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爽朗的“老夫去也”众弟子们在原地诧异,怀疑,哀伤,沉着冷静,神情各异。</p>
楚流儿,目睹夫子肉身兵解羽化,飞升消散。他没有太多难过,考虑自己,想着等结束夫子的后事流程,他就铺盖卷家伙事拾掇拾掇,也该出山门历练了。</p>
不染峰修行十年,自己就是平庸之辈。</p>
要是入红尘历练,也许能有机缘,若一无所成,那就用夫子所教授的本事,当个凡夫俗子度日糊口算求。</p>
菩提树下,众弟子们皆等大师兄景怀主持后续事宜。</p>
楚流儿这时脑海涌现过去点滴,感慨时光。才发现夫子不是一点一点慢慢老去的,似乎在某一瞬间,鬓已星星也。</p>
他想起在不染峰,吃过的不少好吃的,和师兄弟去湖里摸的鱼,清蒸红烧,抓过螃蟹龙虾,煲汤煮面,那叫一个鲜美多汁。</p>
没事的时候和师兄弟三五人凑一起,喝茶下棋的好不快活,就是没好好修炼。</p>
可楚流儿想着自己,真离开不染峰,以后这样简单的日子,都不会再重现咯。</p>
关于师父的印象,就有一回大家一起吃饭时,饭桌上,景怀掉了一粒米在桌上。老夫子就注视着缓缓说了句“捡起来,吃掉。”</p>
楚流儿自那以后的一段时间,吃饭都吃得仔细认真起来,因为见过那种平静却有力量的注视,楚流儿就生了敬畏之心。</p>
夫子时常挂在口头的话,修行人“暴殄天物”,是罪过。天地生养万物,尤其修行之人更应当惜福。</p>
回到眼巴前,众人正低头默哀时。</p>
不染峰上空,轰隆的一声异响。天空撕开一道小虚空,划出一个小圈圈,接着无数雨点的小火球缓缓滴落,看起来像天空的垂泪。</p>
楚流儿望向天际,不染峰上有一道暗黑阵法,阵法符文隐隐泛着眩光。小火球从中三三两两,和烟花一样绽放。</p>
“这莫非是怀景大师兄……”师兄弟们惊讶道。反应过来的众人,这才发现大师兄的实力已经到达了大家不曾触及的高度。</p>
楚流儿心中知晓,并非真正的撕开虚空,这是大师兄运用阵法,将很多小传送符箓排列,利用对陨火的熟练控制,才表现出这么盛大的效果。同时能把这些完成,需要细心的布局,以及深厚扎实的基本功力支持才能控制。</p>
空中飘着万点红絮,楚流儿感受到了师兄的哀愁如同天空一样深邃,毫不夸张,天空的垂泪是师兄虔诚的哀思。</p>
大雨接踵而来,倾盆落下,没有征兆的冲刷不染峰,峰外的白浪冲击峰壁咆哮着,澎湃的碰撞声音响彻九霄云外。</p>
不染峰外的海面上,平时能看到打鱼的渔船,今日却消失在了汪洋之中,无人知晓驶向何方。</p>
“很多年前,师父游历东巡路过此地,见菩提古树,灵气葱郁。遂在峰巅留下二字‘不染’。萧瑟的不染峰,师父的仙逝,让我觉得修仙之途最是无情。师父当初来到此处的时候,似乎听他说过,好像也是一个雨天吧,是不是也和今天一样呢?”大师兄景怀身在雨中,雨水半滴不沾身。唇虽未动,说的话众人都听得真切,也许这场雨也是景怀施法求来,借来烘托氛围的。</p>
“或许师父并非离我们而去,他或是化为峰内的沙石树木,一景一物与我等为伴”景怀略微哽咽,还未完全接受师父离开的事实。</p>
楚流儿和众师兄弟们都知道大师兄,强忍悲痛,他发红的眼眶,是泪花在压抑的打转。</p>
小屋内,有人唱起了歌,歌的大意是“八岁臭美用师父的法器铜镜,师父说她年纪小,还没有到梳妆的年纪,不准装扮,可后来她还是偷偷的拿师父的铜镜画眉毛,修长修长的眉毛。还在师父面前,显摆眉毛。十岁踏青游玩的时候,师父那天送了她一件广袖芙蓉裙。十二岁学习弹筝,师父为她贴心的准备了护器银甲套。十四岁的时候,她会担心未来自己归宿,害怕的躲在秋千下偷偷哭泣,师父给她带了很多好吃的甜品小点心。十五岁,盘发的年纪,师父给她准备了不俗的嫁妆,金丝银缕玉簪。”曾经的小师妹,现在也已经是大师兄夫人了。</p>
她穿裙,盘发,弹着筝唱出她和师父的点滴。</p>
雨过天晴,天空蓝的和洗过的衣物一样新,干净。众人准备好了师父的旧物,在菩提树下用石块堆了一个衣冠冢。师兄弟们祭拜之时,把各自准备不同的泥土,陶土仿制成的金饼,铜钱。木质,丝织的钱币,泥土搓出的珍珠,陪葬在衣冠冢旁,略表心意。</p>
大道至简,虽不是真金银玉器,却符合师父生前所倡导节俭时说的“治霸陵,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p>
