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刀落下去的时候,四个女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那一刀没往牛身上招呼。
大力左手死死摁住牛的后膝弯,右手用柴刀背把裹在蹄子上的破布挑开了。那块布又脏又臭,沾满了干结的脓血,一拆开来味道冲得晓菊直捂鼻子。
“呕……啥味儿啊!”
大力不理她,低下头凑近了看。牛蹄的内侧缝里,深深嵌着一块拇指大的碎石子,石头边缘已经被脓肉包裹住了,鼓起一个紫红色的疙瘩。
就是这玩意儿。
他把柴刀换了个方向,用刀尖轻轻一拨。那头牛疼得腿抽了一下,哞地叫了一声。大力的左手像铁钳子似的卡着它的关节,纹丝不动。
“乖,忍着点。”大力嘴里嘟囔了一句,手上一使劲,刀尖一挑一翻,噗地一声,那块碎石子连着一坨脓血飞了出去,啪嗒掉在了地上。
晓竹“啊”了一声,端着水桶的手又抖了一下。
大力从腰间扯下一块布条,探手从牛蹄边挤了几下脓,黄绿色的脓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他脸上倒是一点厌恶的表情都没有,嘴里还哼着走调的曲子。
“晓竹,水拿过来。”
晓竹愣了一拍,赶紧把水桶提过去。她走到大力跟前的时候腿有点哆嗦,蹲下来把桶推了过去。
大力一手扶着牛腿,一手从桶里捧了水冲洗伤口。清水淌过去,紫红的脓疮暴露出来,底下是浅浅的一道口子,已经没石头了。
“成了。”大力扯了把院子角落的车前草,在掌心搓了搓,团成一坨糊在了牛蹄上,又拿布条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那头牛试探着把蹄子放下来,踩了一下,又踩了一下。没疼。它的眼珠子突然亮了,呼噜噜喷了口气,歪着大脑袋去蹭大力的手背。
“你看。”大力拍了拍牛的额头,回头冲一院子目瞪口呆的女人笑了笑,“俺说了,就是个刺儿。”
晓兰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蹿到牛跟前,绕着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牛的肩胛骨,又摸了摸,胸口那块宽大的硬骨头。
“这牛……骨架子咋这么大?”
“嗯。”大力嘿嘿一笑,“个头大力气就大嘛。等把膘养上来了,一头能当两头使。”
晓兰的眼睛里噌地冒出了光。
她飞快地拨了几下随身别着的小算盘,嘴里嘟嘟囔囔:“一头壮牛一天能犁三分地,按春耕工分算……大力哥,你知不知道你捡了个多大的便宜?”
“俺不知道。”大力一脸无辜,“俺就是觉得它可怜。”
晓兰愣了一下,噗嗤笑了。她拿算盘底座在大力胳膊上敲了一下:“行了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晓梅不知什么时候也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拎着一块干净的旧汗衫,默默走到大力身边,把他手上的脓血擦了个干净。
“你手上有口子,别沾了脏东西发炎。”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水一样。
大力憨憨一笑:“大姐,没事儿,俺皮厚。”
晓梅抿着嘴不吭声,擦完了也不走,就站在大力身后半步的地方。
晓菊蹲在地上,捡起那块被挑出来的石子翻来覆去地看:“就这么个小东西,害得牛瘸了这老些天?那些人还嘲笑咱家……哼!等它养壮了,拉到大队部门口溜一圈,看他们还笑不笑!”
大力心说,四妹这丫头,嘴上咋咋呼呼的,心思倒是跟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前世他手底下那些女秘书,论气势还真比不上这帮东北老娘们。
孙桂芝在旁边看着,旱烟杆在嘴角转了两圈,没说话。
她的眼神复杂得很。这个傻女婿,一把柴刀就把病牛治好了,连兽医站的老苗头都不一定有这手艺。可他偏偏一脸天真地说“俺觉得它可怜”。
真傻还是装傻?
