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权力面子之类的东西。他们不同,他们学道术用道术,这是吃饭的家伙。三宗六派同气连枝这句话对外行人说说还行,内行人都知道这句话就是个狗屁。市场总共这么大,争饭碗的事谁和谁同气连枝?
火炼派听着挺威风,可在混饭吃这方面远远不如御鬼、黄符、吉庆这些精通旁门左道法术的门派,通神派虽然不能通神,但比不上人家名字取得好,装神弄鬼偏偏信众是一骗一个准,相较之下,他们的收入实在少得可怜。所以听到臧海灵许诺拿回赤血白骨始皇剑就传授黄符派会的秘技给他之后,他的心立刻活络开了,所以才有了三宗六派讨伐印玄的事。
但是后来的事远远出乎他的意料。
潘喆在印玄抵达之后,特意找他坦诚了尚羽的事,虽是将信将疑,但他意识到自己生活的世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平静,再来他暗示三宗六派有尚羽的眼线,希望他能够配合把内奸找出来。
他原本不是很信,但是刁玉和左可悲的到来为这件事增加了可信度。权衡利弊之下,他最终决定配合他们行动,反正他们要做的事本来就和他预想中的一样——投票逼印玄交出长生丹。
臧海灵、杜神通这两票是肯定投“是”的,加上自己、潘喆、刁玉、左可悲,已经是稳赢不输,剩下三票投什么无关紧要。事情后来果然如他们所想,司马清苦投“否”在意料之中,连静峰和谭沐恩也出人意料地投了“否”,但这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
随后,印玄拒绝交出长生丹,他按照之前商量好的计划,逼他第二天正午给个交代,这一天的空闲就是留给内奸布置行动的。
内奸的确有所行动,但出乎意料的是直奔印玄而去,闹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偷袭。潘喆旁敲侧击地向印玄打听过对方的实力,得到深不可测的回答,这个特征的矛头似乎直指尚羽。为了防范这位大魔头,潘喆找了司马清苦,一起在刁玉的指点下摆了个迷雾阵。这个阵法看起来凶险难测,其实根本没什么大的作用。这样做的目的是引对方觉得印玄身受重伤,露出马脚。
劳旦跟着做这些决定时,内心一度矛盾不已,甚至好几次想找臧海灵和杜神通说明此事,可最终还是忍住了。如今想来,一阵后怕,要是当时真的说了,只怕就抓不到杜神通这个老狐狸!
想到后来发生的一切,劳旦就觉得自己这场戏不算白演,不过尚羽比传说中更加厉害,恐怕不是他们能够对付的。
劳旦一边担忧,一边挑着对自己有礼的话解释给谭沐恩和连静峰听。他之所以让谭沐恩和连静峰与自己一道走,除了看中他们法术高强之外,就是为了重树自己的光辉形象。从他们听完自己讲述后的表情来看,他做得很成功。
“照这么说来,我们现在最大的目标应该是除掉尚羽?”谭沐恩面色凝重。
劳旦苦笑道:“可能吗?”其实要是能重来的话,也许他宁可不知道自己生存的世界还有这样一个变态的神存在,至少活得心安,现在可好,时时刻刻要提心吊胆世界会不会在他的一个不高兴中毁灭。这样一想,他倒是由衷佩服起印玄来,不是每个人都能十年如一日地追求着一个近乎不可能的目标不气馁不放弃的。
连静峰道:“不可能也要可能。”
劳旦侧头看了他一眼。
连静峰道:“这是我们的世界,应该由我们来守护。”
劳旦心猛地一颤,有点不甘愿地承认自己一把年纪竟然被一个晚辈给教育得热血沸腾了一下。
“看那里!”走在最前面的谭沐恩收住脚步,手指向前一指。
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如玻璃一样的半碗覆盖着隐士庄角落的空地上。阳光无碍地深入碗中,人却被拒之门外。
这是劳旦等人第一次见到尚羽的真面目——
一个俊美到难以描述的青年,长发披肩,随意张扬,悬空坐着,就好像他屁股下有一把看不见的椅子。他并没有像印玄一样穿着古式长袍,尽管他在年龄的计算上比印玄更加长远,但是身上的西装很新潮。他甚至还戴着一只深红色的领结,就像一个古早就移民去了欧洲的贵族,一张俊美得令人仰视的东方面容却毫不突兀地穿着西装。
邱景云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印玄盘膝坐在他的对面,丁瑰宝和臧海灵占据另两个方位。
五个人,各据四方。
“现在不会有闲杂人等打扰。”尚羽眼眸暗藏凌厉地扫过臧海灵,“除了一个多余的人。”
臧海灵道:“我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尚羽道:“赤血白骨始皇剑?”
“是。”
“如果你能杀死印玄,它就是你的。”尚羽道。
臧海灵道:“这个不需要你说。”
“当然需要。”尚羽傲慢地撇嘴,“若没有本尊首肯,你认为你能拿到么?”
臧海灵喉结上下动了动,似乎有点不甘愿,却又不得不低头承认。
尚羽道:“如果没有异议的话,你可以动手了。”
臧海灵慢慢地抽出剑。
丁瑰宝突然挡在印玄面前。
尚羽道:“不关你的事。”
丁瑰宝道:“你把我拎进来之前怎么不说不关我事呢?”
尚羽道:“你会成为我最满意的作品。”
丁瑰宝道:“我宁可你骂我是个废物。”
尚羽晃了晃翘着的腿,神情却冷下来,“你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尸帅素材,所以不管你怎么说,都不能改变本尊的主意。”
丁瑰宝将四个鬼使从怀里掏出来丢在地上,随后拿出护手霜擦了擦手道:“我并不打算说,只会做。”
邱景云在看到同花顺的时候,脸色微微一变。
这个细节并没有逃过丁瑰宝的眼睛,“同花顺。”他用脚尖踢了踢那只圆鼓鼓的屁股。
同花顺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大人?”
