说袁梓将军和新任的骏音元帅是同族……”
刚说到这里,忽然间一阵风吹过耳际,带来类似呜咽的声音,两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啥声音?”其中胆小的一个喃喃,“像在哭一样!”
“鬼哭呗。听说这座山很阴呢。”一个胆大点的士兵大大咧咧道,“山里有九重地宫,里头曾经死过上万的人,都是被冰族人杀的!”
“这都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九百年前光华皇帝就来这里做过一场法事,把所有的冤魂恶灵都度化了!”另一个胆小的连忙辟谣,“如今这里干干净净,我压根就没看过什么和死人有关的东西。”
“嘿,见识少了吧?山脚那个古墓没听说过吧?”同伴冷笑起来,“听说那也是个很邪门的地方呢。”
“那是个墓么?”士兵愣了一下,“我倒是听说当地牧民都把那儿当做圣地朝拜。供着一个什么女仙——你也知道,大漠里的牧民到处都有膜拜的对象。”
“嘘……那可不是什么女仙。跟你说,我前几天偷偷地去那个墓看过,居然发现了沙子里埋着一块碑!”那个胆大的士兵看了一眼黑夜里黑沉沉的山脚下,压低了声音,道,“你知道么?碑文的落款,竟然是光华皇帝!”
“光华皇帝?”同伴吃惊,“那墓里……埋的又是谁?”
“先代空桑女剑圣,慕湮。”
“慕湮?”同伴皱眉,“没听过。牧民传说里的女仙难道是她?”
“那块碑上是这样写的,估计也是很有来头的吧?”那个士兵道,“可惜我围着那座墓绕了一圈,也没发现有什么地方可以爬进去。这座墓被彻底封死了,连一条缝隙也没有。”
“你想干什么?”同伴骇然,“盗墓可是杀头的罪!”
“嘿,谁还在意这个破墓!我只是好奇罢了……”那个士兵连忙扯开话题,忽然愣了一下。脱口,“看那边……是什么东西在闪?”
“什么?”同伴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空寂之山已经是云荒大陆的西部屏障,然而,比空寂之山更西的还有一个地方:狷之原,据说是猛兽魔物云集之地,先代光华皇帝建起了绵延千里的迷墙,将此地和云荒大陆隔开,并且派兵驻守,以防魔物入侵。
然而此刻,黑暗里只看到迷墙后闪过一道金色的光,光里映照出一个巨大的东西,仿佛是匍匐在大漠里的一只鸟。光线里,还隐隐能看到无数的东西在移动,一排排地从大海里升上来。在大漠上蠕动。
“这……”士兵擦了擦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这是什么?”
那道光一闪即逝,夜又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西海里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你看到了吗?”他愕然回头,询问身边的另一个同伴——然而奇怪的是风灯下空空荡荡,赫然已经不见了那个人。
“喂,喂!死家伙,去哪里了?”他吃惊地四顾,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发现同伴的佩刀掉落在地上。刀已拔出了一半,人却不见了踪影——他脸色变得苍白。惊惶不定地四顾。夜色深浓,那一瞬又有一阵冷风吹过,带来一丝奇诡的声音。
不会……不会是那个古墓里有什么东西爬出来了吧?还是空寂之山上的亡灵?那个大胆的士兵也不由得心寒,拔脚就往营里跑。忽然间,夜里又是一道风吹过。风里有寒光一闪,“刷”地一刀割断了他的咽喉!
一手捂住了士兵的嘴,另一只手迅速断喉,黑暗里的人从背后袭杀了岗哨上的人,将尸体迅速无声地放倒,拖入了暗影里。
“原来云荒大地上的空桑军队如此不堪一击。”一个声音低低冷笑,“在西海上和白帅搏杀了那么多年。我还以为空桑的军队个个都是像他那样的铁汉呢。”
从夜里悄然浮现出一张脸,映照在明灭不定的风灯下。淡金色的头发,轮廓深刻的五官,完全是西海上冰族人的外貌——而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地跟着几十位黑衣劲装的同族,每一个人眼神都狠戾如狼。
这一队人,正是一个月前出现在北越郡九里亭的刺客们。
“最近白帅请辞,军队里人心不定。难免不如从前。”一个人在他身后走出来,黑发黑眸,却是中州人的贵公子模样,在一群冰族人里鹤立鸡群,“空寂大营是云荒四大营之一,扼守西方门户,屯兵十万,领兵的袁梓将军久经沙场,麾下战士也是善战精英,牧原少将绝不可掉以轻心。”
“我知道。空寂大营是军事重镇,所以元老院在完成任务后并没有令我们即时返回西海,而是直接奔袭此处。”牧原少将道,从岗哨上俯视着黑沉沉的西方尽头——忽然间。一道银色的光从猖之原上升起,划破了黑夜!