孙桂芝吸了口旱烟,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不管真傻假傻,人是自家的就成。
“行了行了,都别围着了。”她拿旱烟杆往门口一指,“晓兰,回屋把粮缸里的豆饼拿两块出来泡上,拿来喂牛。晓菊,去挑桶水。晓竹你留下,帮大力把后院那草棚子拾掇拾掇,往后这牛就拴那儿。”
几个人各自散了。
后院的草棚子是前年盖的,低矮狭窄,两面是土墙,顶上铺着一层黄草和苞米秸秆。棚子里堆着半人高的干草垛子,一股子发酵后的干燥草味儿。
大力弯着腰钻进去,先把角落里的烂木桩子搬了出来,又把地面的碎石头归拢到一边。五月的天已经热起来了,闷在棚子里没一会儿就浑身冒汗。
他索性把外面的粗布褂子扯了下来,搭在草垛上。
里面只剩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子,湿透了之后贴在身上,把胸口和后背的肌肉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肩膀上的肌肉像两块铁板,随着抬手搬草的动作起伏翻涌。汗珠子从脖子往下淌,顺着锁骨汇到胸口正中间那道深沟里。
晓竹抱着一捆新割的青草走到棚口,一抬头就看见了这个场景。
她的脚步顿在了门口。
大力正弯着腰在往地上铺干草,整个后背绷得像一张弓。汗湿的薄衫紧贴着他两侧的肋骨,每一条肌肉的纹路都跟刀刻似的。腰上那一圈紧实的侧腹肌在他拧身的时候猛地收缩了一下,带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曲线。
晓竹的喉结动了一下,脸腾地红到了耳朵根子。
她赶紧低下头,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缝里挤出来的:“大……大力哥,草、草拿来了。”
“嗯,搁那儿就成。”大力头也没回。
晓竹把草放在棚口边上,想转身走。可那捆草太大了,她搂着往门框边上靠的时候,脚下被地上的碎石绊了一下。
“哎……”
她身子往前一栽,整个人就朝草垛子扑过去了。
大力耳朵一动,没回头就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胳膊像铁箍子一样准确地揽住了晓竹的腰,把她整个人带着转了半圈,稳稳当当地拦在了怀前。
晓竹的面颊直接怼在了大力的胸口上。
薄薄的汗衫底下,心跳声沉稳有力,像牛皮鼓似的一下一下敲着她的耳膜。一股子混着干草和汗水的男人味道扑面而来,浓烈得让人头晕。
她的脑子里嗡了一声,整个人僵住了。
“三姐小心。”大力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带着傻乎乎的关切,“地上石头多,你慢着点。”
他说完就松了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转身继续铺草。
晓竹站在原地,两条腿像灌了铅。
她的心跳快得像打鼓点子。脸上烧得能煎鸡蛋。刚才那一瞬间,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只胳膊的力量。铁一样硬,火一样烫。
那种被整个人兜住、完全不可能摔倒的安全感,她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体会到。
死去的未婚夫连她递过去的碗都嫌烫要缩手。
可这个傻子,随手一捞就把她从跌倒里拽了出来,跟拎起一捆柴火似的轻松。
晓竹咬着嘴唇,低头盯着地上的碎草叶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身,开始帮大力一起往地上铺草。
两个人在窄小的棚子里肩并肩干活,谁也没再说话。
草棚子外头,孙桂芝端着一碗凉白开站在窗棂后面。
她本来是想给大力送水的。可走到后院的时候,正好看见了棚子里的那一幕。
大力的胳膊揽住晓竹的那一下,看得她心里头咯噔了一声。
欣慰是有的。自家三闺女命苦,还没过门就克死了男人,这三年活得跟根枯草似的。如今有个这么壮实的男人护着,当妈的能不高兴?
可高兴里头又掺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那只胳膊的力量她太清楚了。前天晚上洗脚的时候,她亲手摸过那腱子肉。那种滚烫的、结实得能把人骨头捏碎的力道……
孙桂芝猛地灌了口凉白开。
凉水灌进嗓子眼,心里的燥热却压不下去。
她瞪了一眼棚子里那两个人的背影,一步三晃地转身回了灶房。旱烟杆在嘴里咬得咯嘣响。
入夜。
月牙子细得像镰刀,挂在西边的天上。
程家的灯陆续灭了。里屋的四个闺女睡了,灶房里孙桂芝的咳嗽声也渐渐消停了。东厢房里,大力躺在炕上,两手枕着脑后,想着明天的事。
牛的伤不算重。今天已经把石子挑了,明天再换一回药,后天就能让它下地溜达。搞上一个月的豆饼拌料,这头牛就能脱胎换骨。到时候往山里一领……
他正琢磨着,耳朵突然一动。
院墙外头,有响动。
很轻。像是布鞋底蹭过土墙的声音。一下、两下,然后是两声沉闷的落地声。
有人翻墙进来了。
大力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眯细。
两道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