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午后,临渊城到了。
北陵的城,多是厚、硬、低。
像拿石头和死人一层层垒出来的旧壳,站得住,也够扛,可眼界总是被山和风雪压着。临渊城不一样。它立在一片开阔大地最中,城墙不是单纯往上砌,而像一圈一圈往外铺开的黑色台阶。每一层台阶上都刻着细密州纹和旧门禁路,远看像整座城正踩在一张巨大的阵图上。
最显眼的不是城墙。
是城后那三座高峰。
峰不算太高,却像被人用刀先削过,壁面直上直下。其上悬着成片殿宇与锁桥,云雾缠在桥下,偶尔有剑光或飞兽从其间穿过。太玄剑宗。
而在城东更远一点的地方,则立着一座黑青色高台。
台极大,四周布着许多副台与长索,像一口倒扣在地上的钟,钟口又偏偏朝天。台顶那线青白光柱,便是从那里直顶上去的。
天阙台。
临渊城、太玄剑宗、天阙台。
天渊州北面最重的三块骨,一眼全摆在了面前。
陆观澜看了半晌,先骂了一句很轻的:“北陵那边,确实像个村。”
萧轻绾没笑。
因为这不是自嘲,是事实。
城门外进出的人流也和北陵完全不是一路。押符矿的巨车、载着妖材的飞辇、身披各色宗服的弟子、州府黑甲、散修、商会、甚至几个一看就不是天渊州本地口音的外州人,全在同一片地上来回流。修为气息强的,不少。强到连北陵侯府里都算一等高手的,在这里都未必能轻易压住场。
苏长夜一行人刚走近城门,城楼上就有一道目光先压了下来。
不是杀意。
是审视。
审视得很官方,也很不客气,像入城的人不是客,是一件件带着不同危险级别的货。
片刻后,城门中走出一队黑甲,甲色比北陵侯府更沉,肩上统一烙着镇门司的斜戟纹。为首之人三十多岁,面白,眼细,衣甲规整得近乎刻板。走到跟前,先看了他们一眼,再看了眼苏长夜袖中那卷州府召令。
“镇门司,沈策。”
“奉副司主之命,请几位先行入司,不得私走。”
陆观澜听见“不得私走”四字,脸立刻冷了:“你们请人的口气,真欠。”
沈策没动气,只平平回道:“黑河一线昨夜起门灾异象,州府先问人,不算欠。”
这话也对。
可正因对,才更叫人不舒服。
因为它说明临渊城里的人处理这类事,早有一整套规矩。不是像北陵那样谁先把刀拔出来,谁先把命压上,而是先归档、先定级、先看你值不值得被放进行列里。
苏长夜没兴趣在城门口跟一个跑腿的多扯。
“带路。”
沈策点头,转身便走,没有多话。
入城之后,那种“北陵太小”的感觉更明显了。
城内主街足够并行六架重辇,两侧楼阁全高,且大多带着修缮过很多次的旧阵痕。很多地方看着是酒楼、药行、符铺,实际上楼檐和地基都压着门纹用的副阵。街上巡行的黑甲每隔一段便换一批,眼神都很沉,和黑河城那种藏在暗处盯人的手完全不同。这是放在明面上、还不怕你知道它在看你的规矩。
行到一处高桥下,陆观澜忽然抬了抬下巴。
桥上正站着两个人。
一个一身青灰大氅,年纪看不出,手里把玩着一串极细的骨珠;另一个则披着太玄剑宗的白纹长袍,身形高瘦,眉眼极冷,右手袖口处露出一道淡淡楚纹。
两人都没刻意遮。
显然就是来看人的。
沈策顺着众人视线抬头,只淡淡补了一句:“桥上那位拿骨珠的,是问骨楼少楼主宁无咎。旁边那位,是太玄剑宗刑峰长老楚白侯。”
“二位近来都对黑河之事,颇有兴趣。”
陆观澜当场冷笑:“兴趣真广。”
桥上那名叫宁无咎的年轻人像听见了,竟低头朝这边笑了一下。
笑得很客气,很像个做生意做惯的人。可他指尖那串骨珠一转,珠上渗出的那点若有若无的灰白气,立刻让人明白,这人手上过的死人账,不会比黑河少多少。
楚白侯则不笑。
他只在楚红衣身上停了一眼。
那一眼极短,却冷得像旧族谱里专门留给不听话晚辈的一道刀口。
楚红衣也看见了,神色没动,只把手按在剑柄上更深了一寸。
临渊城里的人,连露面都比北陵直接得多。
不是上来就杀。
而是先把谁在看你,谁想吃你,谁在等你露破绽,一条条明明白白摆到街上给你闻。
这才是州域。
没有小城那种一层纸窗户的试探,更多的是高台之上俯下来的衡量:你算什么斤两,值不值得他们下嘴。
镇门司衙门在城正西,楼不高,却极深。苏长夜刚踏进前院,便感觉脚下地砖有一瞬轻震,像某种试门人的老阵先把他识海和骨相都轻轻摸了一遍。旁人或许不察,姜照雪和萧轻绾却同时皱了眉。
“认骨阵。”姜照雪低声。
“嗯。”萧轻绾手指收紧,“州府这边连入门都要先过一遍。”
苏长夜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往里走。
摸就摸。
反正黑河都摸过了,临渊城再来这一套,也不过是把手从暗里伸到了明里。
院中尽头,站着一个瘦高男人。
黑袍,薄唇,鬓边带一缕很浅的灰。人不老,却有股被很多旧档、很多死线、很多不想碰的门事压出来的沉。他背着手看众人走近,眼神先落在苏长夜身上,随后才慢慢扫过其他人。
“韩照骨。”他自报名号,“镇门司副司主。”
“黑河那边,你们闹得不小。”
这人说话不重,甚至算得上平静。可平静里那股压人下去先量尺寸的味,比桥上的宁无咎和楚白侯都更叫人觉得麻烦。
苏长夜看着他,只回了一句。
“是下面的东西闹。”
“我们只是去砍。”
韩照骨听完,眼底那点像终年不化的灰色微微一动。
“好。”
“那就希望你,接下来也真砍得动。”
他说这句时,目光不经意似的掠了一下城东那座高高立着的天阙台。
那意思很明白。
黑河,只是第一口。
临渊城真正的牙,还没露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