那道光只是短短一瞬,却照亮了大漠,那一刻,慕容隽清晰地看到铁甲从海底升起,无声无息地密密涌上大漠,簇拥着一架巨大的金色机械。
“看到了么?看到了么!”牧原少将的眼神陡然亮了,指着西方,“是巫彭元帅!他们已经到了,东归行动已经开始!”
亲眼看到沧流军队踏上云荒的土地,慕容隽只觉得心猛然紧了一下,几乎无法呼吸——是的,是的!这一切终于开始了!
异族入侵,天下动荡。太平的日子不过千年,这片大地便要再度风雨飘摇——空桑人的王朝要崩溃了[·电子书下载乐园—],新的秩序即将建立。只有在这样的乱世里,他才有机会重新获得博弈的机会,才能重新让在云荒的中州人改变自己的命运和地位!
可是……这一切,都是要以血流千里尸骨成山作为代价。
在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中,也包括了堇然。
“巫彭大人今夜已经带兵登陆狷之原了,我们得抓紧。”耳边传来牧原少将的声音,一物被放入了慕容隽的手心,“慕容公子,看你的了。”
那是一个钢制的小筒,一端有精密的开口。慕容隽的右手颤抖了一下,几乎接不住。他的手上还绑着绷带,似乎那个伤口永远好不了一样——他凝视着放入掌心的东西,眼神复杂地变化,嘴角微微一动,忽地道:“非得这么做么?”
“还有别的方法吗?我们才十几个人。怎能对抗这十万军队?”牧原少将第一次看到这个人露出犹豫的表情,不由得有些不满,“慕容公子,你是这里最熟悉空寂大营的人,不会是到了现在开始犹豫了吧?刺杀白墨宸这样的大功都已经立下,我们很快就会夺回这个天下——到时候,元老院绝不会忘记对你的承诺。”
元老院的承诺——那一刻,慕容隽微微一震,手指不露痕迹地探入怀中,触及了秘藏的那一卷金黄色的帛,上面的文字他几乎倒背如流。
沧流帝国元老院星镇国公台鉴:
经诸元老联席商议,沧流慎重承诺:从复国之日起,帝国将对中州人一视同仁。即刻废除十二律,开放慕士塔格至天阙一线的驿站,通商道航道,建自由港与自治领。封尔为王,世袭罔替。免卿九死,予孙三死——立此为证,若有连者,破军辟之。
沧流帝国·元老院,首座巫咸携十巫谨立
沧流历九百六十二年十月十六日
誓约的下面,是十个用鲜血画成的符咒,是十巫对他的承诺——血咒里的誓咒,对立约人的确具有绝对的约束力,否则所立的誓言必然反噬。然而,作为对等的代价,他也奉上了自己的血,立下了替冰族做马前卒、夺取云荒的誓言。
如今白墨宸已死,他的诺言已经实现了大半,事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慕容隽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也是,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他将那件东西放进了怀里,对着冰族人点点头,道:“那我去了。”
“慕容公子需小心。”牧原少将在后面道,“要不要派几个人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了。如果人多了,对方反而会起疑心,”慕容隽已经走入了黑夜,头也不回,“你只要帮我把这一路上的岗哨都拔掉就好。”
看着那个白衣贵公子独自走入黑夜,牧原少将眼里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是佩服,又似鄙薄。叹了口气。他对左右的心腹低声道:“这个中州人还真是人中之龙,一人能当十万大军啊……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冰族将领却没有说出来。
