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冲还有话说吗?
当然有!他哭喊着,“我媳妇……身怀六甲……她……”
不等他“她”出个什么名堂,一个女子的声音愤然响起,“你还记得我身怀六甲?我肚子里的孩子……才四个月……就被你打没了!”
女子瘦弱,个子也小,却掩不住天生丽质,容貌出挑。
她脸色青黑地站在校场入口,吼出那两句话,已是用了全身力气。
明月扶着她,柔声道,“别怕,年大人会为你作主。”
女子倔强地点头,没哭。
眼泪早就流干,现在硬挤都挤不出来了。
一步一步走至萧冲面前。她眼里只有恨意,连给钦差大人行礼都忘了。
她看起来年纪尚小,一脸稚气,却满眼的麻木。
萧冲趴在地上,仰起头,看着妻子,“杏儿,杏儿……那都是误会……杏儿,你跟年大人说,我确实是为了你,才受了周平的裹挟……”
杏儿看着他,牵了牵唇角,渐渐笑了。
那笑容不达眼底,生寒。
她转过身,朝着年初九跪了下去,“钦差大人在上,请受民女一拜。”
她感激钦差大人,救她出魔爪。
年初九道,“不必多礼。”
杏儿声音轻弱,“民女姓黄名杏儿,年方十三。”
年初九:“……”
当真出乎意料。
这还是个孩子啊!到底经历了什么?身怀六甲!孩子被打没了!
在场将士皆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往日众人只知萧冲素来紧张自家貌美娇妻。
据说从前军中有人登门送物时,小娘子不过善意礼貌一笑,就引得夫妻俩不和。
具体怎么个不和,那自然是萧副将动手打人。
不过那是人家夫妻俩的事,也就没人敢说什么。
只是久而久之,军中男子和关内军属,都不约而同离小娘子远了,生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黄杏儿缓缓开口,眼底浸满与年纪不符的悲凉,“民女流落异乡,承蒙萧冲出手相救。他许诺予我安稳归宿,将我带回黑石关。我原以为往后便有依靠……”
战乱纷起,像她这样的姑娘连吃口饭都难。更何况,她小小年纪,已失了清白。
能跟着一个军中男子,她以为是福气。
萧冲慌忙伏地痛哭,急切辩解,“杏儿,我真心待你,我一心想要给你荣华安稳啊!”
“闭嘴!”黄杏儿抬眼,满眼悲愤恨意,积压许久的委屈彻底爆发。
“你自己通敌卖国,不要扯到我身上!”
“你嫉妒,你不甘,你觉得天下人都对不起你!”
“我腹中孩儿本是你的骨肉,你却无端猜忌,一口咬定不是你的血脉!”
“你怀疑军营里的每一个人!你逼着我承认那孩子是别人的!”
“周平借机用我拿捏你!你不分青红皂白,反倒污我不守妇道,说我与周平有染,与旁人有染,百般折辱!”
话音落下,她挽起袖子,露出青紫的胳膊,“其实,你无非是嫌我曾遭乱军奸污!你打我,你用言语百般羞辱我,你像对待青楼妓子一样,将我踩在脚下……”
年初九瞳孔骤缩,一阵密密麻麻的痛楚也随之漫上心头。
她懂黄杏儿的感受!
她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绝望的凄凉!
那是宁死,也不想待在这个男人身边!
黄杏儿还在嘶吼,“你看不上我,你可以不要我……你可以不要我啊!”
她挥舞着那只满是伤痕的手臂,“那是我愿意的吗?是那个黑暗的乱世把人逼成了鬼……”
校场众人目光扫过,都是心头一颤,遍体生寒。
那手臂之上,密密麻麻叠满新旧青紫淤痕。纵横交错,满目疮痍,看得人触目惊心。
“钦差大人,”黄杏儿重重叩首在地,声声恳切决绝,“民女斗胆恳请大人,在依法处置此人之前,为民女做主,判我与他彻底和离,斩断所有纠葛!”
萧冲猛然崩溃,声音嘶哑破碎,“杏儿……我是在意你的……我只是怕你离开我,才、才对你失了分寸……杏儿,我不和离,死也不和离!”
他说着猛地挣开押制,朝着身旁侍卫手中的长刀狠狠撞去。
那侍卫反应极快,本能收刀后撤。
萧冲扑了个空,重重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左右侍卫不敢再掉以轻心,当即上前,两人合力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萧冲动弹不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年初九看向萧冲的眼神,如同看一件死物,厌恶至极,“萧冲身为军中副将,性情暴戾,常年家暴,残害骨肉子嗣,还无端污蔑妻室清白,悖逆人伦纲常,早已触犯义绝条例。”
义绝乃官府强制判离,无需双方同意。这比寻常和离更为严厉。
她字字威严落地,“本官奉陛下圣谕,巡边节制边关事务。今军前特断——萧冲与黄氏杏儿义绝离异,即刻生效。从此男女两清,各不相干!”
黄杏儿久久匍匐不起,双肩抽动。
她终于哭出声来,“民女……拜谢……钦差大人……”
唯有萧冲状似疯癫,“不!我不离!我不离!”
他不能没有杏儿!
他对她那么好!
他比她大了一倍不止,总是心生忐忑,怕她后悔,怕她不安分。
可他从见到她的那一刻,就想好了要跟她做一生一世的夫妻!
连她脏了,他都不介意啊!
这个女子怎能如此忘恩负义?
年初九判完了私事,再判公事。
她眉眼凝肃,“萧冲身负守关重任,不思报国戍边,反倒贪墨军资、倒卖战备,继而勾结外敌,纵容奸人投毒,祸乱边关,罪无可赦!”
满场将士屏息凝神。
听到钦差大人利落断下,“罪证确凿,依当朝军律,斩!”
“斩”字落下,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寒芒再次划破黑夜。
陈同舟刀起,刀落。
头颅滚落至黄杏儿身边。
黄杏儿吓得拉住钦差大人的衣裳。
腥血溅在黄杏儿的衣裳上,也溅在钦差大人的衣袍上。
年初九垂目看着袍上血点,缓缓抬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沐浴鲜血后的冰冷平静,“叛徒之血,可染我衣袍。但南凛之敌,休想染指我雁国寸土!”
众将士狂吼,“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