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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 大幕

    宗氏家主在下人的引领下,一路穿廊过院,走进了邓氏庄园深处的后花园。
    时值隆冬,花园里并没有什么赏心悦目的景致。
    草木凋零,假山披着一层残雪,那方原本应该波光粼粼的池塘,此刻也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几株枯败残荷孤零零地立在冰面中,满眼皆是萧瑟。
    宗氏家主远远地,就看到了站在水边的那道身影。
    干瘦,佝偻,拄着拐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寒风里,看着水面,一动不动。
    已是垂暮了。
    莫名的,宗氏家主心底生出了一丝难过与悲凉。
    曾几何时,眼前这位老人,也是在长安那座庙堂之上,看遍风云起落的绝顶人物。
    他曾在吏部沉浮,与如今权倾天下的左相温言,在同一个屋檐下共事,甚至曾为了吏部天官的位置,与温言分庭抗礼,明争暗斗。
    那时的邓氏,何等风光?那时的他,又是何等意气风发?
    可如今呢?
    成王败寇,一个已经位极人臣,成了大乾的左相,手握天下权柄,试图以一己之力缝补这千疮百孔的江山;而另一个,却已然在党争中败退,黯然退居南阳这偏安一隅之地。
    在这座奢华却也犹如囚笼般的庄园里,在一日又一日的岁月消磨、宗族琐事中,白了头发,佝偻了脊背。
    英雄迟暮,枭雄白首。
    这世间最残酷的事情,莫过于此。
    下人识趣地退下了,空旷寒冷的花园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宗氏家主敛去心头的思绪,快步走上前去,在一丈外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见过邓公。”
    邓氏家主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落在那些残荷上。
    宗氏家主直起身子,从袖中双手捧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
    “朝廷的剿贼文书,到了。”
    “和您之前在祠堂里预料的...没有半分差别。”
    宗氏家主顿了顿,复述着那份旨意:
    “长安正式下旨,斥责襄阳贼首狼子野心,擅动刀兵,剥夺其‘平贼中郎将’的招安名分,打为叛逆。”
    “并下令,征召襄阳周遭各郡县戍卫兵马,以我南阳为首,即刻起兵,攻伐襄阳,平定叛乱!”
    寒风吹过池塘。
    邓氏家主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良久,良久。
    最后,他缓缓转过身,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没有预判应验的得意,也没有两地即将开始厮杀的凝重。
    只有一抹似有似无的、带着几分感慨与追忆的轻笑。
    几分嘲弄,几分释然。
    “温言啊温言...”
    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在风中飘散。
    “果然,还是那么厉害啊。”
    宗氏家主眉头微皱,上前一步,忍不住说道:“可是邓公,在朝廷做出任何反应之前,您就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发展,甚至连朝廷会下什么样的旨意,都算得一毫不差。”
    “在我看来,应该是您更厉害才对。”
    “不。”
    邓氏家主摇了摇头,“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我能猜到,仅仅是因为,我太了解温言这个人了。”
    “而且,现在摆在朝廷、摆在温言面前的选择,其实也就只有这一个。”
    “襄阳跨江打荆南,动静太大,就算温言想压,也压不住多久,毕竟,一个只占据襄阳的招安反贼朝堂百官还能忍受,但...半个荆襄已然易主的消息传回长安,这已经是动摇国本的大事,朝廷必须得做出反应,否则天下人心便会彻底散掉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了,不得不停下喘息两声,感受着自己的胸膛就像是漏风一样,连呼吸都显得那么嘶哑。
    又有谁记得,他与温言本是同年?如今看上去,竟然比温言老了至少十来岁,已然不像是一代人了。
    他缓了很久,才继续开口道:“然而。”
    “在隆冬时节,调集所剩无几的精锐大军南下平叛,无论是在后勤粮草,还是在政治局势上,都是不合理的。”
    “温言心里清楚这一点,可是朝堂上的主战之声,已经压不下去了。”
    老人叹息了一声,“所以,他除了妥协,除了下这道旨意,别无他法。”
    宗氏家主的眼神明亮起来。
    “但是,这也算是好事。”
    他接过话茬,分析着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虽然温言定然存了驱虎吞狼的心思...毕竟对于朝廷而言,这道旨意不需要他们花费一兵一卒,也不需要消耗国库里的一粒粮食。”
    “如果南阳胜过襄阳,朝廷便不费吹灰之力,除去了割据荆襄的心腹大患;”
    “而如果南阳战败,亦或是惨胜...数百年的门阀底蕴、精锐私兵也将被消耗殆尽,朝廷不仅能借此为自身争取到集结兵力、开春南下的时间,日后还能轻易地将实力大损、再无反抗之力的南阳,重新纳入长安的掌控之中。”
    庙堂之上,有哪个人是简单的呢?换做旁人在温言那个位置,怕是会被压得连气都喘不过来,然而这位相公却始终游刃有余,看似是被主战派逼得收回招安名分开始考虑平叛,但谁又能确定他不是同时在算计南阳五姓?