今晚的空寂大营很安静,外面只有沙风不时呼啸。在大营的最高处,一盏孤灯摇摇欲灭,灯下的将领犹自未眠。
空寂大营的袁梓将军放下自帝都的书简,想着目下的政局,皱眉沉吟了片刻——几个月前的劫火之变后,帝都天翻地覆。白帝驾崩,女帝登基,白帅挂冠而去……种种变故接踵而来,令人措手不及。而他又远离帝都,驻守边关,等消息传到的时候大局已定。
如今,新任元帅骏音已经驰往西海战场,缇骑统领都铎下落不明。一朝天子一朝臣,目下空桑军队里的情况微妙不明,让他不由得心里忐忑。
要知道,作为一个中州人,虽然能力出众,在军队里做到这个位置殊不容易。如果不是因为白帅的一力提拔,他混到现在只怕还是一个裨将而已。空寂大营虽然位置重要,却艰苦非常,家眷都在帝都,数年难得团聚。他早已动了离开之念,这一年来托人在帝都极力活动,试图调离这荒僻的空寂大营,去往相对富庶的东泽姑射郡府——本来事情已经差不多落定了,但忽发的巨变打乱了这一切。
袁梓将军叹了口气,觉得有些心烦。
他本不擅长于权谋,也不喜欢应酬。原本以为从戎了,军队是个相对简单的地方,以战功进阶,没有文臣之间那些勾心斗角。但没想到依旧还是逃不开那个大漩涡。
不过,骏音和白帅一贯要好,此次接任元帅之位据说也是白帅临去时举荐之功,他当了元帅,应该不会对白帅的人进行清洗吧?但这样一来,调职之事只怕又悬空了。
然而,刚想到此处,便听到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谁?”袁梓将军一惊——已经是子时,战士早已就寝,谁会来敲门?
“是我。”外面有人道,“故人来访。将军难道要拒之门外?”
这个声音……袁梓有点吃惊,霍地站了起来,一手按在了佩刀上,几步过去推开了门——外面的月光很好,月下站着一个白衣公子,正在寒气里微微咳嗽着。
“慕容公子!”那一瞬,他失声惊呼。
“袁梓将军,好久不见。”白衣公子咳嗽着,对着他轻轻点头,依旧保持着昔年的那种风姿——冷月瀚海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神态也有些疲倦。仿佛是赶了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然而,人却是活着的,地上也有影子。
“真的是你!天,你……你不是已经……”袁梓打量了他半天,说不出话来,“已经……”
“已经死了?不,我没有死。”慕容隽微笑起来,“我怎么会那么轻易死了呢——你也知道,我不容易失败,就算失败,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杀。”
袁梓震惊地看着这个忽然出现的人,喃喃:“可是,你……怎么来了这里?”
“拜访故人。”慕容隽指了指门内,“不请我进来喝一杯么?”
袁梓身子一震。却站在门口没有让开,手也一直按在佩刀上。他眼神变得锋利,似乎是一把刀缓缓拔出了鞘。
“哦,我想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对么?”慕容隽看着他,叹了口气,“可是,站在这里说话,岂不是更容易被人看到?如果我出现在这里的事情传入了帝都,被女帝和藩王们知道,又会有什么结果呢?”
袁梓眉头皱了一下,眼里似乎掠过一丝怒意,身子却侧了侧:“进来再说。”
“多谢。”慕容隽更不客气,举步进门,径直走到了最靠近火炉的位置坐下,将苍白的手指凑近火焰,“外面很冷,房间里暖和多了。”
门在身后关上,袁梓紧绷的神经再也无法控制。他大步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一把将佩刀重重拍在了面前,咬着牙,低声:“你来找我,到底是想做什么?”
慕容隽淡淡道:“你很紧张么?”
