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召令不是请。
是带着命令味的冷纸。
黑鹫背上那枚黑金印刚落到路碑,纸卷便自己摊开,露出一行字:黑河事毕,涉门诸人三日内赴临渊城镇门司报到。违者,按州域门禁之令,先缚后审。
落款两个印。
一个是天渊州府。
一个是镇门司。
萧轻绾只扫一眼,便冷笑了一下:“黑河城咳了一整夜,他们倒是醒得快。”
“他们不是醒得快。”姜照雪声音还带着火烧后的微哑,“是本来就在等。”
苏长夜把纸卷折起,随手收进袖里。
他不意外。
黑河城这种地方,能这么多年烂而不爆,本来就说明外头不是没人知道,是有人知道却一直没把锅掀到底。如今河喉真被斩开一回,九冥君还隔着门嘴投了更完整的一截影,临渊城那边若还装睡,就未免太看不起自己养的这些手脚。
沈墨璃立在城门阴影里,看着那只还没完全飞远的黑鹫,眸色很淡。
“去吧。”她道,“黑河这边我接。”
她一夜之间像真正老了几岁。不是外貌,是那股终于把一整条沈家旧河扛回肩上的沉。可她站得依旧直,手里的旧河谱也重新卷好了,像昨夜那场撕城一样的血战,最终只是把她从囚钉上狠狠干放了下来。
萧轻绾看她一眼:“你一个人守得住?”
“守不住也得守。”沈墨璃答得平静,“守河人本来就没几条好命。黑河这根钉若今天不重新立,明天还得翻。”
陆观澜嘴欠,忍不住道:“那你总得先找点能用的人。光靠一张脸冷,压不住这么大一条烂河。”
沈墨璃居然没恼,只淡淡回了一句:“放心,黑河城最不缺的就是从死人堆里刚爬出来、骨头一时还没软掉的人。”
这句很黑河。
也很真。
苏长夜把一只从沈墨渊那里夺回来的半截守河钉抛给她。
“这东西先留你。”
沈墨璃接住,指尖明显一沉。
守河钉虽断,里头那点门骨余意却还在。留在她手里,既是钉,也是证,更是一把随时可能反咬人的刀。
“临渊城那边如果真有人问黑河细节。”她看着苏长夜,慢慢道,“你别一次说太多。”
“尤其九冥君那一段。”
“那不是谁都配先听的。”
苏长夜嗯了一声。
他当然明白。
州府的召令来得越快,越说明临渊城里有些人已经闻见了味。现在把黑河底下那条古阶、门嘴之后那点更深的影一股脑全抖出去,只会叫更多狗先围上来。
而他接下来要面对的,也不再是黑河城这种埋在边上很多年的旧脏。
是整座州城。
是那种表面规矩更厚、底下牙口也更齐的地方。
离开黑河城时,没人送。
能站起来的人都忙着抬尸、补井、填沟。城里到处都是焚灰和烂药的味,沉渊河边则新竖起一排排木桩,用来先封昨夜翻开的几道暗口。黑甲骑和沈家残下的人在城墙内外来回奔,像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件事——黑河这一段暂时结束了,可活下来的,只是有资格去接下一段而已。
行出二十里,路边山势才真正开阔起来。
北陵惯有的那种死硬、逼仄、总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不让人喘足气的感觉,终于开始往后退。前方地势渐高,官道也宽了不止一倍。偶尔有州域商队从远处过,车辙深,旗号杂,押货的人修为气息也明显比北陵常见的高一截。很多人远远看见他们身上还没褪尽的黑河血气,都下意识让开了路。
不是怕。
是嫌。
黑河城在天渊州边上就是这么个名声。去的人多,回来的人少。真从那地方带着一身血走出来的,不是疯子,就是比疯子更麻烦的人。
当天傍晚,第二道飞讯追上来。
这一次不是州府印,而是一道青白色小符。符上剑纹极简,尾部却藏着一枚不太显眼的楚家半印。
楚红衣接过来时,眼神当场冷了一分。
符里只有一句话。
——太玄剑宗山门外,有人等你看一眼楚家旧碑。
没有落款。
陆观澜看完先皱眉:“这叫请人?这叫钓鱼。”
“本来就是。”楚红衣把符一捏,纸灰顺着指缝落下,“但鱼也得去看水深不深。”
萧轻绾瞥她一眼:“你想去?”
“想。”楚红衣答得干脆,“楚家南支既然真在天渊州留过线,我没道理装看不见。”
苏长夜没拦。
黑河这一战以后,每个人身上的线都更长了。姜照雪被祭池火反咬得更深,萧轻绾也得开始真正以萧家人和州域势力周旋,楚红衣更不用说,楚家那半口气已经亲自从死人骨里递到她手上。再拿北陵那一套只让他们跟着苏长夜往前冲,反而会把这些线一条条用废。
“先到临渊城。”他说,“看完州府那边的意思,再去太玄剑宗。”
没人反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黑河只是把门口的石头掀开了一块。真正要走进天渊州,第一脚,必须落在临渊城。
夜里扎营时,萧轻绾独自去看了一遍州府召令,回来后把纸卷扔到火边。
“写这召令的人,语气像在抓犯人。”她说。
“镇门司本来就爱这么写。”姜照雪靠着树闭目调息,声音很轻,“抓别人先问罪,抓自己人先问值不值。”
“你像去过临渊城。”陆观澜道。
姜照雪睁开眼,看了火光一会儿。
“去过外围。”
“真正的主城和天阙台,我没进去。”
她只说到这里便停了。可苏长夜听得出来,她和那地方的牵连不浅。祭池、门印、州域门点,这些线现在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拧。
很好。
门自己要把路送到他面前,他就先一路走过去,看看到底是谁更急。
远处夜色里,临渊城方向隐约有一线极淡的青白光柱直顶天幕。离得还很远,却已经能看出那不是普通城灯。
那大概就是天阙台的方向。
也是天渊州真正开始露牙的地方。
从黑河往临渊城这一路,其实已经不算赶路,更像从一个局口往另一张更大的网里走。只是这回,网既然先亮在明处,他们也乐得把刀先磨给所有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