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邵泠拉着宋今昭在一张茶桌前坐下。
茶桌是整块红木刨制的,邵泠偏头看着宋今昭,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温和:“昭昭,喜欢喝什么茶?”
宋今昭摇了摇头,手里还捧着那杯从咖啡厅带出来的拿铁。
“不用了,二婶,我喝咖啡就好了。”
邵泠笑着摇了摇头,拿起茶壶,往自己面前的杯子里注了半盏。
茶汤是琥珀色的,透亮,从壶嘴里流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清苦的香气。
“你们年轻人啊,都不太爱喝茶。”
“其实这茶才是传下来的好东西。入口苦,但是回甘是甜的。”
宋今昭举了举手里的拿铁,笑眯眯的:“二婶,我还是品尝咖啡的苦吧,人生吃一种苦就可以了。”
邵泠被宋今昭逗笑了,从嘴角慢慢漾开,漫到眼角,漫到眉梢,其实宋今暮和邵泠母女两笑起来,眉眼十分相似。
邵泠伸出手指点了点宋今昭的额头:“你这孩子啊!”
她放下手,目光穿过茶楼半敞的雕花木窗,落在窗外那几竿瘦竹上。
“其实啊,我出来之前,还和你妈妈一起喝下午茶来着。我们俩说起你们这些孩子,都是无奈得很。一个一个的,都往外跑。宋家那么大的地方,就剩下我们这些长辈,空空荡荡的,无聊的很。”
宋今昭歪着头想了想,嘴角弯起一个不太正经的弧度:“无聊?程书曼女士还会无聊?”
程书曼是宋今昭的母亲,为人洒脱,在京市的太太圈里是出了名的会给自己找乐子。
别人学插花,她去学打碟;别人做瑜伽,她去学跳伞;别人在朋友圈晒奢侈品,她晒自己攀岩的照片。
宋今昭一直觉得,程书曼女士很酷。
邵泠叹了口气,笑容淡了一些。
“说实话,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真的挺大的。”她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
“你爸爸宋清安,为人洒脱不羁,什么事都想得开,什么事都管得松。偏偏宋清平这个做弟弟的,却是这种强势的性子,认准了的事谁也劝不动,觉得对的事谁拦着也不行。”
邵泠停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指甲蹭过紫砂的胎面,发出涩涩的声响。
“昭昭,你说,如果暮暮遇到的是像你爸妈那样的父母,她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宋今昭细细思量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起:“二婶,你这话说得不对。你不能这么想,这么想会陷进死胡同里,出不来。”
邵泠的眼眶又要红起来了,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茶杯,攥得指节泛白。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无助和痛苦:“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一个是我的丈夫,一个是我的女儿,偏偏性子一样的倔,谁都不愿意退一步。你说,我该怎么办?”
宋今昭无法回答她,只是轻轻拉住她的手来安慰她。
”二婶,你别难过,其实......."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了拍桌子的声音。
紧接着是宋清平愤怒的声音响起。
“你不走——我就绑着你走!”
邵泠意识到了不对,猛地站起身来,她抬腿就往里走,步子又快又急。
来了,来了,这一幕终于来了。
宋今昭站起身来,手指微微颤抖着。
“来人!绑小姐走!”
那些黑衣保镖得了令,立刻朝里涌去。
宋今昭趁机悄悄后退了几步,姜特助若有所思地看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今昭小姐,您要去哪里?”
宋今昭愣了一秒,然后迅速调整表情,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上个厕所,不行吗?”
姜特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今昭小姐,里面这个情况,您不过去看看,却选择上厕所?”