    邓氏家主轻轻点了点头,笑了笑。
    “温言向来最擅长的,便是这等堂堂正正的阳谋。”
    “这种既能平息朝中主战主安抚两派的争议,又能不拖朝廷财政军力的后腿,而且无论哪一边赢,朝廷都不会亏的手段...”
    “已经是如今千疮百孔的朝廷,能做出的最优解了。”
    宗氏家主挺直了脊背,脸上的线条变得冷硬起来。
    他本就是年轻人,年轻人在这个年纪怎能不锋芒毕露?
    “可是他算漏了一点!”
    “在这个时候,他收回了襄阳的招安名义,也给了我们南阳名正言顺动手的理由!”
    “朝廷自以为在驱虎吞狼,在看反叛势力与地方门阀相互攻伐、两败俱伤。”
    “却不知,只要我们操作得当,南阳五姓,很可能会借着这道旨意,一跃成为新的荆襄之主!”
    寒风再次卷过,吹落了梅树上最后的几点残雪。
    邓氏家主并没有被这份狂热与野心所感染,他静静地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
    “你觉得,陆沉此人,究竟如何?”
    宗氏家主悚然而惊。
    他太熟悉这位老人了...在这位老人口中,每一个看似轻描淡写的问题背后,必然都隐藏着无数深不见底的思量与权衡,在这个即将掀起血战的节骨眼上,他这么问...
    “难道...”宗氏家主涩声问道,“难道陆沉那边...会出问题?”
    这可是他们全盘计划中最核心的一环!如果陆沉不反,如果襄阳没有内乱,那南阳接下来要面临的,会是什么?
    邓氏家主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灰暗沉闷的天空,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或许吧,这乱世之中的博弈,哪里能有十拿九稳的道理?”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陆沉手握虎狼之师,如今后方旧主暴毙,他在此刻都应该野心勃勃。一个领兵在外的前线主帅,断然没有安分守己,甘愿回去受人摆布的道理。”
    “他借机向我们索要粮草军械,这等短视贪婪的做派,也完全符合常理。”
    “可是...”
    老人皱着眉头,“可是,不知为何,却又总觉得,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诡异...”
    “太顺了。”
    “死士刺杀太顺了,那贼首死得太顺了,陆沉答应得也太顺了。”
    “顺得就像是...有人在暗中推着南阳往前走一样。”
    他毕竟在朝堂上见证过那么多腥风血雨,自然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当一切都看起来完美无缺,当所有的利益都理所当然地倒向你的时候。
    往往,就是深渊在向你招手。
    听到这里。
    宗氏家主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邓老的直觉是对的,如果陆沉有问题,如果南阳如今所做所算计的一切都在别人的计划里,从头到尾南阳都是在和空气斗智斗勇...
    对了!物资!
    “邓老!”
    宗氏家主急声说道:“既然您觉得事情有蹊跷,那要不要...要把那些拨付给陆沉的物资,赶紧追回来?!”
    “现在那些运送粮草军械的车队,应该还没过江!只要我们现在派快马追赶,还来得及拦截!”
