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九一身玄青钦差官服现身,火把映照下,凛然生威。
外罩藏蓝缂丝披风,暗银镶边,流光冷冽。披风襟前以羊脂白玉螭虎钿牢牢扣住,端凝肃穆。
她身后,侍卫押着一个被绑缚结实的人上场。
那人嘴角有干涸的血痕,被推搡着膝盖磕地,跪在校场上。
全场哗然。
这人他们熟啊!
平日闷声不响的黑石关书令使周平,专司关内公文往来。
“周书令?他又怎么了?”一个总找周平帮忙写家书的老兵失声道。
众人交头接耳,都是一脸诧异。
年初九抬手一压,校场内顿时安静。
她抬眼扫过数千将士,提了口气,扬声道,“本官查实,黑石关水源被人投了药。从今日起,所有水井封存。没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取。否则,按军法处置。”
将士们心头轰然一震。
原来连日莫名染病,人人体虚乏力,竟不是时疫横行,而是水源遭人暗中投毒。
众人又惊又怒,眼底皆涌起滔天火气,纷纷咬牙切齿。
又听钦差大人道,“至于投毒之人,本官已经找到了。”
所有人将视线齐齐投向地上跪着的周平。
年初九也看过去,开口问,“周平,你真信南凛会许你荣华富贵?”
又问,“这些人,都是与你朝夕相处,同吃一锅饭,同守一道关的同袍。你替南凛往井里投药的时候,心里可曾有过一丝犹豫?”
周平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周围任何一双眼睛。
他只知,完了。
年初九微微侧头示意。
陈同舟跨步出列,双手高举一卷素绢,大声道,“本将与巡检陈风,千总王坚,百总邓成,共同在关后山坳截获信鸽一只。鸽腿所缚正是黑石关布防详图!当时信鸽尚在周平手中,人赃俱获,铁证如山!”
陈王邓三人同时上前作证。
校场内,将士们彻底炸了。
这是用他们的尸首作投名状,通敌叛国!
“狗娘养的周平!”
“杀了这叛徒!”
“将他千刀万剐!”
怒吼声排山倒海,几个血气上头的士兵甚至要往前冲,被维持秩序的天骁军死死拦住。
年初九任由愤怒的浪潮汹涌片刻,才再次抬手压场。
校场上死寂一片,只有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年初九负手而立,声震四野,“此人周平,身为雁国军吏,受国恩禄。却通敌叛国,投毒戕害同袍,罪证确凿,依军法处置,斩立决!”
周平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瞳里终于涌上无边的恐惧。
令出,刀落。
陈同舟长刀在手,雪亮的刀光划破黑夜。
周平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一颗头颅便滚落在地,眼睛兀自惊恐地圆睁着。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向前扑倒,暗红的血浸湿了校场的土地。
血溅校场,也溅在了钦差大人的官袍上。
刀锋在火光中流转着凛冽的寒芒,映照出她冰冷决绝的眉眼,“今日,便以这叛徒之血——祭我战旗!正我军法!”
“祭我战旗!正我军法!”
“祭我战旗!正我军法!”
“祭我战旗!正我军法!”
将士的呐喊声响彻黑石关。
此时,侍卫又押上来一个人,正是一手把持关内事务的副将萧冲。
那萧冲亲眼看见周平被斩杀,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灭了。
他跪在地上,都跪不稳,整个人都瘫软了。
他痛哭流涕,“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啊!末将……小的,小的是被周平威胁!”
年初九居高临下,微眯着眼,“你一个副将,被一个书令使威胁?编也编得像样些!”
萧冲匍匐在地,痛哭失声,“小的所说,句句属实!”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校场口传来,“钦差大人,他所言,的确属实。”
来人竟是黑石关守备将军曾文骁!
他是由四个侍卫抬进校场的。
他现身时,黑石关的所有将士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短短月余,他们的守备将军竟变了一副模样。
原先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如今躺在担架上,薄被覆身,竟看不出起伏。
他的脸,也似只剩一张皮。
萧冲颤声道,“将军,将军……救命……”
曾文骁挣扎着坐起身,“周平在我的饭食里动了手脚……威胁我投靠南凛……”
他说话十分费力,断断续续,“我拒绝后,萧冲就帮着周平控制了我。”
站在后排的士兵都听不清楚,可这不防碍他们揣测真相。
萧冲大声辩解,“周平那狗贼也给我媳妇下了毒。她如今命悬一线,全靠他每日送的汤药吊着!我也是被逼无奈!”
曾文骁直到此时,才看向萧冲,冷然道,“你倒会找借口!”
他喘息着,“你当真是为了你媳妇?分明是你素来不服本将军,打心底里觉得,我这个将军之位,不过是靠着家族荫庇得来,并非真有本事。”
“那都是你的猜想!”萧冲生怕钦差大人信了那话。
“是,这的确是我的猜想。”曾文骁冷笑道,“其实你真正忌惮我的,是这个……你不是一直在找吗?”
萧冲瞳孔一深。
曾文骁手里扬起一本册子,“呈请年大人过目。”
侍卫将册子双手呈给年初九。
年初九翻开。
上面记载着事件,后面记载着曾将军调查的结果。
譬如去年冬天,朝廷拨下的冬日棉服整整少了五百件。
萧冲说,是在路上遗失了。
曾将军暗中派人调查,发现那五百件棉服都卖给了南方的商队。
今年三月,朝廷拨了五十匹战马,入关时只剩三十二匹。
萧冲说在路上病死了。
曾将军又查到,那十八匹战马卖去了西衡。
六月,核查关内粮草,有三十石粮的缺口……诸如此类,多不胜举。
有的曾将军是查实了,有的还没头绪。
年初九一条一条念出来。
每念一条,萧冲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他委顿在地,想喊“冤枉”,可喊不出来。
年初九没念完,轻轻合上册子,面色寒凛,“萧冲,你还有什么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