丁瑰宝突然弯腰,用嘴唇亲掉他眼角挂着的泪花,嘴角一勾,笑道:“你一会儿要好好保护我。”
同花顺没闹明白什么情况,下意识地抱住丁瑰宝蹭了蹭,“大人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丁瑰宝又亲了下他的下巴,才抬头迎上邱景云近乎冒火的眼睛,“三元。”
曹煜下意识地挡在三元和丁瑰宝之间,如临大敌。
丁瑰宝道:“一会儿……”
三元冷冷地截断道:“放心。”
丁瑰宝眯起眼睛。
三元看向他的眼神冰冷,“我会保护这具身体。”
丁瑰宝道:“这就够了,我也不指望你能做更多。”
四喜指着自己道:“大人,这边,这边。”
丁瑰宝道:“你就站在我面前当肉盾吧。”
四喜嘴角抽了抽,内心十分想拒绝这份“美差”,但话最终在丁瑰宝威势十足的凝望下吞了回去,讷讷道:“大人啊,你好像不一样了。”
“我不是和以前不一样,应该说这才是我以前的样子,真正的样子。”丁瑰宝说完,身上散发一股极大的怨气和煞气,让所有的鬼使都为之一震。
、开大会(十七)
尚羽眼底闪烁着疑惑,“你身上怎么会有鬼煞之气?”
丁瑰宝耸肩道:“我是御鬼派传人,沾点鬼煞之气不是理所当然?”
尚羽道:“御鬼派传人身上应该是阴气,丁海食把你送给司马清苦不就是想以御鬼派弟子的名目来掩盖你纯阴之体的天然阴气么?”
“哦……”丁瑰宝拖长音,佯作恍然,丝毫没有谎言被揭穿的尴尬,“原来是这样。”
尚羽上下打量他,缓缓道:“上次见你,你身上还没有。”
“是么?”
“本尊想知道的,一定会知道,不过现在……”他抬起手指,朝印玄一指。
臧海灵和邱景云同时出手。
邱景云刚冲到丁瑰宝面前就停下了。
同花顺正张开双臂挡在前方,因困倦而微微发红的眼睛委屈地盯着他,眼泪像自来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有节奏地往下掉。
邱景云的心像拧毛巾一样,淅淅沥沥地滴着血,手里的黄符怎么也丢不出去,只能怔怔地扎在原地。
另一面,臧海灵的剑在阳光下幻起无数个耀眼的银色光圈,将丁瑰宝、四喜、曹煜和三元笼罩其中。
丁瑰宝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掀起轻蔑的弧度,身体挡住剑射向印玄的光,施施然地一手洒出一把冥纸,一手洒出一把豆子。
白花花的纸与白花花的光搀和在一起,好似发光得雪花片,让站在玻璃罩外的劳旦等人下意识地侧开目光。
“喝!”臧海灵的剑朝丁瑰宝当头劈落。
曹煜和三元抢身上前,一个架剑,一个踹腰,默契得好像事先演练过数百遍。
臧海灵剑柄在掌中滴溜溜地一转,直接朝三元的脑袋劈下。
三元身体从实体转向魂体,飞快退后。
长剑击了个空,插在地上。
无数魂魄从地底钻出来,抓起冥纸钻入豆子。
噗噗噗……
一连串爆豆般的响声。
豆子爆开,化作一个个幼苗似的小人儿,在地上欢快地跑来跑去。眨眼的功夫,小人儿就长大了,与臧海灵一般大小,调皮地到处钻来钻去。
臧海灵劈了几个,却越劈越多。被劈开的小人儿像蚯蚓一样一分为二,各自长出身体的另一半,继续绕着他们蹦蹦跳跳。
尚羽道:“没想到御鬼派还有这样的法术。”
丁瑰宝道:“说明你的脑袋没有你想的那么大。”
尚羽弹指。
挡在丁瑰宝身前的同花顺大叫一声昏死过去。
邱景云面色大变,愤怒地扭头瞪着他。
尚羽冷笑道:“我不是让你来对着他含情脉脉的。”
邱景云道:“你答应过不会伤害他!”
尚羽道:“你也答应会听我的命令。”
邱景云道:“你的诅咒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尚羽道:“如果你认为睡觉是一种伤害,本尊相当不介意改成魂飞魄散。”
邱景云面色煞白,身体挡在同花顺面前,却又觉得自己分外渺小与无力,好似一层透明的玻璃,挡不住任何阴暗和伤害。
丁瑰宝道:“用屈辱换取毫无诚意的诺言来苟且偷生真的比同甘共苦同生共死更值得?”
“谁说本尊是毫无诚意的诺言?!”尚羽变色。可惜小鬼们在他们中间穿梭不息,根本没有人注意他的神色。
丁瑰宝道:“利用别人的弱点来要挟他为自己所用,堂堂神兽竟然也沦落到这么龌龊的境地。”他说完,笑容突然凝固了,因为尚羽的头突然越过小鬼们出现在他的视线之内。这说明他起来了——不止站起来,而且腾空。
“想看本尊出手?”尚羽道,“本尊成全你。”他突然张嘴吸了口气。
蹦蹦跳跳的小鬼们突然集体蔫了,东倒西歪地滑坐下来,豆子哗啦啦地从空中跳到地上,铺满一地。
尚羽慢慢落地,鞋子踩住豆子,眼睛冷厉地扫过所有人,“现在站到本尊身后,本尊还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臧海灵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
尚羽看向邱景云。
邱景云犹豫地转头看同花顺。
同花顺勉强睁开眼睛,神情迷茫,两只手却自然而然地环住邱景云的身体,头靠着他的肩膀,一句话都没说,又像将千言万语都说尽了。
邱景云的脚抬起又放下,低头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落下一吻。
三元看着蠢蠢欲动的曹煜,挑眉道:“你可以过去。”
曹煜看着他坚决的眼神,无奈地叹气道:“我担心你。”
三元道:“都当了鬼,还有什么可怕的。”
曹煜伸出小指,试探着勾住他的手指,“怕见不到你。”
三元的手指动弹了一下没有挣开,就干脆由着他去了。
四喜眼睛扫过邱景云他们,最后落在丁瑰宝和印玄身上,“大人,你没什么话要和祖师爷大人说的吗?”
丁瑰宝道:“说恭喜发财?”
四喜道:“生死关头了啊。”
丁瑰宝朝尚羽努了努嘴唇,道:“我把交代遗言的机会让给你。”
“想激怒本尊?”尚羽道,“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留你一命。能够成为尸帅的素材太珍贵了。”
丁瑰宝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现在的嘴脸很恶心?”
尚羽垂眸,蔓延至发丝的张扬慢慢地收起,流露出近乎柔弱的哀伤神情,“谁会在乎呢?”