    “不必了,”邓氏家主依然没有回头,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没有意义。”
    “为什么?”宗氏家主不解。
    “这是阳谋啊...孩子。”
    老人轻声开口:“一切都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就算我怀疑这是一个局,就算我知道陆沉可能有诈,但朝廷的旨意已经下了,荆襄的局势已经走到了这里,南阳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个时候若是撤回物资,不仅会激怒陆沉,将原本可能存在的同盟彻底推向敌对,更会让五家内部生出猜忌,甚至还会让朝廷有事后发难的借口。”
    “更何况,这本就是一场豪赌,不把筹码推上桌子,又怎么看得到对方藏在底下的底牌?”
    说完这番话,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许久。
    宗氏家主才再次开口。
    “其实,我一直都不明白。”
    “为什么当初用联姻麻痹襄阳的时候,要把那一百多个族中子弟送过去?”
    宗氏家主看着老人,“虽然那些人大多是旁支外姓,算不得各家的核心,但他们也都是受过悉心培养的读书人。”
    “如今这一闹翻,我们和襄阳成了死敌。”
    “他们...很难回得来了。”
    这几乎等同于是把一百多个世家子弟,白白送到了即将撕破脸的敌人的刀口下。
    邓氏家主转过身,那双已经开始浑浊却又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就这么沉默地看着宗氏家主。
    看了很久。
    然后不答反问。
    “你觉得,这次我们南阳五姓,会是怎样一个结局?”
    宗氏家主毫不犹豫:“要么,我们攻破襄阳,取而代之;要么,我们兵败,被襄阳踏平,身死族灭。”
    这是显而易见的两种故事结尾。
    “不。”
    老人摇了摇头,“其实,还有第三种。”
    宗氏家主一愣,面露不解。
    老人拄着拐杖,就像过去的很多年一样,给这个自己最满意的年轻人上课:
    “南阳,是这整个荆襄九郡中,人丁最多、土地最富庶、商路最繁华的地方,相应的,人才,也最多。”
    “这一次,南阳五姓若是赢了,那一切自然休提,那一百多个人活不活着,甚至他们怎么死在襄阳,都不重要,家族会厚待他们的家人,让他们的名字留在族志上。”
    “但,要是我们输了呢?”
    老人反问了一句。
    “若是我们兵败,南阳城破,五家嫡系被屠戮一空。”
    “你认为,襄阳那个接管了大权的人,会舍得杀掉那一百多个被关在地牢里,并非五姓嫡系的子弟吗?”
    宗氏家主愣住了。
    老人自己给出了答案:“他们不会杀的。”
    “他们打下了那么大的疆域,需要海量的人来治理地方,襄阳的人大多草莽出身,懂打仗,但懂怎么治国安邦么?他们缺的,就是识文断字的政务官吏。”
    宗氏家主身子微僵,反驳道:“可是...之前种种,都已说明,襄阳不需要世家!”
    老人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是啊,不需要世家。”
    宗氏家主这次是真的呆住了,他看着老人那张苍老的脸,只感觉这几个简简单单的字,背后透出的意味竟然让他有些头皮发麻。
    “所以,”他艰难地开口,“他们只看重能力,不看重出身,这看似公正的政令,反而给了世家...化整为零的机会?”
    老人欣慰点头。
    “那一百多个看似被主动放弃的人,一旦南阳覆灭,嫡系死绝,他们就成了无根之木,襄阳反而会放心大胆地去启用他们。”
    “那一百多个人里,哪怕只有一半人能活下来当个小吏,哪怕只有十个人能爬上县令的位置...”
    老人看着宗氏家主的眼睛。
    “但只要能有一个人!”
    “只要有一个人能凭着能力,走近他们政权的核心!”
    “那么,我们五姓的血脉与传承,就还能存续下去!”
    “一百年,两百年...只要根不断,总有一天,他们会重新长成参天大树,在那个势力的躯壳里,重新复苏出一个庞大的门阀!”
    宗氏家主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枯瘦的老人。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懂了,为什么当初这个人,居然能在朝堂上与温言一争长短。
    他们的视野,从不简单地停留在胜负上,眼前这个老人,不仅在算计胜利,甚至还在算计着覆灭后的重生!
    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重生机会,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掉一百多个族人!
