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半个月。
但这间位于SOHO未来城的工作室,却像是被时间遗忘的孤岛。
窗帘被拉得严丝合缝,将八月毒辣的阳光和窗外那个喧嚣的现代都市彻底隔绝。
房间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台灯那圈昏黄的光晕,
和空调出风口里吹出的、维持在十六度的冷风。
“咔咔咔咔——”
键盘的敲击声从未停歇,节奏沉闷而急促,
不像是写字,倒像是西北汉子在黄土高坡上挥舞着锄头,一下一下砸进干硬的土地里。
这半个月里,他几乎长在了那张人体工学椅上。
随着文档字数的疯狂增长,他的形象也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原本清爽的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
脸颊也日渐消瘦,颧骨凸起,眼窝深陷。
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
透着一股子背着两筐石头,从那片沟壑纵横的黄土地上走下来的狠劲。
“笃笃。”
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打开门,王秀莲端着一盒切好的冰镇西瓜,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看着那个形销骨立的儿子,她心疼得直吸凉气。
“儿啊,歇会儿吧。”
王秀莲把果盘放在桌角,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什么。
“吃口瓜,妈特意挑的麒麟瓜,没籽儿,甜着呢。”
林阙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嵌着血丝的眼睛盯着那盘红瓤剔透的西瓜,神情有一瞬的迟滞。
脑海里那场1975年的冷雨还没停,
胃里似乎还残留着吞咽黑高粱面馍时的粗糙与烧灼感。
那个为了省下两分钱菜金而躲在角落喝刷锅水的少年身影,
与眼前这间恒温舒适的空调房重叠在一起。
这种时空错位的荒谬感,让他愣了几秒。
随后,他抓起一块西瓜,大口咬下。
冰凉甘甜的汁水顺着喉咙冲刷而下,
那种虚幻的饥饿感终于被现实的糖分压了下去。
“慢点吃,慢点吃。”
王秀莲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圈又要红。
“这孩子,写个文章怎么跟坐牢似的……”
林阙擦了擦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把沙子:
“妈,这叫沉浸式创作。只有饿过,才能写出粮食的香味。”
“净瞎说,咱家什么时候饿着你了?”
王秀莲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堆着的几个空饭盒,叹了口气。
“晚上想吃啥?让你爸给你炖个肘子补补。”
“清淡点吧。”林阙重新把手放在键盘上。
“白面馒头,再来碗小米粥就行。”
王秀莲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林阙眼底的那点温情迅速退去,重新被一种厚重的苍凉所取代。
他必须把这种“饿”留住。
在这个物质过剩的年代,要写出《平凡的世界》那种把生存当成信仰的力量,
他必须让自己在精神上先饿死一次。
晚饭时分,林阙回家。
林建国也回来了。
这位中年男人最近红光满面,一进门就兴奋地挥舞着手机:
“儿子!你看新闻没?那个‘见深’在国外的热度还没退呢!
听说有好几个国家的出版商都在抢版权,说是要把咱们华夏的文学捧上神坛!”
林阙正端着一碗小米粥,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还有那个小叶姑娘!”林建国把手机凑到林阙眼前。
“巡演最后一站了,听说票价炒到了两千欧一张!啧啧,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林阙看了一眼屏幕。
叶晞穿着礼服站在聚光灯下,光芒万丈。
谁又能想到这姑娘私下里怎么吐槽礼服勒的慌,外国菜怎么怎么难吃呢。
“确实挺好的。”
林阙低头喝了一口粥,嘴角微微勾起。
……
闭关的第十四天,深夜。
窗外的江城已经沉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车鸣。
文档的页码停留在第382页。
林阙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悬在回车键上,久久没有落下。
那是第一部的结尾。
高中毕业后,孙少平回到村里当民办教师,生活依旧艰难,
但内心已经有了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时代即将变化,所有人的命运都在等待转折。
“呼——”
林阙重重地敲下了最后一个句号。
二十三万字。
随着这个标点的落下,那种一直紧绷在脑子里的弦终于松开了。
巨大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那片黄土地狠狠地搓洗了一遍,虽然粗糙,却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干净和结实。
“萨拉热窝的承诺,兑现了。”
林阙瘫倒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他邮箱点开那个名为“新潮-王德安”的头像。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把名为《平凡的世界·第一部》的加密文档拖了进去。
发送。
几乎是下一秒,手机震动了一下。
【王德安】:见深老师?这么晚还没睡?
