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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清

    “就说你们姑娘刚醒,”沈维桢说,“等会儿过去。”
    门外冬雪应了一声,离开了。
    阿椿推开沈维桢,抢走散落在地上的信,一把全塞到袖子里,拢好衣襟就要走,被他拽住。
    “你就这样去见母亲?”
    若细细闻她,全是他的气息;她方才起身时,莲花处有尚未凝的沿双脆藕蜿蜒落,虽然这样很好,但沈维桢并不想被人发觉。
    阿椿说:“没有长辈等着小辈的道理。”
    沈维桢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妹妹及时拉回,出门,唤冬雪打来温水,没让人进来;他净过手,打湿帕子,拧干,亲自从她脖颈处擦。
    擦了一阵,他说:“太多了,不如换身新衣服。”
    阿椿还在难以置信,刚刚居然袅了兄长一手,但他报复回来,溅她一身。
    “男人的袅怎么是这样的,”阿椿低头,闷闷不乐,“衣服好难洗。”
    她准备自己动手洗了,里衣这般,又怎好让人去清洗。
    沈维桢正仔细擦拭,闻言,抬头看她一脸不开心,笑:“这不是那个。”
    他说:“你我大婚前,会有嬷嬷教你。”
    阿椿夺过帕子:“我自己来。”
    兄长太慢了,那么一小片都要整理半天;如此细致,不知还要让李夫人等多久。
    阿椿大力且随意地擦了两下,擦到被咬过的地方,闷声不吭,整理好衣裙,匆匆往外走。
    失去控制后,快乐是真,恐惧也是真。阿椿不知道沈维桢怎么想,他那种表情,好坏都说不上来,又忍又愉悦似的,最后十分吓人,狠狠地盯着她,要吃了她一般。
    下台阶时,膝窝发麻。
    阿椿忽视那些,疾步快走。
    终于见到秋霜和冬雪,确定两她们都无事后,阿椿松口气,顾不上寒暄,问:“夫人在哪里?”
    厅内,李夫人皱着眉,将茶杯放下。
    “庄子上的东西还是差了些,”她对钱妈妈说,“虽说她们这次来得匆忙,底下人也不可如此怠慢。”
    钱妈妈说:“到底不比家中,庄子这边的人还是没眼色。”
    李夫人赞同。
    这次阿椿说带母亲来庄子小住,老祖宗起初不太愿意,一则,天气冷了,叶凋草枯,庄子上不如春末初夏的景致好;
    二则,孤儿寡母突然去庄子上住,老祖宗爱惜名声,担心外人指责她们苛待。
    沈维桢用一句话说服了老祖宗。
    “这是表妹第一次求您,您若是拒了,只怕她今后不敢再开口。”
    这也是李夫人觉得阿椿唯一一点不好,女孩子懂礼数原是好事,但她从未将老祖宗当亲奶奶般,只尊敬着,从不来撒娇、讨要什么东西。
    李夫人认为,人想要什么东西,就得主动开口,哪怕争、抢呢?
    谈话间,阿椿匆匆迈进门。
    碧绿荷裙,发髻松散了,这般简朴,虽不像京中贵女,却清爽简便,李夫人很喜欢。
    这孩子真是她生的就好了。
    李夫人笑:“老祖宗近日胃口不佳,说想吃庄子上的鱼,可巧,我也想念你做的那一手鱼汤,便来瞧瞧你。”
    阿椿立刻说:“这个时候的鲤鱼和草鱼都要比夏天时更大呢,我下午便去钓。”
    其实,李夫人来此,不单单为了一尾鱼,还有一桩事。
    前两日出门做客,遇到了章夫人,见对方神色憔悴,问几句,才知道,原来章简听闻沈静徽已定娃娃亲后,茶不思饭不想,掉了魂儿般,入秋后淋了一场雨,便病倒了。
    章夫人溺爱这个孩子,遣人去南梧州,看看能不能使些钱财,断了这桩指腹为婚;打听许久,只知道先前有个邻居同沈静徽关系很好,家中有个同静徽年岁差不多的儿子,长得不错,但并没有指腹为婚。
    一番寻找,没找到那订了娃娃亲的人家,倒打听出静徽的身世。
    原来沈静徽并不是表姑娘,实则是沈士儒外室的孩子。
    这才明白,为何老祖宗和沈维桢如此疼爱这个表姑娘。
    和儿子的喜爱相比,章夫人不在乎什么出身;况有沈维桢这个出息的哥哥,沈静徽必然差不到哪里去。
    她问李夫人,能否再想一想,重新考虑静徽和章简的婚事——章简是真的非静徽不娶,已然疯魔了。
    还有更疯的话,章夫人不敢讲给李夫人听。
    章简高烧到迷迷糊糊,忽然攥住章夫人的手,坚定地说,他明白沈维桢为何不同意了;沈云娥先前有夫君,丈夫过世后不久就跟了沈士儒,不足八个月,沈静徽出世——说不定沈静徽就不是沈士儒的孩子。
    沈维桢为其他妹妹们精心相看、准备婚事,唯独落下了沈静徽,还再三拒绝。他定然是想霸占沈静徽、将妹妹据为己有!