丁瑰宝准备了一肚子的嘲讽,不知怎的,却说不出口了。
“为什么要当僵尸王?”印玄终于抛出这个困扰他百年的疑问。
尚羽道:“因为我想证明他真的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他?谁这么了不起,要你当僵尸王来刷他的存在感?”四喜的话音刚落,就被一股怪力举起贴在碗顶。实体刹那恢复魂体,变得若隐若现起来。
丁瑰宝哇得吐出一口血,咬破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道符。
四喜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在血符里。
尚羽目光冷冷地扫过来。
被举起放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四喜浑身像要散了架似的,三魂七魄吵着四面八方上下左右飘散开去。
丁瑰宝喷了口血在四喜身上,趁三魂七魄暂时凝固之际,飞快地抓回来揣进怀中。
尚羽不肯罢休,手指虚张,朝他隔空一抓。
四喜发出凄厉的叫声,好似被捏住嗓子一般,让其他人纷纷低头掩耳。
曹煜抱着三元的脑袋,三元空出两只手,无可奈何地捂住他的耳朵。曹煜低着头,痛苦又甜蜜。
同花顺直接被叫声叫醒了,茫然地张开眼睛,却被邱景云用一张符咒贴住耳朵,一下子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呆呆地看着邱景云近在咫尺的温柔笑容,眼睛头一次流不出泪水,只想这样无止境地看下去。
尚羽正要将四喜抽出来,指尖却猛然一痛,好似被火灼伤一般,疼痛直钻心扉,蔓延到四肢,久久不散。他收回手,震惊地看着指尖流转的金色光芒。
上古……神印?
四喜叫声骤停。
玻璃罩陷入突如其来的静谧中。
人与鬼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尚羽看着丁瑰宝,哑声道:“你……你的前世是……”
丁瑰宝啄着刚才仓促咬伤的手指,边对浓郁的护手霜香味暗暗皱眉,边神色不悦地斜睨着尚羽道:“你不会告诉我,我可能是你前世的恋人吧?”
尚羽没有反驳,只是眼底的震惊缓缓退去,换上谁也看不透的深沉。
“我会弄清楚的。”他扬手,人如闪电般闪逝长空。
玻璃罩随之消失。
、开大会(十八)
三秒钟的静谧之后,空地又重新热闹起来。
劳旦率先走到丁瑰宝面前,意味深长地审视他道:“没想到阿宝的法术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丁瑰宝盯着他,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您哪位?”
劳旦顿时一口气提不上来。
四喜小心翼翼地从丁瑰宝的怀里爬出来,眼睛往四下一扫,惊魂未定道:“走了?”
三元道:“走了。”
四喜还想找,却听三元道:“臧海灵也走了。”
四喜这才反应过来,在自己全身上下乱摸一通,甚至还把两颗眼珠轮流拆下来拿给另一个眼珠检查是否有什么不妥,等确认全都很妥当的时候发现同花顺三元和曹煜都不见了。
丁瑰宝站在原地,漠然地看着劳旦,但是眼神的焦距有点不太对劲。
“大人?”
“印前辈?”谭沐恩突然惊叫一声。
盘膝坐在地上,重头到尾被忽略了个彻底的印玄突然哇得一声张口吐出一口黑血。
不止如此,刚刚还英勇无敌一人单挑尚羽只稍落下风的丁瑰宝突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谭沐恩下意识地伸手想扶,眼角余光扫到同样伸出手的印玄,立刻在手碰到丁瑰宝后背的刹那缩了回去。丁瑰宝的身体精准地投入印玄怀中,两人一个脸色苍白一个脸色发青,倒是很般配。
四喜急得哇哇叫,“怎么回事?”
同花顺揉着眼睛从邱景云的怀里出来,看到丁瑰宝晕倒,紧张地叫道:“大人?”
邱景云温柔地抚摸他的脑袋,“放心,只是晕过去了。”
四喜道:“晕过去是可以让人放心的事吗?”
邱景云道:“晕过去说明还有呼吸。”
四喜:“……”
曹煜和三元是从丁瑰宝怀里露出脑袋的,但他们只看了一眼就又回去了。反正这种事他们帮不上忙,也就不出来添乱。
劳旦虽然对丁瑰宝适才的嘲讽心生不悦,可毕竟是大会主办方,现在又是联合起来对付尚羽的紧要关头,当然不希望这样一员大将就此折损,忙问道:“真的没事吗?”
印玄手指轻轻抚过丁瑰宝的额头,淡然道:“无妨。”
谭沐恩看着印玄嘴角的黑血,狐疑地看向劳旦,“劳掌门不是说演戏吗?为什么效果这么逼真?”如果印玄想加装受伤来降低尚羽的戒备,那也该刚才表演,现在另一个主角都跑了,他还演给谁看?总不会是打算长期抗战,从现在一路演下去吧?
劳旦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是演戏啊,计划里是演戏啊。”
印玄摆手道:“有人在迷雾阵中偷袭。”
“尚羽?”谭沐恩脱口。
劳旦皱眉道:“尚羽不是后来破阵进来的吗?”
谭沐恩道:“也许他早就潜进来了。”
“不会。”回答的是邱景云,“他和我一起进来的。”
他不开口,劳旦等人几乎要遗忘他的存在。劳旦看着他的眼睛充满警戒,到底是尚羽手下,就算刚刚闹翻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和好。“如果不是尚羽,那是谁?”
“不知道。但应该不是尚羽的手下,”邱景云顿了顿道,“严格说来,除了尚羽之外,他手下没有这样的本事。包括我在内。”
劳旦冷笑两声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那会事谁?”问题回到远点,谭沐恩问,“对方怎么打伤印前辈的?”
印玄道:“一招。”
“……”
所有人都惊了。
阿宝一醒来就看到所有人一脸呆样地张大嘴巴。他捂着晕乎乎的脑袋坐起来,刚想问发生什么事,一回头就看到印玄嘴角的血渍,心砰得一下就撞痛了,又惊又怒地摸着他的嘴角道:“谁干的?”
“咳咳,大人,我们现在就是在讨论这个问题。”四喜好心好意地回答。
阿宝道:“有结果了吗?”
四喜道:“没有。”
“混蛋!”
“是啊,应该是个混蛋干的。”
话题虽然被四喜和阿宝这对主仆插科打诨地岔开了,但投在每个人心头的阴影并未消散。一个尚羽已经令他们疲于应付,更何况一个都躲在暗处的强大对手。不管他是谁,从他出手打伤印玄的举动来看,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你们找到人也不说一声?”司马清苦扯着大嗓门往这里吼。
阿宝等人一回头,就看到呼啦啦一群人往这里跑。
人多了有好处有坏处,总体说,坏处大于远处,尤其遇到尚羽外挂开得连群殴都搞不定的BOSS来说,这好处更是可以忽略不计了。而坏处很明显,吃饭的嘴巴多,开会的声音多,上厕所排队的队员多,最重要的是,点名时花的口水也多。
幸好劳旦点了几次,已经驾轻就熟,眼睛瞟了几瞟,脸色难看地说道:“除了杜神通杜掌门之外,还少三个人。”
谭沐恩对一个人很上心,所以脱口道:“余慢。”
人在这个时候不见少不得叫人想入非非。劳旦原本就难看的脸色越发阴沉。
“一个是我们的师兄。”通神派弟子小声地开口。由于杜神通通敌的关系,通神派举派上下都处于夹着尾巴做人的阶段,连说话的底子都靠所有师兄弟众志成城憋出来的。
阿宝若有所思道:“你那个师兄是不是长得不好看?”