二师兄四方上前,朝众人拱手作揖行礼,昂着头,扎了个马步,举起双手。演武出师父传授的本领,一招二郎担山。起手运功,凌空划出优美的太极弧线。</p>
鹤鸣的一声,舒展双臂,白鹤亮翅。嗷的闷声吼,亢龙有悔。随意的一招揽雀尾,却是他引以为傲的一招,练习了不下千万次的功夫,最后以拜月式收起了架势。</p>
众道友以简易的“凤凰三点头”,竖起大拇指点了三次。回应二师兄的心意。</p>
三师兄润溪,人是到了,手和眼睛还在翻看着古籍。不时的咳嗽两声。他曾向师父许下承诺要写出仙录通鉴。书未成,不敢停歇。虽平时不爱说话的他,要是真开始和别人聊起来,每个人的专长他嘴上功夫丝毫不差。</p>
师父也夸过他“博览群书,笔妙生花”他的一个夙愿,就是整理一些奇闻轶事撰写成册,可惜他身子时好时坏,是个病秧子。</p>
还有其他的很多师兄弟,各有所长。他们有些是被师父收养的孤儿,有些是结了仙缘的故人后代,有些是凡人跪拜庙宇求来的造化等等。</p>
这些年纪各不相同的修仙者,聚会不染峰结了仙缘。平日听师父辩经说法,闲暇时,自由生长。</p>
祭奠结束后,众人缅怀的时候。楚流儿,已经溜之大吉,收拾好了铺盖卷,留了书信一封。“仙道渺渺,愿道友们步步高升,小流子入红尘,历练去也——勿念”</p>
当有人发现信后,汇报大师兄定夺,景怀很平静“师傅交代过,人各有命,因缘际会终有时,小流儿已经长大,随他罢”</p>
此时,山野小道,一人扛着招魂幡,幡上锈绘的是天上人间地下的三副场景。招魂幡是夫子有一天随意就丢给楚流儿的,还教了他些丧葬入殓之术。</p>
已经离开不染峰的楚流儿,路上看见了一只白猿,楚流儿同他挥手作揖。</p>
他想,白猿从小时候就去磨石头,能不能掌控火焰,制造工具,如果可以,那会多久。</p>
反正人经历了千百年,寒冷炎热交替,制造工具,才掌握了火焰。</p>
“人世啊最难得,就是开口笑”楚流儿学着夫子的话语,来上了这么一句。</p>
夕阳下,楚流儿刚下山没走多远,听得山野刀枪棍棒,厮杀喊打。</p>
嗖,还有一支冷箭,竟然还朝楚流儿面门射来。看来一不小心踏进别人的战场了。楚流儿,敏锐觉察一个侧身,轻松躲过箭矢。脚底又踩到一摊湿稠松软的红土,那土是被血液渗透还尚存余温。</p>
这荒郊野岭,也不得安生。倒下的倒下,伤残的残喘,丢盔弃甲跑的跑,散的散。不知为何而战,楚流儿饶有兴致,看了一会。也不知怎么就结束了,他来到一个半头银丝的老头身旁,那老头倚靠另一个瞪着眼没了气息的青年,嘴里还在咕嘟咕嘟的冒着泡,白的唾沫和红的稠液混合,迷离的眼神空洞,嘟嘟囔囔着吐出话语“雪,下雪了,天冷了,娘,娘亲,给,给盖被……”</p>
哪里来的雪?天上夕阳血染般,有橘黄,粉紫,褪去的淡蓝白混和的天际,光景煞是迷人。</p>
是否人在最后的时间,斑斑点点的记忆都会呈现掺杂一些迷离旧事?</p>
楚流儿悟道,长生不老,功名利禄,迷住了无穷尽的天下熙攘之辈。当今,还有没有真风流的人或事?他想去寻找一番。</p>
楚流儿曾听三师兄,润溪说过,有的人靠服仙丹成仙,有人靠入梦成仙,有的呢诛仙斩妖魔证道,成仙。</p>
真假难辨啊,楚流儿无心求证,权当听了长见识。十年,他也苦苦探寻的求仙之门,总在门槛之外,进不去。</p>
哈哈哈,此刻他大笑起来。来了兴致,在这躺倒的人堆堆中,哼起来了小曲调:“四娘家花花满蹊。千万朵儿压枝低,戏蝶流连时时舞,娇莺自在恰恰啼,娇莺自在,恰恰啼~”歌声还未尽兴,楚流儿猛一舞招魂幡,直接阴气凝聚,四周无家可归,孤魂野鬼尽入幡中,寻到一庇护之处。</p>
不远处暗处藏匿着,对楚流儿放暗箭的人。还在偷偷观望着这边,楚流儿轻轻一招手,那人猛的站起,忽的目光呆滞,七窍生烟,不二时,化为一摊幽绿污秽,魂魄入了幡,楚流儿道“能入此幡,许是你的造化”</p>
说完,楚流儿收幡离开,当然那些人身上一些值钱的遗物,楚流儿也是顺手替他们保管了。</p>
天亮了,东边的太阳,冉冉白光,一丝阳光已经穿透初晨的第一颗露珠,晶莹剔透。</p>
楚流儿并非厉害的角色,刚出山门到了凡间。楚流儿,凭借着招魂幡,力压同行,挣着丧葬这碗饭全靠手艺活,技艺超群,眼下也算,自出峰来无敌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