“我当然紧张了!被人看到可不得了!”袁梓握拳,“你也知道现在是最敏感的时候!新帅刚上任,军中又不稳,如果有人知道你居然没死,又来看我,我……”
“你会被削职入狱?这样就让你怕了么?”跳动的火焰映照着慕容隽苍白的脸,他忽地冷笑起来了。“袁梓将军,别忘了,十多年前,你也不过是我们镇国公府里的一个家臣!你的祖父、父亲。世代都是镇国公府的家臣,你本该也是注定为我们慕容氏而生,为慕容氏而死——但我父亲仁慈,让你脱离了镇国公府。去军队里为自己的人生战斗。”
说到这里,他侧头看了将军一眼:“当然。你也一直很努力。”
“……”袁梓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个是他心底的伤疤,已经很久没人戳中了。
“自从你离开镇国公府后,为了让你彻底脱离这个家臣身份,我们明面上已经不再往来了。可是,镇国公府对暗地里你的支持却一直没中断过——”慕容隽淡淡道,“一年多之前,你说不想再驻守荒僻的空寂大营,想调去东泽,不也是写了封信求我帮你游说朝廷么?”
袁梓脸色更加不好,手指痉挛着握住了刀。
“你……你想说什么?”他哑着嗓子问,“想提醒我,我本该是你们世代的奴隶?我欠你很多人情,这辈子也还不清?”
“啪”的一声,他猛然拍案而起,寒光一闪,刀便已经架上了咽喉!
“我不知道你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袁梓冷冷道,“但我不想让人知道你来过这里。”
“要杀人灭口么?”虽然被刀压着喉咙,慕容隽的脸色却没有变化,语气也依旧轻缓,“可是,你也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笨到明知可能被灭口,却还孤身半夜来找你的人——不信,你今晚杀了我试试看?”
袁梓的刀颤了一下,显然心里也知道对方的可怕——镇国公府的慕容公子,一直是中州人的领袖,虽然年轻,却善于权谋,心机缜密。
“你到底想要什么?”这一刀终究没有下去,“为什么来找我?”
“我想要你帮我。”慕容隽道。
袁梓舔了舔嘴唇:“怎么帮?帝都大火,白帝驾崩,女帝已经下令在云荒追捕你。你想逃到海外去么?我这里还有一些金铢,也认识一些来往西海上的商船。”
“哈!”慕容隽听到这里忍不住冷笑起来,“你觉得,我像是在逃命么?”
袁梓浑身一震,又舔了舔嘴唇,咬牙道:“那……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帮我推翻这个王朝,推翻空桑人的统治!”
“什么?”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让袁梓手一抖,刀锋在慕容隽脖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迹来。然而慕容隽毫不畏惧。只是看着对方:“袁梓将军。你要记得自己是中州人。”
“中州人?”袁梓愣了一下,苦笑起来,“我倒是一直希望忘了自己是个中州人……也希望别人忘了我是个中州人。”
“那是因为空桑对中州人实在欺压太甚。”慕容隽回答,“也是我为什么到这里来的原因——我要让中州人重新获得应有的地位和尊重。”
“怎么获得?”袁梓不可思议,“就凭已经失去镇国公之位的你?就凭着我空寂大营里的这点兵力?别忘了,空寂大营的士兵也有一半是空桑人!”
“不,当然不能只凭你我。”慕容隽压低了声音,语气忽然变得森冷。如同一头蛰伏已久的野兽,“知道吗?冰族人已经从狷之原登陆,踏上云荒了!”
“什么?”袁梓猛然站起,试图冲出去查看。
“别急,战争还没开始……”慕容隽却拉住了他,微笑,“我来到这里,就是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到时候,你获得的也远超在空桑人手下效力。”
“说什么蠢话!”袁梓失声,“你指望冰夷来对付空桑人?”
“为什么不行?”慕容隽冷冷,眼神如电,“就算回到沧流帝国时代,我们中州人的境况也未必比现在更坏。”
“这是引狼入室!”袁梓跺脚,“冰夷一来,天下就大乱了!”
“就让它乱吧!乱中才能取胜。”慕容隽咬着牙。一字一句,“否则对中州人的禁锢和歧视,只会在承平岁月里越来越厉害,直到我们无力做任何反抗为止。”
“你真是疯了。”袁梓回头看着他,而白衣贵公子也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不错,我对空桑人也有所不满,但无论如何。却不能支持你的观点。”袁梓咬着牙,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答复,“我是战士,曾经在西海上和冰夷搏杀那么多年。早就是你死我活的对手——如今要我背叛。去和他们狼狈为奸?做不到!”
