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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祸不单行

    农明虎被他看得心头一躁,瞬间恼羞成怒。
    他上前一步,弯腰,扬手,两个巴掌狠狠甩在农明斌的脸上。
    “瞪什么瞪?”
    “吃着我家的,穿着我家的,住着我家的房子,还敢用这种眼神看我?找打!”
    话音落下,他回头对着那两个跟班一挥手:
    “给我打!让他长长记性!”
    两个男生立刻围了上来,拳脚如同雨点一般,落在农明斌的身上。
    他蜷缩在地上,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拳头砸在身上的闷响、少年们的嬉笑声。
    一切,都和那天街头的场景,慢慢重叠。
    仇恨的种子,在这时刻。
    悄无声息,疯狂生根。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初中毕业。
    那天,农明斌拿着毕业证回到大伯家。
    刚进院子,就看见大伯农华山坐在新盖的四层小洋楼门口,翘着腿抽烟。
    “明斌啊,”大伯吸了口烟,吐出一团白雾,“你也大了,有些话,大伯就不拐弯了。”
    农明斌站在门口,没吭声。
    大伯继续道:
    “你也知道,家里供你读书这么多年,不容易。”
    “你大伯母身体不好,你堂哥马上也要读高中,到处都要钱。”
    “这义务教育也上完了,再读下去,家里实在是供不起了。”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抬起头看着农明斌。
    “这样,你出去打工吧。自己挣自己花,也省得在家里受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回到那间猪圈小屋。
    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木板床上,坐了很久。
    窗外,四层小洋楼的灯光明亮,堂哥农明虎的笑声隐隐约约传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离开了欧亚村。
    没有车费,他就步行。
    走了三个多小时,到了县城。
    十六岁,初中毕业。
    没有一技之长,没有任何人能帮他。
    他在县城最破旧的那条街上,找到了一家小店。
    店面很小,油腻腻的,几张桌子歪歪斜斜。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眼,问:“多大了?”
    “十八。”农明斌说。
    老板笑了笑,没拆穿他。
    “洗盘子,一个月几百,干不干?”
    农明斌点头。
    就这样,他留了下来。
    每天从早到晚,站在后厨那个油腻的水槽前,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洗洁精的泡沫,油腻的污水,永远洗不完的碗盘。
    一个月后,他拿到了几百块钱。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手里捏着自己挣来的钱。
    第二天,他辞了工。
    坐上前往另一个城市的大巴车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县城。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
    只知道,没有力量的他不想再留在这儿。
    新城市很大,人很多,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可他依然找不到容身之处。
    最后,他在城郊找到了一家小工厂。
    说是工厂,其实就是一间铁皮棚子,里面摆着一台冲压机床。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叼着烟,上下打量他。
    “干过活吗?”
    “干过。”
    “行,一个月三千,不包吃住。”
    “冲压件,小心点,这玩意儿危险。”
    农明斌点头。
    他租了一间最便宜的民房,几平米,一张床,一个灯泡。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走四十分钟到工厂。
    晚上九点下班,再走四十分钟回去。
    冲压机床轰鸣着,一下一下,把金属件压成规定的形状。
    他站在那里,重复着放料、踩踏板、取件的动作。
    从早到晚,日复一日。
    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胳膊上的肌肉越来越结实。
    有时候,在机床轰鸣的间隙里,他会想起从前。
    想起妈妈在街头倒下的样子。
    想起大伯说“家里没钱供你读书”的样子。
    想起那栋用他妈妈的命换来的四层小楼。
    仇恨还在。
    可它好像被压到了心底最深处。
    被轰鸣的机床声压着,被每天十几个小时的劳作压着。
    被每个月的房租饭钱压着。
    他连活着,都已经拼尽全力!
    也是那时候,他才真正明白。
    当年残疾的妈妈一个人把他带大,是多么不容易。
    一年。
    两年。
    他十七岁了,再过两个月,就满十八。
    他原本想过,等成年了,就去当兵。
    那是小时候跟妈妈说过的承诺。
    可意外,先来了。
    那天下午,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机床轰鸣着,他放好料,踩下踏板。
    可这一次,取件的动作慢了半秒。
    机器落下来。
    一阵剧痛。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
    血。
    很多血。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被人抬上车,记得医院惨白的灯光,记得有人在他耳边大声喊着什么。
    再醒来时,右手没有了。
    从手腕往下,空荡荡的。
    缠着厚厚的纱布。
    他躺在病床上,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地方,盯了很久。
    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老板来过几次,垫付了两万块医药费。
    然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等他出院了,去找那间铁皮棚子。
    已经空了。
    机床没了,老板没了,什么都没了。
    连人带厂,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空荡荡的铁皮棚子里,站了很久。
    风吹进来,吹得棚顶的铁皮哗哗响。
    十八岁,残疾了。
    之后的日子,他不知道是怎么过的。
    找工作,没人要。
    一个只有一只手的年轻人,能干什么?
    他去过工地,去过餐馆,去过所有能想到的地方。
    得到的答复都一样:
    “不行。”
    “干不了。”
    “你这样子,我们没法要。”
    钱花完了。
    最后,他只能回去。
    回欧亚村。
    那间属于他的破旧老屋,比他离开时更破旧了。
    屋顶漏了几个洞,墙上长满了青苔,院子里杂草齐腰高。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一股霉味。
    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后山。
    妈妈的坟还在。
    杂草长满了坟头,墓碑上落满了灰。
    他跪下来,用左手一把一把地拔草。
    拔了很久。
    然后,他跪在那儿,看着墓碑上妈妈的名字。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说不出话。
    只是跪着,流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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