通神派弟子老老实实地回答,“师父招收弟子的条件是不能比他好看。”
“……”这个条件也忒苛刻了。其他门派的人都无语。
阿宝道:“我见过他,不过后来……”后来什么呢?他觉得有些事很重要,比如他明明在街上跑,怎么突然就来到了这块空地上。比如他当时明明和通神派的弟子打得如火如荼,怎么一下子这块记忆就空白了,结果呢?
四喜道:“我知道他在哪里,他在一家米铺的屋顶上。”
“……”又是一个惊人的答案。
一群人跑去观瞻屋檐上的伟人,果然看到一个其貌不扬的弟子金鸡独立地站在屋檐上。风吹动他的衣摆,却能屹立不倒。
“师兄,你没事吧?”通神派弟子跑上去救他,发现他被贴了定身符。
阿宝掺着印玄,若有所思道:“好像是我干的?”
四喜无可奈何地点头道:“就是大人干的。”
“可是我怎么没什么印象?”
“可能大人觉得不值一提吧?”
“……这个的解释真牵强啊。”
“没办法,总要安慰安慰大人嘛。省得大人以为自己老年痴呆。”
“……”
谭沐恩习惯了他们的瞎扯,想起另一件事,“不是少三个,还有一个是谁?”
司马清苦冷哼一声。
连静峰道:“潘喆掌门。”
劳旦突然道:“潘掌门离开了。”
离开两个字像是一道机关,一下子触动在场所有人想要离开的神经。印玄沉冤得雪,尚羽浮出水面,掌门们被留下讨论杜神通的处理问题,余慢失踪案留待劳旦一人烦恼,其他人原地解散。
这里所谓的其他人当然是指印玄和阿宝。
阿宝看印玄脸色奇差,怕他得了什么内伤,匆匆和司马清苦打了声招呼就扶着他往外走。
劳旦特地找了一个弟子给他们带路。
印玄来之前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去之后可是人人供着的活菩萨。毕竟,在对付尚羽的大军里,他的实力无疑是占据第一的。
只是他受的伤太莫名奇妙了点。连尚羽进隐士庄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那个人是怎么进来的?还是说,其实他就在他们中间?
这个问题越想越让人发冷,所以大多数人都选择点到即止。
只有阿宝围着这件事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提供无数猜测。直到出森林后,看到一辆熟悉的轿车停在田边,他才闭上嘴。
“阿宝少爷,我们回家吧。”奇叔从车上下来,朝他挥手致意。
、网中雀(一)
阿宝第一反应是躲到印玄背后,碎碎念道:“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四喜戳着他的背,“奇叔走过来了。”
阿宝道:“你去挡住。”
四喜道:“我半透明的。”
阿宝狠狠地瞪他,“你不会实体化吗?!”
四喜道:“可是他已经看到你了。”
阿宝转头,就看到奇叔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恭敬道:“阿宝少爷,该回家了。”
阿宝抓着印玄不放手,“我决定要和祖师爷一起浪迹天涯。”
奇叔道:“老爷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这些年就惦记着能和少爷多聚几年。就算你不想尽孝,也让老爷有个机会表达父爱啊。”
四喜听得热泪盈眶,“太感人了。大人,你就回家吧。”
阿宝很纠结。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纠结,只是每次想到回家,想到见父亲,心里就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反感,好像恨不得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子欲养而亲不待,是人间悲事。”邱景云突然冒出声音来。
阿宝吓了一跳,扭头瞪着他道:“你怎么在这里?”
邱景云道:“我一直在。”
阿宝道:“我是问为什么?”
邱景云道:“因为同花顺是你的鬼使。对了,他的本名叫什么?”同花顺听起来实在太像花名了。
阿宝道:“这种事情你不是应该问本人吗?”
四喜嚎啕:“大人果然不记得我的名字了!”
阿宝安慰道:“四喜挺好的。”
被遗忘至一旁的奇叔瞄到印玄难看的脸色,突然转移话题道:“印玄前辈是不是受了重伤。”
阿宝立马抱住他,“祖师爷哪里不舒服?”
印玄皱了皱眉,似乎对这样的姿势有些抗拒,却忍住没有挣扎,淡然道:“无妨。”
奇叔道:“论灵丹妙药的数量和质量,恐怕普天之下再也没有地方比得上善德世家了。”
一锤定音。
阿宝当即拉着印玄往车的方向走去,但走到半路却拉不动了。他抬了抬脚,又缩回来,眸光疑惑地看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印玄。
印玄道:“我虽赞成你回家,却不愿你为我违背心意。”
阿宝低头凝望着两人交缠的手指,讷讷道:“祖师爷也希望我回家?”
印玄道:“你为何不愿回家?”
阿宝抬起头,一脸茫然,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不愿去。”
印玄想起另一个丁瑰宝,心中若有所悟。
“可能是老爷以前太严厉了,所以少爷才有抵触情绪。可是这几年少爷不在身边不知道,老爷已经变了。”奇叔突然鼻子一红,眼睛极快地眨了两下,阿宝和印玄都看到他的眼睛里疑似有泪花闪过。他顿了顿才道:“他现在只想少爷回去,一家人好好享受天伦之乐。”
“那我妈呢?”阿宝脱口而出。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冒出这句话。母亲明明在很久以前就过世了……是吧?他捂着脑袋,觉得头痛欲裂。
奇叔想伸手安抚他,却迟了一步。
印玄将他搂进怀里,双手的食指轻轻按摩着他的太阳穴。
阿宝舒服地呻吟了一声。
……
明明是正经得不能在正经的画面,可奇叔却很想扭头看远处风景。
阿宝最终选择面对,邱景云作为同花顺的家眷,也在受邀之列。
车一路向南走。
印玄和邱景云原本以为善德世家必然是建立在深山老林里,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未被发现,但是等他们到了码头出了海才知道善德世家竟然在海上。
邱景云道:“善德世家在岛上?没人发现吗?”