他顿了顿:“何况……我的家眷都在帝都,我只希望他们能平安过完这一生,不愿他们卷入战火。”
“我明白了,”慕容隽叹了口气,“可惜。”
“不过,一场相识,我也不会把你来过这里的事情禀告帝都,”袁梓站起身来,做出送客的姿势,“就当我们没有见过这一面吧,从此各走各路!”
“看来,是没有什么可以谈的了。”慕容隽点了点头,却看着桌上的酒壶,叹了口气:“既然缘尽于此,那就最后喝一杯吧。从此后我们这一生缘分,就算是到尽头了。”
“好。”袁梓端起了酒杯,“各自保重。”
“保重。”慕容隽饮下了酒,点了点头,眼里却有奇特的表情,“永别了。”
“永别?”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哀伤,那一瞬。袁梓只觉得心里一冷,下意识地拔刀。然而,仿佛有一根线牵住了他的四肢,所有的动作居然都无法完成!一种奇特的感觉,从脚底蔓延起来。那是一种麻痹感,迅速地开始侵蚀他的身体。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袁梓失声。
“也没什么,你不会死的。”慕容隽的手里出现了一个精钢打制的小筒,一端的封口已经开启了,“这是冰族人昔年用来给鲛人服用的‘傀儡虫’,如今被沧流元老院培育,效力更胜从前——我刚才在你的酒里放了一些。”
“你……”袁梓目眦欲裂,只想一刀将这个人两断。然而手却怎么也动不了。
“抱歉,其实我并不想这么做的,”慕容隽看着他,目光隐隐有些悲哀,“我更想要一个活的同伴,可惜你却不肯站在我这一边。既然这样,那么,你就只能成为我的傀儡了——和都铎一样。”
都铎?难道那个下落不明的缇骑大统领。也……然而,袁梓所有的思想,就在这一刻停滞了——那种麻痹的感觉迅速从脚底往上蔓延。侵蚀了心脏。然后注入了脑里,那一刹,他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眼神一瞬空洞。
“把刀放下吧。”慕容隽叹息。
仿佛被引线牵着一样,袁梓手里的刀颓然垂落。然后恭顺地低下了头。
“吩咐你手下所有人,连夜离开空寂大营,去往格林沁荒原。”慕容隽淡淡道,“十万军队,分三路即刻撤离,一路不得停顿,不得回顾——否则,一律斩首!”
“是。”袁梓木木地呆在原地,重复了一遍他的吩咐,“主人。”
主人……听到这个称呼,慕容隽眼里露出了苦涩的笑意,转过头去,不想再看到眼前这个已经成为傀儡的同族。
“怎么样?”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不远处的暗影里有人沉声问,手一直按在刀上,眼神如狼,“他肯不肯?”
“一切如计划。”慕容隽点了点头,“袁梓,过来,认一下你的新主人。”
身后的空桑将领应声而出,木然站在月下,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听到“主人”两个字,仿佛被引线牵着,屈膝跪下。
牧原少将打量着面前的人,眼里掠过一丝意外,将放在刀柄上的手挪开,不由吐出了一口气。
“明天袁梓将军会调走空寂大营里所有战士,到时候,你便可以通知狷之原那边的人越过迷墙。趁着西荒守备空虚的时候急速前进,直取云荒心脏。”慕容隽微微咳嗽了几声,手握虚拳抵在嘴唇上,语声疲惫,“最好是等全营开拔三天之后再动,否则半路上若接到告急,我怕其他将领会要求回师。”
“好。”牧原少将点头。“我等下立刻下空寂之山。去和巫彭大人会合——这里就交给城主了。你务必亲自跟着,免得出差错。”
“傀儡虫不过是权宜之计,能控制鲛人傀儡,却不能全无破绽地控制军中统帅,我会小心行事。”说到这里,慕容隽咳嗽了几声,眼神凝重。“等空寂大营的兵马一调走,请让巫彭大人急速行军——如果速度够快,说不定能在四大部落反应过来之前抵达瀚海驿。但如果……”
牧原少将皱眉:“如果什么?”
