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川不知睡了几觉。
只觉得脑袋一直昏昏沉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梦着。
他见到了好多人,却从未睁开过眼睛。
他不知何时该睁开眼睛,身体越来越疲惫,几乎要把他的胸口压垮。
张先生说的没错,他或许活不长了。
当陈靖川将希望完全寄托在这家人身上时,他听到了噩耗。
“娘……这是什么?”
石头滚动的声音,接着,便是一声惊呼。
妇人连忙压住声音,她似是很着急,疾步走到了小女孩的面前,从她的手里拿过了包袱,呆滞了片刻:“快!快去叫你爹!叫你弟!”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时,已过了半晌,裴纹斌才将将走来:“着着急急的怎么了?我正熬药呢。”“你快看!”
妇人厉声道:“你快看看这是不是那………”
当嘟。
瓷罐砸了个稀巴烂,辛辛苦苦熬制的汤药顺着泥巴石板钻入地缝。
“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在问出口时,就已经知道了答案,可他却还是期盼女儿能给他一个不一样的回答。“大哥哥的身上。”
少女的声音,让整个房间都沉默了。
裴纹斌的声音颤抖起来了:“阿梅,这……”
阿梅的呼吸声也跟着急促起来,她当然也认得这是什么,捧着灵石的手已经几乎拿不稳了:“这到底……到底有多少?”
“如果换成银子,你现在烧开一口大锅,日夜不休,茶饭不吃,融一辈子都融不完。”
裴纹斌的声音越来越近,陈靖川感觉到,那双原本朴素的眼睛似乎变了,那双直勾勾的眼睛,正在望着他。
“我开始理解张先生所说的话了。”
裴纹斌的声音很小,但却充满了力量。
整个房间静寂无声,四个粗壮的喘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穷人脑子里想过所有的日子,都是和钱挂钩的。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已是花不完的财富了。
他是人,活生生的人。
这世上绝不可能有人,对这样的财富不动心。
陈靖川感觉自己忽冷忽热的身体,要彻底凉下来了。
人总是自私的对待别人,却希望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好人。
好在陈靖川还救过他们,他们或许会给自己一个盛大的葬礼。
这是唯一值得他庆幸的地方。
阿梅是第一个打破寂静的:“我们藏不住的。”
裴纹斌和她甚至是心意相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恩公身上能够带得起这么多的银子,说明他一定是一个极度重要的人,裴麟,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爹!”
少年裴麟深吸了口气,目光也望向了陈靖川的方向,说话十分干练:“恩公受了伤,说明有人想要加害他,他身上这么大一笔银子,或许是和这些银子有关,想要这一大笔银子的人,一定会拿出更多的成本来抓他,我们若是再呆在这里,就会成为鳖。”
瓮中捉鳖的鳖。
裴纹斌又看向了自己的女儿:“你说呢?滔滔。”
裴滔滔思忖半晌:“我觉得景国不安全,我们得走。”
裴纹斌凝视着她:“去哪儿?”
裴滔滔歪着头:“我不知道,但恩公腰间的那个香囊图案我见过,三姑曾经戴着一样的。”四口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了陈靖川胸口的绣囊,阿梅恍然:“那是北梁的金池莲花,很多富家都会绣这朵莲花,你看看,恩公绝非是一般人,我见过你妹妹的那香囊,和人家这一比,简直就得丢了。”“你想要你就说,现在咱不是有钱了?”
裴纹斌已经下定了决心:“走,收拾东西。”
“你这是做什么?”
阿梅一愣:“现在大敌当前,恩公又命不久矣,你出去给我买什么香囊?再说,你怎么敢动恩公的银子?”
“我不仅要动,还要大把大把的花钱。”
裴纹斌已坐下开始写辞去村长职务的信:“恩公有亲人在北梁,我们就去北梁,如果坐着牛车去,到了恩公也死了,那我们就得花银子。那些追杀恩公的杂碎也绝对想不到,我们敢如此大摇大摆的走出大景。”“若是恩公真的得救,花这些个银子,他也一定不会责怪我的。”
他写罢了信,走到了门口,拾起刨地的镐头,心头大喜,哈哈笑了几声:“我爹和我絮叨了一辈子,说男人一辈子,就该干点儿大事儿,我本以为村长干大事,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走,裴麟,去把你爷爷也叫上,咱们姓裴的,也要干大事儿了!”
裴麟都懵了:“爹……爷爷不是死了好些年了吗?”
“那也叫上!”
裴纹斌扬着镐头,大步走向外面:“老裴家上阵父子兵,谁都不能偷懒,把你爷叫起来,告诉他换口棺材接着睡。”
“娘!”
裴滔滔连忙拽着他娘:“爹疯了!要尸体假装出城,去义庄随便抓一具不就行了?”
“乖滔滔,真聪明。”
阿梅笑着抚摸裴涛涛的脑袋:“你别看你爹想起什么做什么,脑子一根筋儿,但他粗中有细,如此做,是害怕那些追杀恩公的人,真的是手眼通天,假的永远真不了。娘去找口新的棺材,你放心吧,爷爷就是迁坟而已,只不过要从大景,迁到北梁,况且你们祖上,还正是北梁清河人,此次去,也算是落叶归根了。”“娘……”
裴滔滔有些害怕,看了眼陈靖川,抿着唇问道:“可若是……大哥哥醒来之后,怪我们拿了他的银子,要杀了我们呢?就像是……一年前的那个皇城司的怪哥哥,要杀了我们泄愤呢?”
阿梅叹了口气,将裴滔滔抱起来:“你也是十六岁的姑娘了,今天娘教你一句那些大人物经常说的话,你一定要记清楚了。”
裴涛涛用力地点头:“娘说的话,滔滔一定不会忘啦!”
“但将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阿梅红润的脸上,晶莹的泪缓缓流下,她也不知道前路是什么,这趟凶险无比的生涯,要拖家带口的走下去,她舍不得现在的美好,但她知道,这条路她必须走。
这是她欠下的。
屠狗辈的仗义从不掺杂褒贬,他们只按照自己的想法活下去。