奇叔道:“有障眼法。”
邱景云扬眉,“真酷。”
阿宝这几天都缩在船舱里。开始奇叔还担心他太久没回家,所以晕船,但后来发现他完全是犀心理因素。一会儿没食欲,一会儿又暴躁得想暴饮暴食。幸好印玄在旁边,多少能管着他一些。
奇叔虽然心疼,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忍着。
船在海上走了三天两夜。
奇叔在晚饭后宣布,半夜十一点左右就能靠岸。
四喜欢呼起来。
这艘船大概很少有年轻人上来,所以设施豪华,桑拿泳池一样不缺,但娱乐活动很少,连扑克牌都没有,三天下来,四喜他们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睡觉。
阿宝脸色越发难看,一声不吭地回船舱倒头就睡。
印玄住在他的隔壁,临睡前去看了一眼,发现他睡得很安稳,只是枕巾微湿。
大约十点左右,死活拉着三元聊天的四喜终于在曹煜瞪视下回到阿宝的房间打算休息,进门时,舱内一片灰暗,只有靠近船窗的位置隐约有灯光照进来。他看到床上黑漆漆的一团,心中一惊,试探着问道:“大人?”
船舱极静,静得四喜恍惚间都觉得自己有心跳声在鼓噪。
“大人?”他又叫了一声。
床上终于有了动静,紧接着是穿鞋声,过了会儿,一个人影走过来,肩膀很快擦过微弱的灯光。
仅仅这么一瞬,四喜还是看清了对方的面容,的确是阿宝,但是感觉又很不像。
隔着两步路他都能觉察到从阿宝身上传过来的煞气。
“大人!”四喜看他直直地走过来,下意识地朝旁边一闪。
丁瑰宝视若无睹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四喜想了想,还是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
丁瑰宝一路走到船头。
邱景云正抱着同花顺吹风。同花顺昏睡的时间极长,所以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抱着他,然后一个人欣赏着海景。看到丁瑰宝,他原本想打招呼,但很快收了口。虽然不知道阿宝身上发生过什么,但很显然,阿宝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比如能够正面对抗尚羽而面不改色。他见到这一面的次数不多,可直觉告诉他这次是,因为他身上的煞气太浓郁了。
海浪声哗哗。
丁瑰宝走到船的最前面,海风刮在他的脸上,却刮不走他脸上的寒霜。
邱景云回头,印玄和奇叔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神情各异地看着阿宝的背影。
嘟——嘟——
船发出两声长鸣。
未几,只见一望无垠的前方突然笼罩起一层淡淡的薄雾。雾越来越浓,很快遮掩住视线,又过了会儿,浓雾退去,露出一座青碧色的绝丽岛屿。
船渐渐近了。
码头上站着一群穿着各异的人。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极为灿烂的微笑,就好像正在遭遇人生中最重要的喜事。
船靠岸。
丁瑰宝第一个跳下船。
站在岸边的人一拥而上,热情地打招呼道:“少爷,你终于回来了!”
丁瑰宝看着挡住前路的众人,眼睛微微眯起,嘴巴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所有人愣住了,不,连鬼都愣住了。
四喜三元等鬼诧异地看着他拨开人群,大步朝前走。
印玄反应极快地跟在他身后。由于要陪阿宝回家,他这几天都没有机会闭关养伤,只能暂时按捺住伤势,所以没跑多远就感到胸口一阵发闷。
眼见丁瑰宝的背影越来越远,他皱了皱眉,突然闪身挡在丁瑰宝面前。
丁瑰宝冷声道:“看在他的份上,我不想对你动手。”
印玄道:“看在他的份上,我不阻止你。”
丁瑰宝脸色稍缓,“让开。”
印玄道:“走慢点。”
丁瑰宝道:“不阻止我,你跟着我干嘛?难道想帮我?”
印玄道:“照顾他。”
丁瑰宝的心不争气地砰砰直跳,冷然地扫过他,越过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放慢了。
、网中雀(二)
丁家就建在岛上最高那座山的山顶,是一座集中式园林与欧式古堡于一体的古怪建筑。尽管风格怪异,但这样一座庞然大物在漆黑的夜里打开所有灯来照明时,还是颇为壮观气派的。
只是丁瑰宝和印玄都不是会欣赏的人,通向建筑的地灯长道对他们而言唯一的方便就是不会走错路。
长道尽头,门已然敞开。
悠扬的钢琴声流泻出来,却令挟怒意而来的丁瑰宝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印玄不言不语地跟着止步,侧头看他。
丁瑰宝面色平静,手指却几不可见地颤了颤,半晌才重新迈开步子。
当他们进屋的时候,钢琴曲刚好结束。
水晶灯照着钢琴背后的曼妙背影,如诗如画一般的美丽。
丁瑰宝深吸了口气道:“莲姨。”
莲姨慢慢从钢琴面前站起来,转过身。尽管她极注重保养,但岁月不饶人,从眼角的细纹看得出她已到了半百之龄。她缓缓走过来,步履优雅,“我煮了莲子羹,喝完再睡吧。”她的语气好似丁瑰宝离开的不是几年,而是几个小时。
丁瑰宝道:“我不想喝。”
莲姨脚步一顿,眉头皱起来,“糟蹋食物是不对的,和你朋友一起过来坐。”
印玄以为丁瑰宝会大发脾气,谁知道他犹豫了一下,竟然真的乖乖走过去做了,温顺得与先前在码头发飙的样子判若两人。
餐厅很大,放的却是古朴的八仙桌。
莲姨去厨房端莲子羹,而这期间,丁瑰宝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不言不语。
莲子羹一共两碗。
印玄才喝了两口,丁瑰宝就一口气喝完了,然后侧头盯着他看。
莲姨轻斥道:“吃饭的规矩都没了。”
丁瑰宝面无表情地听着,好不容易等印玄喝完,抬腿就往楼上跑。
“站住!”莲姨随手拿起碗朝他丢去。
砰得一声,碗碎在丁瑰宝面前。
印玄挑眉。看莲姨丢碗的手劲和力度,绝非泛泛之辈。
丁瑰宝拳头一紧,猛然转头,眼底射出怨毒的光芒,“莲姨,凡事都有个限度。”
“应该有限度的人是你!”莲姨从容地走到他面前,拦着他道,“你知不知道你离开了多少年?”