慕容隽叹了口气:“从这里到叶城,路途长达千里,中间必然要经过帕孟高原北侧——如果惊动了铜宫里的卡洛蒙家族,只怕就非常麻烦了。”
“卡洛蒙家族?这个元老院在出发时已经告知我要特别留意。”牧原少将点了点头,“据说这一族是盗宝者的后裔,无论男女都骁勇善战,悍不畏死。在九百年前我们和空桑人的战斗里他们站在光华皇帝那一边,出了不少力……是世仇啊。”
“世仇……”喃喃念着最后两个字,慕容隽神色复杂。
这世上,哪里有真的世世代代的仇恨呢?不过世易时移,利益和人情都发生了变化——就如他们慕容氏,开国时和空桑是如此的休戚与共,千年之后还不是一样无法逆转逐渐被排挤歧视的境遇,不得不转换了立场?
牧原少将想了想,道:“不过,据说这段时间卡洛蒙家族的族长广漠王和他的女儿琉璃双双下落不明,主持日常事务的是刚生了孩子的翡丽长公主——说不定我们这次运气好,能避开他们的锋芒也说不定。”
慕容隽有些意外地看向对方:“你们的情报真是详尽。”
“城主过奖了,”牧原少将道,“孤军深入,自然不得不谨慎万分。”
慕容隽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只道:“那慕容隽祝将军此行顺利,手到擒来——等他日会师于白塔之巅时。再来喝一杯庆功酒。”
牧原少将点了点头,然而眼里却依旧有些疑虑之色,道:“对了,城主给袁梓将军用了几枚傀儡虫?”
“两枚。”慕容隽道,“怕一枚不够,特意下重了一些。”
牧原少将伸出手:“那么,能否将剩余多出的傀儡虫还回?”
慕容隽愣了一下,从怀里拿出了那个白色的圆筒,递给了牧原少将。牧原打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重新[·电子书下载乐园—]将其收好。慕容隽看到冰族战士们谨慎的样子,不由得冷冷笑了一下:“从九里亭到空寂大营,我做到了答应巫咸大人要做的事情,可是,少将却还是对我如此提防。”
牧原少将愣了一下,连忙道:“城主多虑了。”
“是么?”慕容隽也不想和他多说什么,只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分道扬镳了。我会尽量将这支军队带往格林沁荒原深处,将其困住,拖的时间越长越好,而你们则趁着西荒守备空虚,急速行军,闪电突袭空桑腹地——这是你们沧流制定的计划,不是么?”
“是,”牧原少将皱眉,“但是……”
“但是什么?”慕容隽冷然。
牧原少将没有回答,眼神却有些凌厉——但是,让这个中州人带走这支空桑大军,未免有些令人不放心。慕容隽野心勃勃,谁知道他一旦手握兵力,支配十万人马,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呢?
仿佛知道了沧流少将心里的疑虑,慕容隽冷笑一声,忽然举起了手,扯开上面的绑带。那个伤口还在溃烂,透出一种触目惊心黑色来。
“这是你们十巫之首、巫成大人亲自给我设下的言灵之咒,整个云荒都没有人可以解除。”慕容隽看着自己的手,第一次开口谈及这个敏感的问题,“这是你们沧流帝国和我之间的契约,我压上了自己作为人质——牧原少将,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牧原少将转开了眼睛,似乎不想看这血腥的伤口,声音低沉:“知道。”
“呵……”慕容隽低声冷笑起来,摇了摇头,看着掌心那个长久不愈合的伤口,“我想,巫成大人是对我不放心,非要等登顶白塔那一天才解开我的血咒吧?到那个时候,狡兔死,走狗烹,谁知道?”
“城主言过了,”牧原少将正色道,“帝国定然信守承诺。”
慕容隽笑了一声,不再说什么,只是低着头将右手上那个伤口重新包扎了起来:“那好,就指望将军在十巫面前替我多美言几句了……要知道,这个伤口一直无法愈合,令人连睡一觉都无法安稳。”
“这个自然。”牧原少将点了点头,“城主为沧流殚精竭虑,元老院定不会让你白白忍受这样的痛苦。”
“战争就要开始了,”慕容隽正色,“之前我和你们联手对付白墨宸,是因为他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如今我和你们也有一致的利益,就是击溃空桑人的王朝,不必如此步步防备——要知道我们就算原本是殊途,终究也会同归。”
牧原少将心下一动,却道:“城主说的是。”
“你是怕我半路反悔,重新站在空桑人一边?怎么可能……在这个云荒,我已经背叛了那么多东西,没有回头路了。”慕容隽笑了笑,将手重新抬起,“更何况,这个血咒是附骨之疽啊……无论我去到哪里,元老院都可以反手取走我的性命。”
牧原少将沉吟了一下,不再反驳,转头对着袁梓开口:“好,请城主配合我们立即行动吧!去中军帐,传唤三军,下令连夜拔营!”
