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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易中海的选择

    车队穿过谅山北郊的丘陵地带,拐上一条岔路的时候,刘国清让司机靠边停了车。
    他推开车门,站在路肩上往南看了一眼。
    这条公路两侧山势收拢,越往南越窄,到了远处那道山脊线跟前,两边的山几乎贴在一起,只剩下一条狭长的谷地。
    支棱隘。
    实地站在这里,才明白为什么当年黎利选在这里设伏——北边来的军队过了这个隘口,阵型拉不开,兵力展不开,前队过了山坳,后队还在几里地外,两头一堵,七万人马填在谷地里,跟装进口袋里没区别。
    很多人不知道,其实越南长期抗中!
    “阮部长,这里风景不错,让大家歇一会儿吧。跑了半天了,工人们也该活动活动筋骨。”
    阮文成从后面那辆车走过来,看了看四周,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大概没想到这位一机部的司长会主动要求在支棱隘停车。
    来过的专家不少,走这条路的不多,特意在这儿停下来的,刘国清是头一个。
    “刘司长对我们的历史很了解啊。”
    阮文成说了一句,中文尾音带着河内腔,脸上笑着,但眼底有一层很淡的警惕。
    刘国清摆了摆手,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了解什么?就是觉得这儿地形特别,让测绘队的同志下来看看。工业选址嘛,不光看平地,也得看山地。将来铁路修不修、隧道打不打,这些数据都用得上。”
    阮文成脸上的笑自然了些,转过身招呼越方的工作人员,帮着安排工人下车休息。
    周至柔已经从车里把测绘器材搬出来了,三脚架、经纬仪、标尺,一样一样码在路边。
    马天生蹲在旁边清点,手里的本子上记着编号。
    “天生,你带测绘队的同志沿公路两侧各走五百米,重点记录三个数据——谷地宽度、两侧山体坡度、还有那条河的水深。数据要实,不能估。”
    马天生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图纸。
    他招了招手,测绘队的几个人背起器材,跟着他往公路南边去了。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从车上下来,有人蹲在路边抽烟,有人靠着车门喝水,有人走到田埂边上活动腿脚。
    坐了半天的车,骨头都僵了,下来走走,比窝在座位上强。
    易中海下了车,站在路边往四周扫了一眼。
    转过身往公路边上的草丛走过去。
    憋了一路了,得找个地方解决。
    妈的,年纪大了,尿频尿急啊!
    马皇比他先到。
    易中海皱了皱眉,没理他,在旁边找了个位置蹲下。
    马皇蹲了一会儿,觉得腿麻了,往前挪了半步,手撑在地上,扒拉了一下面前的草叶子。
    草很密,长在石缝里,根系扎得深,他扒拉了两下没扒拉开,又使劲扒了一下——手指碰到了什么硬东西,凉飕飕的,表面有纹路。
    他把草叶子往两边拨开,露出一块青灰色的石头。
    不是普通的石头,表面平整,刻着字,笔画很深,凹槽里积着泥土和青苔。
    他愣了一下,抬头喊了一声:“易师傅,你过来看看,这上头有字。”
    易中海提上裤子走过去,蹲下来看。
    石碑不大,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只有一小半,但能看清上面刻的是汉字——不是简体,是繁体,笔画工整,字形端庄。
    他认出了几个字,“明”“征”“兵”“死”,连在一起没读懂。
    “翻译呢?翻译在哪儿?”
    马皇站起来,朝公路方向喊了一嗓子:“小张!小张!你过来一下!”
    翻译小张从公路上小跑过来,二十出头,戴副眼镜,瘦,脸白,一看就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学生。
    他蹲在石碑前面,把草叶子拨开,又用手把泥土抠掉一些,凑近了看。
    看了几十秒,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先是愣,然后是想,再然后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犹豫。
    “易师傅,这是明朝永乐年间的碑。”
    “记录的是明军征讨安南的战事。这块碑是后立的,纪念战死的明军将士。”
    这不就是中国人在这儿打仗,死了,后人在原地立了块碑。
    对面呢?
