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来分钟后，宿舍门又被敲响了。
    欧玄子开门，门外站着霍淳，而他旁边还跟着一个拖着行李箱的男生。
    那男生个子不高，比他们小一点，寸头，肤色偏白，肩背微微绷着，手指攥着拉杆，有种非常明显的拘谨感。
    霍淳往旁边让了让。
    “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沈安，你们的集训队友。”
    陆铭和欧玄子一同看了过去。
    沈安，这个名字他们当然知道。
    物理复赛全省第一，真正意义上的神秘人。
    但眼前这个人，和他们想象中的样子差得有点大。
    既没有那种一眼看上去就锋利逼人的天才气场，也没有顶尖竞赛生身上常见的自信和锐气。
    整个人透着一种莫名的紧张感，目光飘忽，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容。
    他站在门口，先是谨慎地扫了一眼宿舍里的布局，然后才开口：“你们好。”
    欧玄子最先反应过来，笑着道：“你好你好，我是欧玄子，他是陆铭。”
    沈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陆铭脸上，随后又很快移开了。
    霍淳帮着把他的行李箱拿进来，又交代了两句集合时间，这才离开。
    宿舍里只剩三个人。
    欧玄子最怕空气突然安静，于是主动挑起话头。
    “你昭宁中学的吧？”他笑着问，“之前我还碰到过你们学校的司徒江和秦云，那俩人挺有意思的。”
    “嗯。”沈安应了一声。
    “你们平时也一起训练？”
    “有时候。”
    “你这次物理全省第一，可以啊。”
    “运气好。”
    “……”
    几句话下来，欧玄子察觉到了不对。
    对方不是高冷，也不是故意不搭理人。
    因为沈安每句话都回答了，而且回答得很礼貌。
    可仅仅只是“回答”。
    别人问一句，他就答一句，字数不多不少，语气不轻不重，既不会让场面太尴尬，也绝不给话题继续往下延伸的空间。
    不像是在和人聊天，更像是在完成某种必要的人际流程。
    欧玄子抬头看了陆铭一眼，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一句：
    “这哥们不是昭宁中学的吗？怎么跟司徒江他们完全不一样？”
    司徒江二人看着就很有朝气，说话主动又好玩，沈安则完全相反。
    陆铭轻轻摇头。
    就他感觉而言，沈安大概不是单纯地不爱说话，而是受到了其他因素的影响。
    就在这时，沈安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条件反射般停下手上的动作，拿起手机，整个人都站直了些，然后接通电话。
    “妈。”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清冷的女人声音。
    “到了？”
    “到了。”
    “几点到的？”
    “十分钟前……”
    “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给我发消息？”女人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压迫感。
    沈安面色肉眼可见变得紧张：“刚才在整理东西，忘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这一下沉默不长，让宿舍里的气氛莫名绷紧。
    女人继续说道：“忘了？”
    沈安立刻低声道：“对不起。”
    “我说过，集训期间，任何安排都要及时同步。不是因为我要管你，是因为你自己还没有足够稳定的自我管理能力。”女人轻轻叹了口气。
    “你现在进省队了，身边都是和你一个层次，甚至比你更强的人，这个时候最怕的就是松懈。”
    沈安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我知道。”
    “知道不等于做到。”女人道，“宿舍几个人？”
    “四人寝，目前到了两个。”
    “名字。”
    沈安迟疑了一下。
    电话那头的声音随即传来：“这不涉及隐私，我需要知道你处在什么环境里。”
    沈安低声道：“欧玄子，陆铭。”
    “陆铭？”
    “嗯。”
    “就是那个数学和物理都考了297分的学生？”
    “是。”
    “他也在你宿舍？”
    “是。”
    女人的声音没有太多变化，只是语速慢了一点。
    “可以正常交流，但不要被他的学习方式影响，每个人情况不同，他能靠所谓放松维持效率，不代表你也可以，你目前最重要的是稳定执行，不是尝试新方法。”
    沈安垂着眼：“嗯。”
    “不是嗯，是明白。”
    “明白。”
    “手机上的学习统计软件不要关，每天晚九点半前发总结，内容还是四项：当天课程内容，错题整理，薄弱环节以及第二天计划，今天因为路上占用了时间，晚上的自主学习至少补足两个小时。”
    “好。”
    “另外，集训不是社交活动，和同学相处保持礼貌就行，不要把时间花在无意义聊天上。”
    “好。”
    “吃饭拍照发给我，睡前把明天课表也拍一份。”
    “好。”
    “沈安。”女人最后叫了他一声。
    沈安站得更直了些：“在。”
    “这次不是让你去体验大学生活的，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我知道。”
    电话挂断，沈安小心翼翼将手机放回原处。
    欧玄子原本还靠在桌边，这会儿姿势都有些僵硬了。
    他看了看陆铭，又看了看沈安，一时间竟然都没出声。
    倒是沈安放下手机后，抿了抿唇，对二人欠身道：“不好意思。”
    欧玄子回过神来，连忙摆手：“没事没事。”
    他想开个玩笑缓和气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气氛，实在不太适合开玩笑。
    陆铭看着沈安，面色没什么变化。
    沈安已经在重新整理行李了。
    欧玄子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兄弟，你妈平时都这么……细致吗？”
    他本来想说吓人，临时换成了细致。
    沈安停下手，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还好。”
    欧玄子一时语塞。
    沈安又补了一句：“她是为了我好。”
    这句话出来后，宿舍里更安静了。
    因为这句话没有错，甚至太正确了。
    正确到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陆铭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一眼沈安桌角那个小本子。
    封皮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
    上面写着几个字。
    【集训期间日计划】
    字迹端正，横平竖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