    赢了,他们无足轻重。
    输了,他们就是南阳世家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丝火种!
    “您这是在...豪赌。”他说。
    “是豪赌。”
    邓氏家主并不否认,“但万一输了,至少南阳五姓,还会用另一种方式,在这片土地上存在下去。”
    老人走回宗氏家主的面前,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孩子。”
    看着那张与自己有着几分神似的年轻脸庞,老人的眼中,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慈爱。
    “这,便是我要教你的最后一件事。”
    “无论何时,无论遇到什么样的绝境,也要存续下去!”
    “哪怕不择手段,哪怕两头下注,甚至于...自残一刀,刮骨疗毒!”
    “就像你我。”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喃喃道。
    “只是为了控制五姓,只是为了留一条血脉,你我明明是父子,姓氏却不同。”
    “是不是,很讽刺?”
    “世家啊...为了存续,竟是连人伦纲常都可以抛弃,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宗氏家主死死地低着头,双拳紧握,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刺出血来。
    他一言不发。
    该说什么?说这份为了家族利益可以割裂父子人伦的沉重,压得他几欲窒息?还是说他每次对着宗氏那个庸碌愚蠢的人喊着父亲,心里就会越发恨上你几分?
    他死死地咬着牙,将这些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几百年来家族未有的变局摆在眼前,若是能活下来,以后有大把的时间想这些。
    “好了,不说这些。”
    老人收回手,回到了正题,“上庸那边的态度,怎么样了?”
    宗氏家主整理了一下思绪,快速回道:“难。”
    “之前赤眉东营在南阳受挫,转道去了上庸,在那里肆虐了一阵,上庸的世家凋零殆尽,防务更是千疮百孔,怕是根本凑不出多少兵力来,与我们共围荆襄了。”
    邓氏家主点了点头,这在预料之中。
    “上庸兵力不多,江夏更是早就被打废了。”
    “陆沉带兵渡江,他不可能放弃打下的长沙和武陵,肯定不会把所有的兵力都带上,就算他转道江夏,也补充不了多少兵力。”
    他断然道:“所以,这一战,终究还是要靠南阳五姓自己。”
    “该准备的,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这应该是南阳五姓数百年来,最大的一次豪赌了...”
    他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回池塘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轻声叹息。
    “我看过那么多任家主留下的手书。”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这南阳太小,这祠堂太闷,总想着往外逃,想着去长安,去中原,去建功立业。”
    “可没想到,兜兜转转,机关算尽,却又被打回了这个地方,一待,便是几十年...”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这次之后,若是南阳破灭。”
    “我的名字,大概就要被死死地钉在家族的耻辱柱上,被后人唾骂千古了吧。”
    宗氏家主看着老人的背影。
    他缓缓地退后一步,躬下身子。
    “但您的名字。”
    宗氏家主轻声说,“也有可能,会记载在一部新史书的...最开端处。”
    ......
    天下大势,浩浩荡荡。
    随着长安的旨意到达,整个荆襄北部的局势,便彻底被点燃了。
    南阳五姓在接到旨意的那一刻,便毫不犹豫地掀开了他们隐藏了百年的底牌,启动了最高级别的战争动员。
    这是真正的倾家荡产,孤注一掷!
    各大世家庄园深处的地库被轰然打开,那些积攒了百年的兵器重见天日。
    除了地方本就存在、如今已完全被五姓控制的郡县戍卫军队外。
    五姓宗族更是一声令下,将那些隐匿在庞大庄园中、未曾在官府造册的数万黑户,以及世世代代依附于他们生存的佃农,强行征召!