    此番话吓得章夫人请了道士,给章简连驱三天魔,想把脏东西从儿子身上赶下去。
    这般无稽之谈,章夫人自然是不信的。
    且不说沈维桢如今圣眷正浓,又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修身养性;这般的贵公子,家教严格,教出的弟弟妹妹们也好,此次科举,沈继昌同样榜上有名——
    这般人,怎会弃人伦于不顾?
    幸好章简胡言乱语时,只有他院中一个侍女,章夫人和一个嬷嬷,章夫人发令下去,谁都不许胡说,否则等着挨板子扇嘴巴子。
    这话可不能传出去,沈维桢处理人的手段狠辣高明,章夫人清楚,即便是做再脏的事,沈维桢的手都是干净的。
    见章夫人替儿子求娶静徽,同为母亲,李夫人不免心软,才来走这一遭,想问问阿椿如何想。
    可还没来得及问,沈维桢衣冠楚楚、容光焕发地进来了。
    李夫人大为意外:“你为何在此?”
    “事情做完就出来了,听闻这个季节的鲤鱼更加肥美,”沈维桢神色如常,“想到老祖宗和母亲爱吃这里的鱼,预备着钓几尾带回去。”
    李夫人赞许:“难得你有心。”
    午饭时,沈云娥终于醒了,她前日捡拾不少板栗,累到了,才睡这么沉。
    一见李夫人沈维桢都在,沈云娥心知此次走不了了,也没觉什么不好,她是随遇而安的性格,去厨房,用板栗炖了鸡。
    饭菜端上来后,李夫人让人将沈云娥也请出来,一起吃饭。
    沈云娥惶恐极了,她害怕李夫人,又感激李夫人同意收留她们母女,怯怯地过来拜见。
    李夫人第一次仔细看她,心想,这不是年纪大了后的阿椿么。
    举止也像,小心拘谨,看着就可怜。
    和阿椿第一次跟她学查账时一模一样。
    正想着,对面的沈维桢忽然放下筷子,皱着眉。
    “怎么了?”李夫人问,“被骨头刺到了?”
    “没有,”沈维桢用茶水漱口,被妹妹咬破的口腔和舌尖都在痛,他淡然,“吃到一粒花椒。”
    沈云娥解释:“我不知道大公子不吃花椒,下次做时不会再加了。”
    沈维桢笑:“表姑母生病,仍亲自下厨招待,做的如此美味佳肴,我感激不尽。我平日也是吃花椒的,只是适才不慎咬开罢了。”
    话音刚落,正喝鸡汤的阿椿也抽了一口冷气,下意识皱起眉毛。
    强吻沈维桢时,她口中嫩肉也被牙齿磕碰破,一口热汤下去,痛到忍不住。
    沈维桢含笑问:“妹妹也咬开花椒了?”
    阿椿喝了一杯茶,用手帕按按唇角,答:“嗯。”
    李夫人忍俊不禁:“你们可真是兄妹俩!”
    傍晚,阿椿不得不带着母亲回京中宅院。
    天气渐渐寒冷,再过一段时日,就该落霜了。庄子大,人少,地龙也烧不暖和,不利于沈云娥养病。
    阿椿深知,沈维桢有了警惕心,她近期成功离开的机会不大。
    幸好秋霜和冬雪都没有受罚,仍旧在藏春坞中做事,也不枉她忍着道德感亲了沈维桢那么久,任他咬了那么多。
    唯一损失的,是马的订金。
    也不知道老板会不会认为她是个不守信用骗子。
    阿椿愧疚地想。
    夜间沐浴时,阿椿说什么都不肯让秋霜伺候;秋霜愣了愣,忽然抱住她哭出声。
    阿椿着急,安慰:“你哭什么呀,我们现在不都好好的吗?只是这次失败了,又不是以后都出不去了。”
    秋霜吓得不敢哭了:“姑娘竟然还想走吗?”
    “不然呢,”阿椿愁眉苦脸,“现在更要走了。”
    继续留下来的话,迟早会做那画中事。
    可他一个手指一节指节,她都觉得不舒服,更不要说其他。
    “我怎么就同他说那些呢,”阿椿唉声叹气,“哥哥怎么能如此听劝呢……不对,到了该听的时候,偏偏又不听了。”
    秋霜说:“姑娘不让我伺候沐浴也可以,我去拿毛巾和香露,好歹让我帮姑娘涂一涂后背……或者,姑娘哪里不舒服,也要早早告诉我,别伤了身子。”
    越说,秋霜越难过。
    沈维桢和姑娘在房间里那么久,又让冬雪去打温水,拿帕子;现在,阿椿死活不肯让人伺候洗澡。
    实在不敢想发生了什么。
    “没事没事,”阿椿不愿让秋霜看那些痕迹,她坚定地说,“再等一等我,我们这次还是仓促了些,才会被兄长发觉。下一次,我带着你和冬雪一块走,我们去南梧州,赁个小铺面,做点小买卖……不过我还没想好,我们到时候是卖些吃食,还是些丝线绣品呢?”