丁瑰宝哈哈大笑,笑声却说不出的凄凉,“那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我有几个小时是清醒的。”
莲姨道:“你不该清醒。”
“为什么不该?因为我看穿了他虚伪的真面目?因为整个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真正为我母亲伤心?因为……”
莲姨想也不想地甩了他一个巴掌!
丁瑰宝声音骤止,半晌才低声道:“对不起,莲姨。”
莲姨深吸了口气,努力收回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你父亲比我们任何人都难过,他也比我们任何人更舍不得你的母亲。他爱她,比我们想象得都深!”
丁瑰宝眼底怒火重染,“他的爱就是宁可去做所谓的慈善也不愿意陪在我母亲的病床前?!他的爱就是明明能够令母亲死而复生也不敢去尝试?!他的爱就是为了他的名誉宁可牺牲他的妻儿?!这种感情叫爱?这简直比恨更可恶可怕!”
莲姨道:“他有他的责任。”
“善德世家的责任嘛。可是这个世界就算没有善德世家,一样不会坍塌,这个世界不是有了善德世家就没有丑陋没有贫穷没有饥饿!”丁瑰宝咬着牙齿,眼眶通红,“但是对妈妈来说,她只有一个丈夫!这个丈夫在她重兵垂危的时候却陪在别人母子的身边,只为了慈善!这种所谓的大爱太恐怖了,我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我只知道,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他很失败!他唯一成功的,也许就像你说的,他还会做慈善,所以他还能被称为一个人!”
莲姨叹息道:“这是善德世家的家规,数百年来一直是这样。你母亲在嫁给他之前就已经知道也接受了。”
丁瑰宝道:“所以我可以不计较他没有送妈妈最后一程,可为什么在我已经成功引回妈妈魂魄,只差一步就能复活妈妈的时候他要阻止?!如果不是他,我就不会没有妈妈!”
莲姨道:“天意难违啊。”
丁瑰宝道:“既然天意难违,为什么不顺其自然地让我成功!也许这才是天意。”
莲姨见他越说越激动,忍不住按住他的肩膀道:“你对你父亲的成见太深,你们最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至少,你要给他一个机会听听他的说法。”
“我现在就给他机会!”丁瑰宝拿出一张黄符,翻手贴在豆子上,随后一丢。
豆子爆开成一个巨汉,雄纠纠气昂昂地往楼上跑。
“站住!”莲姨身体一侧,随手扔出一把细沙。
巨汉被细沙击中,晃了晃身体,噗得一声消失了。
“莲姨!”丁瑰宝面色变得极为难看,看向莲姨的目光也变得阴冷起来,“看在妈妈的份上,我不想和你动手,你还是让开吧。”
莲姨用身体挡住楼梯,肃容道:“就因为你妈妈,我绝对不能看着你们父子相残。”
“木莲。”听起来极为悦耳温暖的声音从楼梯正上方传来,一个五官与丁瑰宝有三份相似的中年站在楼梯尽头,令人惊讶的是,他的头发竟然全白了,看上去倒是与印玄极为呼应。
丁瑰宝也愣了下,很快又冷笑起来,“你也会心虚愧疚吗?”
丁海食柔声道:“你赶路回来一定很辛苦,我们明天谈好不好?”
丁瑰宝道:“我等不了!”
丁海食无奈地叹气道:“你来书房吧。木莲啊,麻烦倒三杯牛奶上来,喝了牛奶容易睡觉。”
莲姨不赞同地皱眉道:“老爷,你的身体……”
丁海食微微一笑,无尽的温文儒雅,“人逢喜事精神爽,瑰宝回来,我身体就好了大半。”他说得那样真挚,好似完全不知道下面站着的这个儿子已经恨他入骨。
丁瑰宝冷笑,快步上楼。
丁海食慢吞吞地走进书房。
书房正中挂着一张画像。背景是午后的大海,一个少妇抱着孩子坐在藤椅上,开心地笑着,眉宇之间都充满了爱与希望。
丁瑰宝看到画像,立刻收起张扬的姿态,一声不吭地在沙发上坐下。
丁海食冲印玄笑笑道:“记得上次见印玄前辈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二十年后前辈风采依旧,我却老了。”
印玄默默颔首。
丁海食又向丁瑰宝介绍印玄,“印玄前辈是你的救命恩人。你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吓坏了我和你的母亲,我只好跑去向印玄前辈求助,是前辈提议将你投入御鬼派门下,这才逃过尚羽的追踪。对了,前辈,我听说尚羽最近一直在找你的麻烦,不要紧吧?”
印玄道:“阿宝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丁海食苦笑道:“我也没想过能瞒他一辈子,幸好这几年我在岛上做了准备,希望能挡住尚羽。”
印玄想起尚羽在隐士庄临走前的怪异表现与语言,犹豫了下,却没有说出口。这样没影的事,倒不必说出来让所有人都跟着猜来猜去了。
丁瑰宝道:“叙旧完了吗?该算算我们之间的账了吧?”
笃笃。
门虽然开着,但莲姨端着牛奶进来前还是习惯性地敲了敲,丁海食点了头她才拿进来。
丁海食道:“木莲,不早了,你先去睡吧。”
莲姨轻声道:“老爷也要注意身体。”
丁海食点头。
看着他们默契十足的眼神,丁瑰宝感到怒意直冲头顶!
、网中雀(三)
木莲临走前担忧地望着丁瑰宝,眼中既有担忧又有哀求。
丁瑰宝看着画像,神情虔诚又温柔。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的空气一下子凝滞起来。
丁海食干咳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瓶药倒了五六粒在手里,用牛奶冲服。
丁瑰宝讥嘲地看着他,“我以为你已经生无可恋到根本不会吃药了。”
面对这样忤逆之言,丁海食只是微笑,“不然你找谁算账?”
丁瑰宝目光顿时凝成零两把尖锥,狠戾地盯着他,“很好,你打算怎么偿还?”
“算账什么时候都可以,但是有一件事一定要在算账之前完成。”丁海食拿出一本记事簿,翻了几页才道:“明天下午吧,我在那个时候有时间。”
丁瑰宝皱起眉头,狐疑道:“什么事?”
丁海食道:“破解噬梦符。”
丁瑰宝瞳孔陡然放大,目光紧锁他的面容,好像在研究怎样剥落他的伪装。
丁海食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打量。
“你会破解噬梦符?”他的声音森冷得好似来自阴间的回响。
丁海食道:“你不能总是靠这一魂一魄来压制另外的两魂六魄出来。”
丁瑰宝冷笑,“要不是你强行对我使用噬梦符,我会变成这样子吗?另外的两魂六魄根本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败家子!你才是真正的丁瑰宝。”
丁海食摇头道:“你不是。”
“我是。”
“我的阿宝是个天真善良的孩子。”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在临死前是多么不甘心!”