宋今昭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摊了摊手,掌心朝上:“姜特助,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以我们之间的力量对比来看,还是有些悬殊的,我是一个聪明人......所以我现在想去上个厕所,可以吗?人有三急的。”
姜特助微微眯了眯眼,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乎是转瞬即逝的思量。
他仔细想了想,宋今昭的话从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以她的力量,确实改变不了什么。
姜特助朝宋今昭笑笑,微微侧身,让开了路:“当然可以,今昭小姐。”
宋今昭快步走向洗手间,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犹豫了片刻。
一秒后,她按下了拨出键。
“你好,我要报警。
“这里有人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地址是——”
她报出了茶楼的地址,又补了一句,“对方人多,有保镖,有豪车,可能会强行将人带走。”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对,是我报的警。我本人没有被控制,但我的姐姐正在被强行带离现场。好的,我等你们。”
打完电话后,宋今昭拉开门,走了出去,就瞧见惊人的一幕。
茶楼的大门敞开着,四个黑衣保镖,两前两后,将宋今暮牢牢地夹在中间。
宋今暮拼命挣扎,身体往后坠,她喊着。
“爸——你不能这样!爸——我不走!”
宋清平走在最前面,步伐又大又快,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你不想走——我就押着你走!”
邵泠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她追上去,拉住宋清平的衣袖,声音又急又碎:“清平,你别这样!你先放开暮暮,有话好好说——你别这样行不行?”
宋清平一把揽住邵泠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阿泠,不能再惯着她了。”
“你让她留在这里,才是真的在害她。”
宋今昭计算着出警速度,要是宋今暮现在被带上车,她这个警不就白报了。
她来不及多想,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冲过去,张开双臂,拦在了那几堵黑墙面前。
“等等!二叔,你不能就这样把姐姐带走!”
宋清平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目光从宋今暮身上移到宋今昭身上:“昭昭,你先让开。二叔是为了你姐姐好。”
宋今昭没有让开,她的声音从胸口涌上来:“我看不出来你在为她好。我只看到你在强迫她。她不愿意,您应该尊重她的选择。”
宋清平摇了摇头,声音沉了下去:“昭昭,你们还小。这个世界不是按照你们的意愿来运转的。比如你,当初非要嫁给那个裴淮南,结果呢?”
“你姐姐现在就是在走你的老路,一意孤行是没有好结果的。”
宋今昭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宋清平已经不再看她了,他越过她的肩头,朝身后的保镖喊了一句:“把昭昭拉开!把人给我押进车里!去机场,直接上飞机!”
宋今昭被拉到了一边,眼看着那几堵黑墙夹着宋今暮越来越远,宋今昭站在路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她只后悔,报警报得太晚了。
一群人还没有走到那辆银色宾利跟前,一阵尖锐的、刺耳的、由远及近的警笛声响起。
警车闪着红蓝相间的灯,疾驰而来。
车门打开,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察从车里出来,领头的那位女警察一眼就看见了被四个黑衣男子架在中间的宋今暮。
女警察的目光扫了一圈,嘴角微微一抿。
“都给我松开!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拐卖少女——都给我放开!”
保镖们的手像被烫了一下似的,齐刷刷地松开了。
宋今昭冲了过去,一把将宋今暮从那几堵黑墙中间拽了出来,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
宋清平看着那两个并肩站在一起的侄女和女儿,又看了看那几辆闪着红蓝灯的警车,沉声问:“暮暮,是你报的警?”
宋今暮站在宋今昭身后,气息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起伏着。
“爸,对不起。但是我真的不能回去。”
女警察走到姐妹俩面前,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宋今昭脸上:“刚才是你报的警?”
宋今昭看了看二叔,又看了看二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转过头来:“是我报的警。警察姐姐,你们来得也太快了吧,我要给你们送锦旗。”
女警察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后方。
宋今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大约五百米外的街道上,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安静地立在阳光下,楼顶的旗杆上飘扬着鲜艳的五星红旗。
“我们的警察局,就在那里。”
邵泠赶紧走上前,解释道:“警察同志,这是误会,我们都是一家人,真的是误会。”
女警察摇了摇头:“对不起,就算是家庭矛盾,也要先回派出所再说。事情的性质,需要依法判断。”
宋今昭看着女警那副不卑不亢的从容模样,忍不住崇拜地喊道:“你好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