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措低下头,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摆弄着手里的花草,将几枝格桑花细细地扎成一束。
他声音平静:“我还有事情。而且,这不在我的职责范围。”
宋今昭“啊”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明晃晃的失落和一点点不甘心。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掺了几分软绵绵的委屈:“这么绝情吗?可是我说了呀,我喜欢你,我想让你陪我。”
她歪着头看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整条折多河的波光,“再说了,东道主陪客人逛逛,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嘉措将扎好的花束放到一旁,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这里有很多导游。你要是想,我可以帮你推荐几个,价格公道,路线也熟。”
宋今昭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她咬了咬下唇,像是赌气似的,把声音放得又轻又脆:“不要。那算了,我走了。”
说完,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迈出了门。
嘉措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追着那道背影,一路穿过院子,直到那抹浅薄荷绿消失在门口的木栅栏后。
她就那样轻快地走远了,像康定春天里最灿烂的一抹颜色,被风吹着,不知要飘向哪里。
他看了片刻,垂下眼,将散落的花枝重新拢了拢,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
宋今昭出了门,她本来就没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在她看来,一旦制定了路线、框定了时间,旅游就失去了它最迷人的那部分意义。
逛到哪里就是哪里,遇到什么就是什么,这才是她想要的。
她沿着路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耳边隐隐传来水声,循着声音走过去,便到了折多河畔。
贯穿全城的折多河是康定的灵魂。
河水湍急,清澈见底,从上游奔涌而来,撞在嶙峋的河石上,激起层层白色的浪花。涛声滚滚,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一声一声,沉稳有力。
她沿着河岸慢慢地走,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
她忽然想起嘉措穿藏袍的样子,靛蓝色的袍角在风里翻涌,像极了这折多河的波涛,沉静,却有力量。
走了没多远,她看见一家卖藏服的店铺,橱窗里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藏袍,宋今昭几乎没有犹豫,推门走了进去。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藏族女人,笑起来很和善,以为她是来租衣服拍照的,热情地介绍了几套热门的款式。
宋今昭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说:“我不租,我买。”
她一口气挑了三套。一套粉白相间的,一套宝蓝色滚金边的,还有一套墨绿色绣暗纹的。
老板娘见她付钱付得利落,眼睛都笑弯了,主动提出帮她穿戴。
宋今昭选了那套粉白色的换上。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帮她整理好衣襟,系好腰带,又将她散着的长发重新编了几条细细的辫子,缀上几颗彩色的珠子。
宋今昭对着镜子照了照,忍不住弯起了嘴角,镜子里的人眉眼弯弯,粉白色的藏袍衬得她肤若凝脂,辫子上的珠子在耳边轻轻晃荡,整个人像一朵开在高原上的格桑花,娇而不艳,明媚得恰到好处。
她忽然想到嘉措,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样子,和他站在一起,配不配。
她在心里想了想那个画面,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没逛多久,宋今昭就觉得有些累了,高原的日头虽然不毒,但走了一下午,腿脚到底有些发软。
她想着也该回去了,便转身往回走。
刚走出去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年轻男声:“你好。”
宋今昭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样子,高高瘦瘦的,眉眼干净,手里攥着一个手机,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男生见她转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局促地移开视线,耳朵尖浮上一层浅浅的红:“那个……我想问一下,达维康巴这个民宿怎么走?”
宋今昭挑了挑眉,觉得这名字听着耳熟。
哦,不就是她住的那家吗?
宋今昭笑了一下:“你是来旅游的?”
男生见她笑了,紧绷的神色松快了些,点点头,语气诚恳:“是啊,我和我高中同学来毕业旅行。他先到了,我手机没电了,就知道定的民宿叫这个名儿,其他啥也不知道了。”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宋今昭本来也打算回去了,便随口说:“巧了,我也住那儿,一起走吧。”
男生眼睛一亮,脸上的笑意一下子绽开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干净又讨喜:“真的?那太谢谢你了!我叫宋勉,宋代的宋,勉励的勉。”
宋今昭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名字有点意思,笑笑说:“不客气,顺路的事。走吧。”
宋勉跟在她旁边走了两步,忽然偏头看了她一眼:“我刚才第一眼还以为你是藏族姑娘呢,你这身藏服穿得太好看了,原来你也是来旅游的啊。”
宋今昭“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民宿的方向走去。
达维康巴民宿里,洛桑终于补完了那堆让他头疼的作业,把笔一扔,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噔噔噔跑到了吧台。
嘉措正站在吧台后面,不紧不慢地整理着台面上的东西,骨节分明的手指将杯具摆得整整齐齐。
洛桑趴在吧台上,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没看见那个漂亮姐姐的影子,忍不住问道:“哥,那个漂亮姐姐呢?”
嘉措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淡淡的:“怎么了?”
洛桑压低了声音,脸上写满了八卦两个字,眼睛亮得像两只小灯泡:“哥,你喜欢那个漂亮姐姐吗?她好像真的很喜欢你诶!”
嘉措将一只玻璃杯放到架子上,语气不轻不重:“别乱说。”
洛桑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哪有乱说!她自己说的,你又不是没听见。再说了——”
他凑近了一些,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我觉得你对她也不一样啊。你对别的客人可没这么上心。”
嘉措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没有的事。人家就是来旅游的,你别——”
洛桑捂着耳朵直摇头,嘴里嚷嚷着:“不听不听,你们大人都是这么口是心非。明明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嘴上偏要这么说。”
嘉措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但洛桑立刻闭了嘴,缩了缩脖子。
嘉措说:“你要是闲得慌,出去给花浇水去。”
洛桑撇撇嘴,嘟囔了一句“就知道凶我”,不情不愿地跑出去了。
不到两分钟,他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
“哥!哥哥哥哥哥——”
嘉措皱了皱眉,抬眼看他:“又怎么了?”
洛桑扶着吧台喘了口气,眼睛瞪得圆圆的:“漂亮姐姐回来了!”
嘉措低下头,继续整理手边的东西,语气波澜不惊:“回来了就回来了,你跑什么?”
洛桑急得直跺脚,声音拔高了一些:“不是——不止漂亮姐姐!她身边还有一个男的,长得还有点帅!”
嘉措抬起眼。
洛桑注意到,他哥的手停在半空中,那枚原本要放进抽屉的铜匙,就那么悬着,顿了整整两秒才落下。
洛桑看着他哥的神情,嘴角一点一点咧开,笑得眉眼弯弯。
他想起自己看过的里那些桥段,忽然觉得他哥现在这种情况,最适合那种没名分的醋,最酸了。
洛桑忍住笑,乖乖地退到一边,把门口的位置让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