“那就让他知道吧。”
丁瑰宝眼底闪烁着错愕和猜疑,掂量着他话中的真心有多少。
丁海食道:“如果你不放心,可以请印玄前辈做见证。”
丁瑰宝道:“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丁海食道:“我不希望我的儿子有一天因为魂魄分离而奄奄一息。”
丁瑰宝突然捧腹大笑起来,前俯后仰,整个人几乎要笑抽过去,可是笑声却空洞得令人发冷。他笑了足足两分钟才停下,慢条斯理地擦掉眼角的泪花道:“这是我这几年听过的最动听的谎言。”
丁海食道:“也好,这样你的印象多少会深刻一点。”
“老实说吧,你这样做到底有什么阴谋。”他从头到尾都不相信当年狠心向自己下噬梦符的人会改变主意帮自己解除它。
丁海食慢吞吞地喝着牛奶,印玄注意到这已经是他喝的第三杯。
吞咽声单调。
正在丁瑰宝不耐烦地想要打断时,丁海食放下杯子站了起来,缓缓道:“你就当是一个父亲临终前的心愿吧。”他从容地向印玄道晚安,然后拉开书房门。
奇叔和莲姨都站在门外。
奇叔神色十分复杂,脚忍不住向前踏出一步,眼睛紧紧地盯着丁瑰宝,好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被丁海食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夜深了,你们都去睡吧。”他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其他人的目光,只留下印玄和丁瑰宝两个人继续默默无语坐在书房里。
印玄伸手拿起牛奶杯子,低头闻了闻。
丁瑰宝道:“厨房在一楼。”
印玄放下杯子,“不去睡?”
“你不是很想念他?”丁瑰宝用眼角睨着他。
印玄道:“他的确比你讨人喜欢。”
“所以我母亲就应该被遗忘,所以我活该被下噬梦符,所以我根本就应该有这一段记忆?”丁瑰宝失控地大喊,抬脚一踹,正好踹在书桌上,书桌厚重,只发出闷闷的响声,却纹丝不动。
印玄默然。
“你为什么不说话?”丁瑰宝不满地瞪着他。
印玄道:“这是你的家事。”
丁瑰宝垂眸,“你对他不过如此。我的家事不就是他的家事吗?”
印玄道:“你是不是去过地狱?”
丁瑰宝傲慢道:“神话故事不也有劈山救母的传说吗?我为什么不能去地狱?”
“你沾了地狱厉鬼的煞气。”
“是啊,所以才侥幸保持清醒!”
“去地狱需要法器开道。”
丁瑰宝斜眼看他,眼中有猜测有防备也有好奇,“你到底想要知道什么?”
印玄道:“没什么,闲聊。”他说着站起来,正打算拉开门,谁知背脊突然被巨大的冲力撞了一下,人顿时贴在门板上。
丁瑰宝的手顺着他的腰一路往下摸。
印玄冷然地抓住那只不规矩的手,回头看他,“你想干什么?”
丁瑰宝伸出舌头,挑逗般地舔了舔嘴唇道:“干他一直想干却不敢干的事。”
印玄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
丁瑰宝立刻感觉到了,眼睛亮若启明星,“你是不是也很想?”
印玄身影一闪,在丁瑰宝反应过来之前,两人已经迅速换了个位置。
丁瑰宝脸贴着门板,悠悠然道:“原来你喜欢这样的体位。”
印玄的手抓着门把,用力地打开门。
丁瑰宝被门板撞得差点摔出去,暴躁地跳起来道:“你在干什么?”
印玄冷冰冰地回答道:“睡觉。”
门外,奇叔、邱景云、曹煜……熟面孔站了一排。
所有目光都诡异地打量着他和从后面露出半张脸的丁瑰宝。
奇叔第一个回过神,握拳掩唇干咳道:“我带印玄前辈和邱先生去客房休息。”
等他们折腾完躺下,天差不多亮了。奇叔阿宝等人都睡到傍晚才起床。
阿宝醒来第一件事就跑去找奇叔要灵丹妙药治疗印玄。
奇叔看着他与昨晚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心里头波澜起伏,好半天才道:“这些贵重的药一直都是老爷保管的,宝少爷要向老爷请示。”
阿宝“哦”了一声,胸口感到一阵不适,“爸爸在哪里?”
奇叔道:“这个时间老爷应该在书房。”
阿宝挪了两步,不甘心地回头道:“奇叔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奇叔微笑道:“今天修草坪,我要去看看修得怎么样了。少爷和老爷难得团聚,我就不打扰了。”
阿宝一脸郁闷地看着他,恨不得脱口说“你就打扰吧”。
四喜跟在他身后,高声支持道:“大人不要怕,有我在。”
阿宝道:“你先变成实体再说。”
“好。”在三元和同花顺各自被曹煜和邱景云拐得没影的时刻,四喜显得格外忠诚厚道。
阿宝有点感动,一边往书房走,一边对四喜道:“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你陪在我的身边。”
四喜送阿宝到门口,潇洒地挥手道:“不用客气,大人,祝你一路顺风。”
……
阿宝垮下脸道:“你不陪我进去?”
四喜道:“送君千里终须……”
不等他别,身体就恢复成魂体,被阿宝揣进怀里去了。
看到丁海食,阿宝心里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因为眼前这张脸实在陌生,陌生得他甚至想开口问“你是谁”。
丁海食从书里抬头,见他悄悄推开门后就傻乎乎地站着不动,不由柔声道:“阿宝,哪里不舒服?”
阿宝摇头,试探地喊了一声:“爸爸?”
丁海食怔忡了一瞬,随即露出比刚才更灿烂的笑容,冲他招手道:“进来吧。”
阿宝鬼鬼祟祟地钻进来,看着他直笑。
虽然他的笑容有点僵硬,但对丁海食来说已经相当难得,因此跟着扬起嘴角道:“怎么了?”
阿宝谄媚地笑道:“爸,你看我们家有没有什么起死回生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能不能给几瓶?”
丁海食担忧道:“你不舒服?”
“不是我,呃,不对,是我,是我。”
“我找医生过来看看。”丁海食说着就要打电话,忙被阿宝阻止道:“不是不是,不是不舒服,就是,就是想吃点药。”说完,四喜和他同时一声轻叹。四喜是无语,阿宝是懊恼。
“是不是给印玄前辈的?”丁海食问。
阿宝眨了眨眼睛,道:“如果是的话,你会给吗?”