“是。”慕容隽一抱拳,对着身侧的袁梓点了点头。“走吧。”
新成为傀儡的人顺从地站起,跟在他身后,一声不吭地往外走。
“也请少将替我向狷之原的巫咸大人问好,顺风顺水,手到擒来,”慕容隽拱手辞别,“来日,当相会于白塔之上!”
“城主也保重!”牧原少将回身抱拳,蓝灰色的冷酷眼眸里也露出了一丝缓和的表情,“一路珍重,来日再见!”
当冰族的人离开后,冷月下,空寂之山上的大营俯视着整个云荒,夜深千帐灯,却悄然无声。只有风沙里传来诡异的声音,宛如呼唤,宛如哭泣,不曾断绝。慕容隽独自站在月光下,默默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冷汗湿透衣衫。
他看到了牧原少将指问的幽幽蓝光——那是沧流帝国的“掌中剑”,极其精巧的暗杀工具,能在一尺不到的贴身之处猝然发射,速度极快,力道巨大,几乎能穿透一寸厚的铁板,专门用来贴身刺杀。
刚才,这个沧流军人已经对自己动了杀机,幸亏自己用那个言灵血咒作为证据,再三重申,才打消了他的疑心。生死已经是一线之差,短短的说话之间,自己不知道已经在鬼门关上打了几个来回。
慕容隽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另外一个一模一样的金属圆筒,将盖子打开。里面传出轻微的簌簌声,是细小虫类爬行的声音——那是一只傀儡虫在里面蠕动。
他重新按上了盖子,旋紧,只觉得掌心发冷。刚刚看过了袁梓将军被傀儡虫控制后的模样,实在无法让人不对这里面的东西心怀畏惧。
刚才,他其实只用了一枚傀儡虫就完成了任务。
“堇然,你看,总有一天,我要让中州人挺直腰板,在云荒的天空下自由自在地生活!”
风里带来了那个明亮的声音,如此熟悉,如此遥远——那是多少年前的那个自己,指着伽蓝白塔,对身侧少女许下的诺言?那时候他不到二十岁,外表谨慎谦和,内却怀着不可一世的雄心。当海皇祭的潮水铺天盖地而来时,他拉着最爱的人,在叶城的城头上指点江山,手指在天际一处处勾勒,画出新世界的模样,描述给身边的人听。
然而一转眼,却已是今日——世事翻云覆雨,一人之力是如此渺小。到头来,他连身侧那个人都无法保护,反而亲手把她推入了烈火,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
“堇然……堇然。”那一瞬,他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苦痛。离夜来死去已经有快三个月了……天知道这段日子他是怎么走过来的,居然强撑着不曾崩溃。
在九里亭,当利刃透胸而过,刺穿白墨宸的心脏时,鲜血喷涌飞溅,染红他的衣襟。那一瞬,巨大的感情洪流几乎令他失去控制,失声狂笑出来——是的,是的!他终于杀掉了这个男人,杀掉了这个横亘在他和堇然之间、控制着天下兵权的男人!
可是,那一瞬间,在那一对年幼的姐弟眼里,他看到了那样深重的仇恨和愤怒,那两个孩子不顾一切地奔向那个倒地的男人,哭喊着,几乎让人觉得他是他们血脉相连的真正亲人。
——那一刻,他只觉得心头刺痛。
在少年时,他曾经不止一次地设想过某一天跟着堇然回家,去拜见她的父母家人的情景。虽然出身贫寒,但堇然却是一个独立的女孩,即便是拥有身份地位如镇国公府的二公子,也不免暗自忐忑,思虑不已——她的家人到底是怎样的人?他们会喜欢自己么?对他的出身和财富,是欣喜若狂,还是避之不及?