【王德安】:如果没有算错时差,您那边应该是深夜了吧?欧洲那边的气候还习惯吗?
一定要注意身体啊,国内这边好多读者都盼着您载誉归来呢。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林阙忍不住笑了。
这位主编大人显然还以为他是个身在维也纳、过着优雅生活的旅欧作家。
林阙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敲下七个字。
【见深】:“感谢挂念,已回国。”
……
《新潮》出版社,社长办公室。
王德安正端着保温杯,准备在这个加班的深夜给自己续个命。
看到这条回复的瞬间,他手一抖,滚烫的枸杞茶差点泼在裤子上。
“回……回国了?”
王德安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全世界都在为《摆渡人》的海外战绩狂欢,
媒体都在猜测这位神秘大神是不是正在多瑙河畔享受鲜花和掌声。
结果人家不仅早就悄没声地回来了,还顺手搓出了一个二十三万字的大招?
这就是大神的效率吗?
王德安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视线落在那个文档的标题上——
《平凡的世界》。
王德安愣了一下。
习惯了《摆渡人》这种带着哲学意味、听起来就逼格满满的书名,眼前这五个字显得……太朴实了。
甚至有点土。
在这个网文追求逆天、霸道,实体书追求孤独、伤痕的年代,
起这么个名字,简直就像是穿着一件旧棉袄走进了CBD的写字楼。
但他没有提出任何质疑。
对于见深,他现在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哪怕这位爷写一本《母猪的产后护理》,王德安也敢闭着眼给它印个首印五十万册。
【王德安】:“这书名……很有返璞归真的味道。老师这次是打算写现实题材?”
【见深】:“这是我想写给这片土地的东西。它不浪漫,甚至满是尘土,但它关于怎么活着。”
“关于怎么活着……”
王德安咀嚼着这句话,心突然沉静了下来。
他意识到,这可能不是一部用来消遣的畅销书,而是一部真正有重量的严肃文学。
他犹豫了一下,打字道。
【王德安】:“见深老师,有个事想跟您商量一下。借着《摆渡人》的东风,我们新潮APP现在的日活用户已经冲到了全省前三,全国前十。
社里开会讨论决定,想尝试推行“付费专区”。”
【王德安】:“以前实体书作家的作品都是线下出版,线上最多发个试读。
但我想,既然时代变了,能不能让严肃文学也尝试一下网文的变现模式?
我想把《平凡的世界》作为我们付费板块的开山之作。”
发出这段话,王德安手心全是汗。
这是一个巨大的赌博。让习惯了买实体书的读者在手机上花钱按章订阅?
这在严肃文学圈子里简直是离经叛道。
万一数据扑街,不仅平台受损,见深的神格也会受影响。
屏幕那头沉默了片刻。
【见深】:“可以试试。”
【见深】:“文学的尊严不该只体现在精神层面,如果文字能抚慰灵魂,那它就值得被赋予相应的世俗价值。”
【见深】:“让严肃文学走下神坛,去泥土里生根,也去市场里接受检验,这本身就是一种‘平凡’的伟大。”
看到这三行字,王德安猛地挥了一下拳头,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妥了!”
有了这尊大神的点头,这事儿就算成了一半。
平复了一下心情,王德安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戴上老花镜,郑重地双击那个文档。
作为这个世界《平凡的世界》的第一位读者,
他必须拿出十二分的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