    对面是越南人,他们把这场仗叫“抗明”,把领兵的黎利当民族英雄。
    他娘的,这地方的人,骨子里就是反骨仔。
    他没说出来。
    几十个人站在公路上,有翻译,有越方的官员,他要是把这话说出口,那就是外交事故。
    他把那口硬气咽下去了,脸上的表情也压平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语气不咸不淡:
    “小张,你给大伙儿念念,上头写的啥。”
    小张又看了一会儿,念了几句。
    大意是明军到此,地形不利,遭伏击,死伤惨重。
    后面还有几句,是感叹将士忠勇的,字迹模糊了,认不全。
    易中海站在人群后面,把裤腰带系好,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在心里把越南人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抗明?
    你们抗的是哪门子的明?
    那时候你们叫安南,是大明的藩属,国王是大明皇帝册封的。
    现在立块碑,把明军当侵略者,把自己当反抗侵略的英雄。
    这叫什么?
    这叫忘恩负义,这叫白眼狼啊!!
    够狠的!
    真想不明白,咱们自己国家都穷的叮当响,特么的还要给白眼狼援建,我呸!!
    易中海回到自己那组人跟前,喊了一声:“行了,别看了。都活动活动,待会儿还要赶路。”
    他这人就这样,心里有想法,嘴上不说,脸上不露,但活儿怎么干,他心里有数。
    马皇凑过来,压低声音,“易师傅,你说这地方的人,是不是那个……”
    “闭嘴。”易中海打断他,“干活。别的少说。”
    马皇“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他是七级木工,技术上不差,就是嘴碎,什么都想说两句,什么都想打听。
    这种人放在哪儿都不招人烦,但也不招人喜欢。
    易中海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公路边上那块石碑。
    他在想——技术,教不教?教。上级说了,援越是政治任务,技术要过硬,作风要过硬。
    但怎么教,教到什么程度,那是另一回事了。
    你问,我就讲。
    你不问,我不主动。
    你学得快,我放慢点节奏。
    你学得慢,我更慢。
    反正不急,两年呢。
    急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我易中海在轧钢厂连自己中国人都懒得教,教白眼狼?
    他弹了弹烟灰,转过身,朝自己那组人喊了一声:
    “集合了。点一下人数,别把人落在这儿。”
    马皇站在旁边,把这套动作看在眼里,心里头琢磨——易师傅这是心里不痛快了。
    他摸了摸兜里的烟,想递一根过去套套近乎,想了想又缩回去了。
    这时候凑上去,不是找不自在吗?
    其他几个组的负责人也陆续从石碑那边走回来了。
    脸色跟去的时候不一样了,有的人铁青着脸,有的人面无表情,有的人嘴角往下撇着,但谁也没说什么。
    他们在厂里当了半辈子工人,厂里开大会的时候从不发言,班组讨论的时候从不抢先,领导讲话的时候从不插嘴。
    但在技术问题上,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能少说一句绝不多说一句,能少教一点绝不多教一点。
    现在让他们来教白眼狼?
    那不是正好吗?
    刘国清站在公路边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这事儿,不用他说什么。
    工人们自己看见了,自己琢磨了,自己有了判断,比他在台上讲一百遍都管用。
    他不需要告诉他们“要好好教技术”,也不需要告诉他们“要提防着点”。
    他们自己会想明白的。
    这么多年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周至柔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等着他开口。
    “小周,你记一下。”刘国清弹了弹烟灰。
    周至柔立刻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
    “到了河内之后,各组的培训计划要细化。不要搞大锅饭,一个组十几号人,水平参差不齐,要分层次教学。理论基础好的,可以多讲一些原理;理论基础差的,就从实操入手。因人施教。”
    这话是说给越方听的——我们在认真制定培训计划,在动脑子,在想办法把技术教好。
    但周至柔听得出来,这话也是说给工人们听的——你们是技术人员,不是政治委员,把技术教好就是完成任务,别的不用多想。
    马天生蹲在路边整理测绘数据,余光一直往刘国清那边瞟。
    他发现这位刘司长有个特点——从不直接下命令。
    他想让你做什么,会先创造一个让你自己做出判断的环境。
    比如在支棱隘停车,比如让工人们自由活动,比如让翻译把那块碑上的字念出来。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该看见的人都看见了,该想明白的人也想明白了。
    这就叫领导艺术。
    刘国清朝工人们喊了一声:“行了,都上车吧。到河内还有大半天的路,别在这儿耽误了。”
    工人们陆续上了车。
    易中海走在最后面,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碑。
    草叶子已经盖回去了,跟路边的普通石头没什么区别。
    可却成了这批工人心里头的刺,他们可能相比于国内的工人自私一点,但在民族大义面前,还是知道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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