这些,都曾经是缠绕在他心上的顾虑,令他裹足不前,从未去过她家一次。但这些顾虑不曾有幸成为现实,已经都随着岁月无情的洪流被逐一剥离,随风逝去。
——没有想到,和堇然的家人的第一次相见,却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当手刃毕生劲敌,颓然而退时,他的心里陡然升起了巨大的空虚。是的,他曾经视白墨宸为一生之敌,因为这个男人无论在情场上还是在国事上,都成为了自己的巨大障碍,几乎是拦住了他前行的所有路。如今,这块巨石终于被搬走了,然而面对着空荡荡的、一望无际的前路,他忽然失去了前行的勇气。
那一刻,他几乎就想扔下染血的刀,大笑着走入北越郡冬季的茫茫大雪里,一直走,一直走,直走到离开这个世界,直走到筋疲力尽。然后一头倒下,永远不再醒来。
只是,人虽已逝,可誓约还在。
他赌上了一切,和沧流的元老院立下这个誓约,他必须要完成这个约定。要让中州人在云荒扬眉吐气,不再受欺压、不再是低人一等的贱民——如果做到了这些,那将来去黄泉之路和堇然相见之时,多少也有些安慰吧?
慕容隽低下头,将手心里的绑带解开,看着那个经久不愈的伤口。
——这原本是冰族元老院为了胁迫自己而下的血咒,六合八荒无人能解开。然而,那个卡洛蒙家的小丫头琉璃,居然用那种神奇的绿色药水轻易地治好了它。
为了赢得和继续保持冰族对自己的信任,他隐瞒了这件事,用毒药反复地涂抹伤口,让肌肤继续保持着溃烂的状态,一如从前。就让这个伤口,如痛他心上的伤一样,永远不可愈合,每回忆一次就会痛一次。
可是,和疼痛一并存在的,还有其他——
“你如果死了,我会很伤心的。”
他想起那个小丫头在那个霜冷的清晨对自己说过的话——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流露出如此干净的光芒,至今一想起来依旧让人温暖,如同有着灵力的药物。
“琉璃……”他低声喃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黑暗中看向大地。
很久不见了,你此刻,又在这大地的何处呢?你说要回到自己的故乡南迦密林去参加祭典,如今,你又怎样了呢?我只希望在这个云荒没有从战乱里平静下来之前,你都不要再从密林里回来了……
云浮城在九天上孤独地随风飘游,空荡荡的城市里,一个少女孤独地趴在王座上,凝望着下界,看得出神。
一片黑沉沉……什么都看不见。
既看不见镜湖,也看不见白塔,甚至连大陆的轮廓都看不见——琉璃疲倦地叹了口气,重新聚拢了翅膀,把身体靠在软绵绵的羽毛里准备睡去,然而却怎么也睡不着。
那片大地上,如今到底怎么样了呢?在密林里见到的那些可怕的孩子,是来自于西海上的冰族死士。那么说来,那个流浪在西海上的民族进行着秘密的活动,此刻说不定已经和空桑开战了。
他们拥有那样可怕的杀人机械,还有那样可怕的孩童面貌的杀手。云荒上的人会是他们的对手么?还有他们信奉的那个破军……那个传说中九百年后当醒来的魔君,是否真的会如期苏醒?当他苏醒的时候,这个云荒将会怎样?
龙……龙又将会怎样?
琉璃再也睡不着,霍地站起身来,走上了高台,长久地凝望着下方——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万古之前少城主离湮不顾一切也要离开兄长,重新去往下界的心情。
“原来,虽然我们有着羽翼,但心却还是诞生在大地上的啊……要不要真的回去看看呢?”她嘀咕了一声,翅尖仿佛蠢蠢欲动地扑闪了一下,然后又沉默了。“如果飞下去了,就再也上不来了吧?除非等到下一次黯月之夜?”
琉璃凝视着身后这个空荡荡的城市,抬起手,轻轻抚了一下鬓边的花朵。
那是一朵白色的花,玲珑剔透,在指尖下散发出微微的寒气,仿佛是来自于冰雪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