    将秋霜送出去,阿椿坐在浴桶中,慢慢地擦残余的东西。她擦洗得很慢,莲心发红留有齿痕,做这些事时,阿椿心跳得很快,她分不清那是害怕还是什么;或许当时心跳太过了,跳累了,现在她的心一动不动,唯余一片茫然。
    不变的是想回南梧州。
    阿椿愈发想念故乡。
    京城太复杂了,人复杂,感情也变得复杂,快乐中也夹杂着害怕。
    她不是绝顶聪明的人,只是个笨拙的乡下丫头,等回到南梧州,回到故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回家吧。
    等回了家,一切都会变好。
    天色彻底暗下,宅院外的灯笼燃着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晕;沈维桢沐浴后,看了一阵书,唤来荷露。
    “今后,每月给秋霜和冬雪各一两银子,”沈维桢说,“从我账面上出,是额外给她们的。”
    荷露说是。
    她聪明,涉及到藏春坞那边的,不多问,不妄猜,主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荷露离开后,沈维桢静思片刻,仍不明白阿椿为何会对那俩丫头那么好。下人就是下人,下人伺候得好,是他们的职责本分,多赏些银子便是了;下人若伺候不好,那就是渎职,该再换一个。
    御下,就该赏罚分明;下人的心不可养野了,容易自视过高、欺瞒主人。
    况且,他又不可能真杀了那两人,不过是吓吓她罢了;谁知阿椿竟信以为真,又求又威胁,慌乱成那个样子。
    在她眼中,难道他就如此可怕?
    沈维桢握着书,想,罢了,罢了,今日也是难为阿椿了,让她抱紧双月退就抱紧,让她亲亲她就亲,被咬月中了也不吭声;实在难受极了,也只是小声叫哥哥问可不可以轻些。
    再等一等,沈维桢思索,圣旨不是那么容易请的。
    反正他已派人去南梧州,收买一些人,届时就说静徽是沈云娥亡夫的遗腹子。
    只是该早些做准备了,婚礼不能简陋,其他的且不提,女子成婚所用的嫁衣、头面,都要提前打制。
    他的妹妹,成亲时自然要最好的东西才配得上。
    不久,荷露来报,李夫人过来了。
    李夫人今天没寻到机会同阿椿提章简的事,夜间总睡不好,索性来找沈维桢。
    “你同静徽关系亲近,”李夫人说,“兄妹之间,有些话说起来也方便,不如你再去问问她,她怎么想这件事?”
    “她如何想并不重要,”沈维桢淡然,“我不愿她嫁去章家,现今朝中局势复杂,母亲难道要为了这桩亲事、赌上沈府的安危么?”
    李夫人果然不说话了。
    她说:“那便再给静徽寻个好人家吧,也叫那边彻底断了这个念头。”
    什么指腹为婚都是说辞,可见章简这痴人行径,李夫人认为,若当真不能与那边结亲,就该让章简死了这条心。
    沈维桢说:“我自会安排。”
    “你一直在说自会安排,也不知你究竟想如何安排静徽,”李夫人说,“你先前想让湘玫与程子曦相看,前几日忽然又说,认为琳瑛和程子曦更相衬——老祖宗和你婶婶都不高兴呢。”
    沈维桢没有出卖朋友,不愿毁掉这桩姻缘,直接担下责任:“此事是我疏忽。”
    李夫人加重语气:“多替静徽留意着,她才是你正经妹妹。”
    沈维桢点头说好。
    李夫人了解这个儿子,看他那神情,并不像真要为静徽寻亲事的模样。
    “真是奇怪了,”回去路上,李夫人同钱妈妈抱怨,“维桢不是那般心性,我瞧他平日里待静徽极好啊,得了什么东西,必然要送去藏春坞一份;如今,在婚姻大事上,却为何这般不上心?推三阻四,全然不像他平日做派。”
    钱妈妈说:“或许正因为看重,才更谨慎呢?”
    “只是谨慎未免过了头,天底下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人家呢?”李夫人说,“静徽也没得罪他,这两年,她只给维桢绣过荷包,也只送过他香囊——哦,去年倒是给继昌送过一个。”
    慢慢地,李夫人不说话了。
    ——当初,静徽给沈继昌送荷包,沈继昌很喜欢,多戴了几天;马夫人那个脑子笨的,不知怎么就想到兄妹乱,伦的事情上了,闹了一场笑话;之后,再没见过沈继昌戴过那荷包。
    ——刚刚沈维桢佩戴的荷包,怎么那么像静徽送给沈继昌的那个?
    冷不丁,李夫人突然想到,她曾送给静徽一块雪青的帕子,因那颜色明亮,更适合年轻姑娘。
    春闱前,李夫人在沈维桢书匣中,也见过那么一方雪青色帕子。
    是巧合么?
    今天,沈维桢不在翰林院,不在宫中,怎么不回府、先回了庄子?
    李夫人突然出声:“钱妈妈。”
    钱妈妈:“哎,夫人。”
    “我问你,”李夫人转身,问钱妈妈,“这一年来,维桢所戴的荷包,是不是都是静徽那丫头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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