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么?给你了。”
少年擦去额角上的汗液和泥泞,从身后拿出一块馒头,丢给了面前趴在地上几乎要死的人。饿得几乎两眼发昏的陈靖川眼睛突然亮起来,拖着残疾的双腿,将馒头囫囵个塞到嘴中。
布满血污和泥泞的手在面前胡乱抓着,陈靖川佝偻在地上,唇齿颤抖不已。
将馒头吃完,这才仰起头,看到了那个少年。
当紫云山回到大景之后,这里的矿奴便不再是之前那般困苦,反而成了一个凡人爱做的行当,虽然灵石会侵蚀人体,但只要工作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月,并且没有直接接触灵石,便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少年穿着洗得刷白的衣服,背着满满一筐的灵石,蹲在陈靖川身前,带着触目惊心的胆怯,望着这个早已面目全非的人:“你慢点吃……我这里,有水的。”
他又拿出了水。
陈靖川接过,大口大口一饮而尽,恍惚的神情才慢慢镇定下来。
“是你?”
少年忽然提高了声调,他歪着头跪下来,侧着看向陈靖川:“真的是你!”
陈靖川满身的伤痕已经不足以让他站起来,耷拉着的左眼已经看不清,唯独能睁开的右眼,却因为阳光的照射,变得重影,他看不清楚少年的模样:“你……咳咳…你……”
“娘!娘!你快来!”
少年跑了起来,如一阵风跑了出去,不过一会儿,拉着一个妇人走了过来,指着陈靖川:“娘你快看,你快看!”
陈靖川的眼睛,终于能看得清了。
是一对母子。
妇人的脸上布满伤痕,是鞭子抽打过的痕迹,像是一条条蜈蚣,让人看得心里发毛。
妇人蹲下身,打量着几乎已垂死的陈靖川:“你……”
直到她看到了那双眼睛,这一刻,她才确定自己找到了他:“恩公!”
陈靖川心中一凛,回忆起了半年前矿洞里被抽打的那对母子,那时她们瑟瑟发抖地卷缩在山石之间,望着他的目光,和现在一般无二。
他松了口气,彻底趴在了地上。
“恩公!恩公你醒醒!”
妇人急切地呼喊着,一把抓住了儿子:“去叫人,叫你爹来,快!”
脚步声远去,接着,便是无穷无尽的脚步声。
陈靖川在恍惚之间,听到了开凿的声音,嗅到了挥汗如雨的气息,感受到了有人站在他的身侧,为他挡去所有的碎石。
这场救援,持续了不知多久,陈靖川感觉自己昏迷了无数次,在半梦半醒之间,他终于感觉到压在身上的重物消失了,他被人抱起,被温暖的水冲刷着身体。
周围暖起来了。
可他还是睁不开眼睛,张不开嘴。
有人在喂他喝水,他就喝。
冷暖交替,疼痛遍布全身。
一寸寸,一段段。
直至有个苍老的声音淡淡道:“没得救了……这人能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没得救了?
陈靖川想起身,却发现没有一个地方,他能动得了。
“怎么回事?”妇人连忙起身追问:“他不是还活的好好的?为什么就没得救了!”
“是啊。”
一个沉稳的男人也附和着:“张先生,你可千万要救救他,无论如何都要救他……他是我全家的恩公,我不能让他死了!”
“他……”
那张先生叹了口气:“裴子啊,我还能骗你不成吗?这人……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块骨头是完整的,他动不了了你懂吗?”
“动不了了?”
裴子的声音在迟疑着:“动不了了……恩公动不了了……”
“不仅如此,他的肋骨也尽数断去,这就意味着胸口没有支撑,过不了多久,就会因为挤压压迫五脏六腑,到时……就是气绝而亡了。”
张先生叹息着。
“这世上为何好人总是命苦!”
妇人几乎崩溃:“我做梦都不会忘了恩公的恩情,可现在……现在……”
她已泣不成声。
“没有一点办法吗?”
裴子站起身:“我去求紫云山的道长,我去求他们!”
“没用的。”
张先生再次将手伏在陈靖川的脉搏上:“仙家即便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却又怎么可能为你我而用?云崖掌教被奸人所害,境界跌破五品,若是现在有什么良药,早已喂到他的嘴里了。”
“张先生啊…”
妇人啜泣,却还保持着理智:“您能说个法子嘛?咱至少有个盼头,昆仑也好太阿也罢,路途就算天南海角,咱也千里跋涉,去求上一求,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救我命的人,死在这里啊。”
“是啊。”
“是啊。”
周围的人附和着。
“张先生,想想办法吧。”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噗通响起。
紧接着,又是一个噗通声。
“裴子,小裴,你们这是做什么?”
张先生连忙开口:“你们跪了也没用,我不过就是入过外门,又不是仙门弟子……我又能有什么法子?我也就是比你们多在井口看了一眼天,能看到多少呢?”
“那.……”
裴子攥起了拳头:“我裴纹斌就是粗人一个,大道理不懂,但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明白的,若没有了他,我家破人亡不说,妻子被羞辱,儿女被杀,岂能有现在安乐?”
“放下吧。”
张先生抓住了裴纹斌的手臂:“他听不到你说话了,咱们好好给他送走,也让他临死之前,免得那么痛苦,裴子,你是村长,你肩上有责任,他救了你,不就是为了让你这一家人活得好吗?你现在却又要为了他搞得家里分崩离析,这岂不是得不偿失?”
“张先生!”
妇人几乎是吼出来的:“人,不能这样。”
“娘!”
少年脚步声,像是走到了妇人的身侧:“你和爹留在家里,让我去,太阿山,昆仑山,我去。”“我也去!”
一个少女也出了声。
“哎!你们这是做什么啊!”
张先生连声叹息:“一个区区外人,又怎么值得你们抛下家业……你们这……真是愚蠢!愚蠢!”“得救。”
裴纹斌的声音十分清冷,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在这句话落下之后,陈靖川感觉到自己被抱了起来。“我没什么作为。”
裴纹斌的声音很近,像是在对着他说:“但我知道,人得活个问心无愧。”
他开始走了,步伐很稳,并没有一丝动摇。
跟上来的脚步声很杂,陈靖川已听不出到底有几个人了。
但他感受到了一个熟悉的味道。
他想触碰,想抚摸。
灵石……
灵石的味道……
他还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