“当然。”丁海食道,“不过印玄前辈情况特殊,还是先找医生看一看,药我这里倒有一些,如果能有所帮助,我绝不会吝啬。”
“爸,你真是个好人!”阿宝感动不已。
丁海食怔住了,从出生到现在,“你是个好人”这样的赞美他听过不下万遍,可这是他头一次从自己的儿子嘴里听到,自以为千锤百炼不会再轻易颤动的心脏竟然就这样在儿子不经意的赞扬中溃不成军。
、网中雀(四)
特地请了岛上的医生看印玄,发现他竟然闭关了。
阿宝看着盘膝坐在结界内的印玄,又酸涩又心疼,恨不得扑上去守着他。可惜这个结界显然是一视同仁的,医生走了一步就被挡在了外面。
“印玄前辈道法高深,博学多才,一定有自己的办法,你不要太担心。”丁海食忍不住伸手轻轻地拍了拍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印玄的阿宝。
阿宝身体猛然向后一跳,惊愕又戒备地望向丁海食。
丁海食的手停在半空中,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哀伤,却若无其事地笑道:“到晚饭时间了,我们先下楼吧。”
医生愧疚地看着丁海食道:“抱歉,岛主,没有帮上忙。”
丁海食笑道:“哪里,是我连累你白跑一趟。”
医生道:“岛主哪里的话。当初要不是你,我们也许早就被人灭口了。能够在这个世外桃源生活下去,是我们全家人的福气,别说跑一趟,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他这番话看似对着丁海食说,眼睛却不时地看向阿宝,眼里有着与一个外人身份格格不入的责备。
阿宝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睛,“哦。”
丁海食对医生道:“我送你下楼。”
医生道:“不用,让木莲小姐送我就可以了。”
丁海食道:“她昨晚睡得晚,我让阿奇送你。”
医生笑道:“一样一样。”
阿宝撇了撇嘴角,自言自语道:“奇叔昨晚睡得更晚。”
医生从他身边走过,突然停下脚步,若有所指道:“阿宝少爷,你既然来了就多住几天,岛主一个人在岛上很寂寞。”
阿宝生出莫名的厌烦情绪,好似即将喷发的火山一般,不耐烦道:“你们不是人?”
医生脸色变了变。
阿宝也觉得自己太没礼貌了,连忙干笑两声道:“我是说你们在也是一样的。”
医生还想说什么,被丁海食一路引走了。
阿宝站在原地,郁闷地晃了晃脑袋。记不起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情绪就变得难以控制起来,胸口常常会生出奇怪的负面情绪,不受控制。
他把这种感觉告诉了大房子里唯一一个落单的鬼,四喜。
四喜想了想,深沉地回道:“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生理影响心理。”
阿宝道:“你说我有病?”
四喜道:“没那么严重,最多就是欲求不满。”
阿宝张大嘴巴。
四喜搂着他的肩膀安慰他道:“大家都是男人,这种事情很正常的,能够理解,不用不好意思。”
“谁跟你大家都是男人?”阿宝戳着四喜的小肚子,戳得他肩膀一抖一抖的,“你是男鬼。”
四喜哭丧着脸道:“干嘛分得这么清楚。”
“欲求不满的话……”阿宝脑海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些画面,口干舌燥地舔了舔嘴唇道,“应该怎么解决啊?我是说,你说祖师爷会配合吗?他现在身体不太好,不是啊,我不是想趁人之危,我是说,你觉得祖师爷会不会也有这方面的……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四喜睨着他,“大人,其实这种问题,撸一撸就好了,不用想得太复杂。”
阿宝:“……”
夜深人静。
长廊那一头传来孤寂的脚步声,缓缓在书房前停下。
嘎达。
门被推开。
丁海食放下书和眼镜,疲倦地按了按额头,微笑道:“你来了。”
丁瑰宝道:“中午太累了。”
丁海食道:“没关系。反正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
“这是你的一厢情愿。”
“算是吧。”
“你打算怎么解除噬梦符?”
“找梦魇,把记忆用梦境还给他。”
丁瑰宝皱眉道:“梦魇?”
丁海食温柔地望着他,道:“放心,我不会让我的孩子身处险境。”
“抱歉,你的信誉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
“但是我的毅力一定比你想象的更好。”
丁瑰宝避开他不同于平日的灼热的目光,淡然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丁海食道:“马上。”
丁瑰宝也不赘言,听完就走。
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书房的书橱慢慢挪开,奇叔从缝隙里慢慢挤出来,然后在书桌面前站定,“老爷。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少爷说清楚?”
丁海食双手交错,托着下巴,笑容温柔,“即使恨我,他也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我的建议。”
奇叔叹了口气,说不出是欣慰还是感慨,“老爷和宝少爷毕竟是父子,父子连心啊。”
丁海食从书桌后面站起来,拉开窗帘打开窗。
山里的夜风如泉水般清冽。
奇叔忙从衣架上拿下外套披在丁海食的身上,“好不容易等到少爷回来,老爷更要注意身体。”
丁海食抬头望着夜空,眼底怀念之色,许久才道:“放心,答应阿欣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钢琴声,好熟悉的钢琴声。
阿宝迷迷糊糊地站起来,顺着声音下楼。
对着大门的大三角钢琴后面隐约有个人影。
他不由自主地下楼,身体着魔般地向钢琴靠近。
钢琴后面,一个妇人端坐着,十指在琴键上灵活地跳动,犹如十个精灵。她身穿黑色高领长裙,长发挽起,露出修长优美的颈项,竟让阿宝看得痴了。
曲毕,妇人侧头看他,面容姣美又慈祥。
“我见过你,在索魂道……”阿宝叫起来。
妇人朝他伸出手。
阿宝魂不守舍地走过去坐下,等回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扑在她的怀中,头蹭着她的脖子。
“我……你……”
阿宝震惊了。
这一定是法术,不然他怎么会对一个陌生女人产生这样强烈的眷恋之情,明明在不久前他还很确定自己栽在了祖师爷的手里。
想到这里,他又不免庆幸祖师爷在闭关,所以没看到这样的情景。
“你是谁?”他靠着妇人,黏糊糊地问,就像在撒娇。
妇人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柔声道:“阿宝,你想不起来吗?”
“我认识你?”阿宝警觉地直起身。
妇人温柔地看着他,手指沿着他面部的线条慢慢地抚摸下来,直到肩膀,“阿宝,你要自己想起来。”
阿宝茫然道:“想起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