    不管你愿不愿意,不管你家里是否还有老母幼子。
    那些原本只知道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汉子们,被套上了简单的甲胄,手中被塞进了长矛与朴刀。
    短短数日之间,一支规模庞大到令人咋舌、人数多达六万的门阀联军,在南阳的平原上集结完毕,无数的粮车在道路上排成了长龙,日夜不停地向着汉水北岸输送。
    与此同时。
    西面的上庸郡。
    被赤眉东营狠狠肆虐过的这片土地,这段时间以来不知爆发了多少叛乱,但所幸盘踞在襄阳的庞然大物并未曾有过攻打上庸的念头,这才让上庸勉强存续到了今天。
    然后,南阳五姓的使者,带着朝廷的旨意走入了上庸太守的府邸。
    没有意外,上庸郡的地方官吏与残存的世家势力迅速同意了征召,和南阳组成了这次共伐襄阳的军事同盟。
    他们咬着牙,榨干了最后一点底蕴,拼凑出了一万兵马,向东逼近。
    而最后。
    则是那一批由南阳五姓提供给陆沉的庞大战略物资。
    成百上千辆满载着粮草、铁甲、军械的辎重车,如同长龙一般,在寒风中艰难跋涉,终于抵达了长江北岸,停在了江夏郡的边界处。
    同时,长江南岸。
    风波险恶,江水滔滔。
    陆沉立马于江畔的一处高地上。
    他的身后,是刚刚从长沙日夜兼程、秘密北上的八千北军精锐。
    因为没有发布具体的作战任务,其中有部分士卒还以为是要北上回家,士气倒是涨了不少。
    步卒如林,骑兵如云,经历过荆南血战的他们,此刻光是组成军阵,就透着股冲天的肃杀气。
    陆沉冷冷地看着滚滚江水,看着对岸那片隐隐约约的江夏土地。
    “陆帅!”
    南阳派来的密使站在陆沉的马侧,虽然对这支虎狼之师的军容和煞气感到很满意,眼中却满是兴奋。
    “您看,那就是对岸!”
    密使指着江北,大声述说着:
    “南阳与上庸的联军已经起兵南下,就等陆帅您渡江!三路大军齐发,共伐襄阳!”
    “三路伐襄阳...”
    陆沉轻声道,“看来,这次你们南阳,是真的势在必得了。”
    “自然是势在必得!”
    密使傲然道,“陆帅之前索要的物资,十万石粮草、八千副铁甲、军械白银...已经悉数运抵江北!只等陆帅过江接收!”
    “而且,江夏那边,族中已派人带着朝廷的旨意沟通过了,江夏太守不敢阻拦,陆帅麾下大军可以安全借道,绝不会发生战事。”
    “甚至,陆帅若是觉得兵力不足,甚至可以在江夏就地补充些兵员!”
    “万事俱备,还请陆帅尽早发兵!”
    陆沉没有接话,而是转过头,看着密使。
    “襄阳那边,现在有什么反应?”
    密使听到这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陆帅放心!襄阳此刻内部封锁,城门紧闭,族中探子没有什么消息传出来...但这等作态,足以说明襄阳那些将领和文官还在为了谁做主而争权夺利,内耗不休!”
    他猛地抱拳:“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正是陆帅您挥师北上,鼎定乾坤的大好时机啊!”
    “是吗?”
    陆沉微微点了点头。
    借道毫无防备的江夏...这倒是个意外之喜了,上庸也出兵响应?这是不是意味着,长沙前线在继续给零陵桂阳施压的同时,上庸、南阳、江夏如今都一股脑地准备掺和进接下来的大战里?
    荆襄九郡,竟是在这一刻,齐齐涌动了风云。
    陆沉缓缓转身,看着身后那些几个月来转战各处,经历了一场又一场战斗的北军将士。
    那些他一手带出来的兵。
    他又想起了顾怀那封密信中的最后一句话。
    “是时候,一劳永逸地解决南阳的问题了。”
    从江陵,到襄阳,再到武陵和长沙。
    一步,一步。
    踩着无数人的尸骨,跨过腐朽的废墟,他们终于走到了今天。
    一战而彻底扫平荆襄一切障碍,决定这片土地归属的决战,终于,要开始了。
    没有旁观者。
    没有中立派。
    没有缓冲区。
    所有筹码都已经压下。
    至于更远处...这天下的大势,似乎也已经在这滚滚江水面前,拉开了帷幕。
    今日之后,是非功过,也自有后人评说了!
    陆沉缓缓拔出了剑,剑锋直指江北!
    “传令。”
    伴随着隆隆的战鼓声,他的声音,响彻江畔。
    “登船!”
    “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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